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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

我的老家叫塬上,一个小到只有七八户人家的半山小村子。老家所在地属长江流域,峡河水入丹江,汇流汉水,最后泯然于长江千里波涛与沉沙。在葱茏的长江版图上,从来没有听说过一个地方用“塬”字来命名,酷烈、苍凉、血性与密码,只属于旷荒的北方,老家与这些都相去甚远,然而老家又是什么?我找不到一串词定义它,就像无法定义其中的生活与一些人一样,我们并不真正认识寄身的地理。

他说的这些,我信,但我还想做最后一搏,我的卡里还有一万多元钱,这是我一年的稿费。因为大夫初六才上班,我们说好初六见。

从确诊那天起,我就笼罩在母亲疾病的恐惧里。不论是在颠沛的北京,还是相对安稳的贵州,是白天还是夜里,听到家里来电,我都会心生惊慌,生出种种猜测。然而母亲,似乎并不把病当回事儿,春来种瓜,秋来补豆,墙根的柴火拾掇得一摞又一摞,有一段时间,还就着灯泡,给我们一家纳了一摞鞋垫子。

给市里一位朋友打了电话,他的弟弟在市医院肿瘤科做大夫。和这位年轻的大夫说了很长时间话,他说,在肿瘤的治疗医学上,几十年一直是停滞的,没有新药,也没有新技术,有进口靶向药,只能自己付费,效果也存疑,因为它到了小地方就不是最好的。

家里有一台手动轧面机,三十年了。1989年,峡河发大水,车路尽毁,我和弟弟用一根木棍从七十里外的邻省官坡镇抬回来的,路上,抬坏了两根杨木杠子。这些年,齿轮也换了几个。这一个多月里,母亲给我轧了三四回面条,每次三四斤,用一只盆端上来。其实流徙半生,我早已没有吃面的习惯了。

她的身体显然再也经不起化疗了,我的意思,再做一到两次放疗,有针对性地杀死具体部位的坏细胞。

我想象着她吃力地摇动着机器的轮子,面条从机器里一寸一寸伸展出来的情景,我想起来这些年自己敲下的每一个文字的历程:仰卧床头,脖子下再垫一个枕头,一只手托着一只平板电脑,一根中指一笔一笔敲下一串串文字。

母亲说,最近吃饭总是噎住,有时候喝水也噎。这都在我的预想当中,毕竟,从2012年查出问题到今天已经整八年了。自从有病以来,她一日三餐除了玉米粥就是汤面条,常年如一日的稀薄流食,让身体已极度缺乏营养。

它们并不行云流水,而是涩滞地冒出来,像破了羊水,又久久难产的胎儿。

弟弟的女儿宝仪聪明伶俐,她成为奶奶这些年最好的依伴。墙上贴满了她一年级至今的奖状,新新旧旧,起落迂转,一位贫家少女的成长履历缩减于一张张卷页。她已经读初中二年级了。

母亲年轻时喜欢独自哼曲儿,其中有一段,从旋律到内容都美极了。那曲里有最好的人,有无尽的悲和喜,有暗无天日的长长时光。她用嗓子把它们掀开,让风和月吹照进来:

母亲现在和我弟住在一块,她住了大半辈子的房子秋天时被拆掉了。进门时,房间的铁炉子正冒着柴烟,这是山里人越冬的唯一取暖方法。

你走千里路 那也无碍妨

我害怕说到母亲的病。这世界上,有太多的事儿我们无能为力,无能为力到了不敢正视。

我变成一桑树长在路旁

正月初一,天放晴,碧空蓝得不敢相认,但阴坡阳坡依旧白雪深得埋得住脚。记得去年春天回来时,看见东坡沿山边开满了黄灿灿的连翘花,这个时候,连翘一定风干在枝头了。经过了春夏秋冬风吹雨打的连翘,药性自然是最好的,打算摘一点儿,带回贵州自用。在经过邻居张婶家院子时,拐进去坐了一阵子,她说到了我母亲的病。

单等着你来采桑

腊月二十七,从贵州回来,原打算在县城的搬迁房里过年。按乡村乔迁习俗,新居过新年,谓之暖房,寓意未来日月的温暖和顺。但新房一无所有,又下着雪,就回老家了。谁承想疫情肆虐,一待就待到了现在。

桑树枝刮破你的衣裳

母亲今年七十三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