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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命树

忙到半夜,他们终于炒好了一锅炸药。除了半袋硝铵,又用掉了来芹攒下的一袋洗衣粉,一筺木炭,那是来芹从灶洞里一块块用火钳夹出来,用水浇灭用作冬天烤火用的。

年前,家里的牛卖了,卖了两千元,给医院打电话,那是电视里广告下的电话号码,对方接了,态度好得没法说,最后对方告诉来生,钱差点儿,再凑两千就差不多了,我们先给你登个记。

临睡前,来生对来芹说,等把杜仲皮卖了,引你去西安。来芹有些害羞,脸红得更加好看,说,到时候钱有多余的,你也看看身子。

来生和来芹没有孩子,两人干柴烈火的,从不缺那事儿,可就是怀不上。来生在电视上看到西安有家医院,专治不孕症,他想有钱了,一定要带来芹去看看病。

石炮炸响的那一瞬,来生正蹲在石坎下点起一根烟。又挖又撬了大半天,实在太累了。石坎有些浅,来生只能把上半身缩在里面,腿脚只能留在外面,反正也没听说石头会拐弯。可偏偏一块石头就从天空上拐了弯,落在了来生的大腿根。

来生让来芹在院子里架大铁锅炒炸药,来芹说,麻烦那干啥,锅灶上现成的锅。来生骂了句:懒婆娘。又想起来,家里根本没有多余的锅。

失血过多,来生到底没救过来。

来生家里没有炸药了,翻遍了拐拐角角,只找到半袋硝铵,这是春上种玉米剩下的。来生的女人叫来芹,结婚十几年了,可那身材、那脸面,像才结婚的年岁。

二十年前,炸药就像家家户户的锄头、镰刀,是主要的生产工具。炸药这东西,不但容易造,也耐储存,如果时间放久了效力差了,放到热锅里,再炒一下就又如新的一样。各家有各家的配方,但原料主要还是那几种:一黄二硝三木炭。

广钱家有一片杜仲林子,有人说两亩,有人说三亩,广钱知道,四亩。

来生掂了掂,有一百斤皮。多大的树,多大的根,来生算了一下,把根挖出来,那皮也得有百十斤。可根都扎在石缝里了,得下死功夫。他连夜造炸药。

这片林地是广钱家的自留山,原来长的都是橡子树、松树、白桦。尤其是白桦,最霸道,挤得别的树没立脚的地方。峡河这地方,方圆几十里,都没有白桦,也不知道它们是从哪里来的,来多少年了。

正是树木汁水最旺的季节,来生几乎没用什么力气,就把杜仲树皮全剥下来了。这树也不知道长了多少年了,下半截树干的皮有筷子厚,皮里的白丝结实得撕都撕不断。

有一年,县里有位画家从这里路过,见了,就住下了,画了半个月。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那个下午,太阳离西山还有丈把高,金光从西天打过来,给峡河镀了一层铂。来生刚翻过大石梁就发现了那棵老杜仲树,它好像在那里专门等着来生到来。

杜仲皮最值钱的第二年,广钱下了一趟湖北,在老河口一户人家买了一百斤杜仲籽,五十元一斤,装了一麻袋。广钱家有一只紫铜酒壶,是祖上传下来的,传了几代,广钱也不知道,反正到了广钱手上,就出了名,远远近近总有人出价要。

来生发现那棵老杜仲树的地方叫大石壕。来生在山上找了快一个月了,连一根毛也没找到,村里人找魂似的,把沟沟梁梁都找遍了,有人找到了一棵,有人找到了两棵,大部分人一无所获。

广钱背着一家人,一下子卖了五千。他用这钱购了杜仲籽。那买酒壶的人也是个收藏迷,买卖双方商议,如果有一天卖方想反悔,可以加价赎回来。

暑热渐渐弱下来了,但杜仲皮热一点儿也没减下来。乡政府急了眼,在公路上设了路障,贴了告示,谁再私贩杜仲皮要法办,由政府统一收购。到了晚上,公路上、小道上,到处是巡逻的民兵和手电筒的光。

广钱把自留山上的树都砍了,那时候,发展经济林,国家也支持这个,一下子种上了杜仲籽。半年后,小苗儿从土里拱了出来,那个绿呀,真叫无边无涯。

日月轮转,杜仲苗由两片叶长到了碗口粗,广钱由青年到壮年,两鬓染色,杜仲皮却再也没值过钱。

那天快中午了,张玉山从后坡锄玉米地回来,门关着,还是早晨出门时虚掩的样子,家里冷锅冰灶的,死老婆子去哪里了?张玉山找到棚子里,老伴还躺在被窝里,睁着眼,说不出话,起不来床。夜潮太重,这女人中风了。张玉山扶她穿衣时,顺带把被子拧了一把,水浸了一样湿。杜仲树后来到底做了棺材板了,但没有入土,张玉山的老伴至今还在,拄着杖,还能出来晒晒太阳。

虽然不值钱,可投入却从没停过。春施肥,夏打药,秋剪枝,冬翻土。广钱死活就不信,这么好的药材难道永远低价下去?总有一天,它会值钱的,那时候,自己所有的本钱就回来了,不只是成本回来,利也会成倍地回来。广钱至今都没告诉家人酒壶的去处,也没告诉他们杜仲籽钱的来路。

有一天早晨起来,张玉山发现堡垒被人撕开了一道口子,地上十几道摩托车辙,幸好,树还在,也许是贼们没有充裕的时间对树下手。张玉山觉得棠梨刺也不可靠了,得在树下搭棚子住人才行。棚子很快搭起来,竹竿做架,塑料布蒙顶。张玉山和老伴轮流着睡在树下。从此,再没人敢光顾杜仲树了。

这一天,是个晴天,秋天的晴天晴得与任何一个季节的晴天不一样,那明亮,能看几十里。猿岭上的通村班车,隔着四十里看着像一只虫子,爬过来,爬过去。

张玉山首先想到的是给杜仲树扎篱笆,山上砍来了棠梨刺,棠梨刺是峡河两岸山上所有树木里最难惹的刺,根根有一寸多长,风刮过来,都要刺出洞来。杜仲树被棠梨刺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起来,像一座堡垒。

广钱家杜仲树上有一只马蜂窝,明晃晃的秋光下,显得格外大,格外白。它圆圆的,光而滑,像只一个匠人用心做出来的木球。不知道有多重,它把树丫都压弯了。

那一年,乡下还没电话,更别说手机了,开始时是写信,后来是有人亲自上门找张玉山商量要买下这棵树。一拨一拨的人来,价钱从三百出到了三千,后来变成了半夜敲门,再变成窗户上被人扔石头,台阶上泼鸡血,早晨起来开门,门缝里塞了字条。张玉山感到受到了莫大威胁,不是自己的命,是杜仲树的命,说不定哪天早晨推开门,那树的命就没了。

广钱想把它摘下来。广钱不是好事儿的人,他心疼自己的树。马蜂是有毒的,它们的毒把周围的杜仲树蜇死了好几棵。

张玉山两口子指望着将来用它做棺材板儿呢。那树也争气,长到了一个人合抱粗,树干竹子一样往上蹿,两丈之下没有一根枝丫。村里人都说,从没见过这么懂事的杜仲树。

摘蜂窝的过程没有人知道,人们把广钱从沟里抬回家时,他的头上还趴着几十只蜂,那蜂有半寸长,利的牙、尖的尾,谁见谁怕。

张玉山家门前有一棵杜仲,是母树,年年都会结一树籽,落下来,在地上发芽,长出一棵棵小苗子。杜仲皮一直不值钱,也没人把它当回事,为不影响大树成材,清理地坎时,随手把它们割了,做了柴薪。

广钱是逃过了一劫,脑子却变傻了,吃着饭,有时会冷不丁儿地冒出一句:我的酒壶回来了。老婆和儿子看他,手里是一只白瓷茶壶,上面一朵牡丹,红里滴翠。

峡河这地方并不是杜仲树生长的理想地,山寒、土贫,雨水也不匀,很少见到杜仲树的影子。但没办法,小贩们沿着伏牛山蝗虫一样吃上来,树该剥的都剥了,根该挖的都挖了,没地方下手了,轮也轮到峡河的杜仲们了。大伙儿整天整天地上山寻找,一棵也不放过,连指头粗的也连根拔起。

村里人疯了一样上山寻找杜仲树,剥它的皮、挖它的根。因为杜仲皮的价格疯了,河南和湖北来的小商贩收购到了每斤五十元,还不是干透的。市场如战场,已没有时间等待皮子们干透。

峡河和秦岭沾着点儿亲,也和伏牛山靠着点儿近,不东不西,不南不北,好生长的,唯有树。这些年,杜仲皮不值钱了,山上偏生满了杜仲树,有碗口粗的,有胳膊粗的,到了春天,那春芽嫩鲜得能杀人。

有一年,我忘了具体是哪一年了,季节却记得很清晰,是6月末:山上的树木都绿疯了,枝头已经无力承受它的激情,那绿汁,仿佛随时要挣脱枝干,喷涌出来;蝉们趴在树缝里,一声一声地叫,把夏天的分量加重到了极致。

人们采下来,猪却不吃,牛羊也懒得理,他们把它蒸熟了,晒干,泡茶喝,那茶水,明黄明黄的,喝多了,确有明目的效果。至于明了目,大家看见了什么,就不知道了。

在峡河这地方,杜仲树不叫杜仲树,叫司命树,杜仲皮也不叫杜仲皮,叫司命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