大悟读书网 > 文学作品 > 活着就是冲天一喊 > 理发

理发

一班下来,要洗三盆水,用半包洗衣粉。那会儿的洗衣粉特别能去污,一把洗衣粉揉在头皮上,像泼上了一摊火,烧得慌,但清过水后,清香弥漫,头发光溜又茁壮,人也因而精神。

四十岁前,我好像从来没有过洗头膏的概念,从少年到中年,一直使用的是洗衣粉。矿山环境里,头发特别容易脏,机器开动起来,粉尘弥漫,工友之间,不敢张口说话,只靠头灯和手势交流。地热凶猛,我们在塑料安全帽周围用铁丝烙出一圈孔,用以散热透气,自然,粉尘们也乘虚而入。

有一年,在灵宝阳平,我们接了个千米巷道掘进的工程,这也是职业生涯到此接到的最大工程,大家欢天喜地。工程干到一半,老板没钱了,工人们穷得烟也抽不起,我们开始卖用秃了的废钻头。那时候,矿山到处是收旧物的女人。

谁还没有过一头青葱的水草。

我们那片儿,被一个女人包了,谁也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身世怎样。她背着两个包,上山时,里面是袜子、香烟和小吃。她从沟口开始,一个工棚一个工棚地过,再下来时,已经满满两包矿山物件。她还年轻,不卑不亢,俨然一个公主。有一天,我卖给她三颗钻头,给了我十五元。

爱人说,你的头越来越难理了。我知道,那是因为白发和脱发。

那会儿我刚洗过头,头发湿漉漉的,她看了看我,说:“兄弟,你在矿山,实在是糟蹋了,还是干点儿别的吧!”半个月后,矿山暴雨发大水,大水从山顶漫下来,席卷了整条峪。她永远埋身在了矿渣里。没有人会记得一个自食自力的女人,也没人记得一个人消散在千米巷道的青春。

十四五岁时,有一回去山上砍柴,一根干树枝从树顶断了,落下来,砸在我头顶上。树对加身的刀斧没有办法,也算找准了复仇的对象。我没有被砸死,却把头顶砸出了一个坑,皮骨分离,从此那鸡蛋大一片,再没长出过好头发,像一片庄稼被谁打了百草枯,又像遭了火灾的现场。爱人剪刀到了这儿,总要怔一下,我能感觉到剪刀在那儿的犹豫。

头发难理,难在扬长避短。既要有模样,又要遮去岁月的痕迹,给生活和生命世界添一丝生气与勇气。这就像一棵树到了冬天,却要开出花叶来。现在爱人给理发时,就特别慢。她站在我的身后,一站半个小时,我有颈椎病,她也有,我可以在椅背上靠一下,她却不能。

我曾观察过全国各地人群的头形,发现形状各异,各地有各地的形状特点。要说好看,当数东北人,那是真正的砖型;要说难看,就是秦人,连我们自己也谓之红薯头,一颗中间粗两头尖的红薯,不好看,也不好理。人类的科学还远远不足以解释人类自身现象,许多物状的形成,一定有特殊的密码。

我知道,她的犹豫是对自信的犹豫,也是对眼前世界的犹豫。对于强大的生活,对于这个看不见尽头的世界,没有哪个女人真正自信过。

十年磨一剑,慢慢地,如今她已练出了手艺。除了给我剪头,也给邻居剪头。有几回要去重要点儿的场合,顶着爱人理出的发型,竟平添了几分底气。

在理发时,爱人习惯停下来,一根一根拔去我头上的白头,这个过程小心而认真。从十年前开始,我一直有熬夜的习惯,经常熬到十二点多,熬夜的结果是两鬓白得非常快,在同龄中,我是白发最多的一个。我虽然反对爱人这个习惯,但确实从中获得了某种安宁,一个远行的人返身回家的感觉。这些年,她也有了白发,仿佛它们具有传染性。

剪刀是她从娘家带来的嫁妆之一,原是用来裁剪衣服的,也修手脚指甲,七八寸长,好久不用依然锃亮,威猛得很。爱人颤颤巍巍地拿起来,在我脑袋上试着耕作。在此之前,她连羊毛也没剪过,哪里接过这么重大的任务。

今天是腊月十九,农历庚子年只剩下十一天了。中午吃过饭,天暖和得像三月阳春,门前的山茱萸结出了嫩黄的骨朵。爱人说:“给你理理发吧!”她翻出剪刀,罩上门帘,在我头上细细剪下去。农村的说法,正月不理头,理头死娘舅。我早已没了娘舅,主要是,她有了难得的半日闲。

那些年在矿山,那时候年轻,头发长得特别快,出门前,第一件事儿就是理发,回到家第一件事儿也是理发。老家没有理发店,去镇上既花钱又费时间,还特别远。有一天,我翻出一把剪刀扔给爱人:“给我把头发剪了。”

她个头低,一米五多,瘦小,九十多斤。她努力踮起脚,打理我的头顶。剪刀在轻轻游走,我感到铁的凉意,铁的凉意后面是手的温度。这双手,抓住过许多东西,又差不多都放走了,只剩下粗糙的皮质层。

忘了从哪年起,我理发这事儿,都是由爱人来完成的。

收起剪刀,吹去脖子上的发屑,爱人说:“今天又节省了八元钱,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