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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朋友哈拉汗

我是安静的

赶六千里路 来看你

我看山看水看尘埃的眼睛

至于香妃的身世和故事,没有看到详细的介绍文字或画图。据说,她真正的葬身之地在河北清陵。总之,这是一个不幸的苦命女人。我想起多年以前凭着想象写的一首《在秋天的喀什看香妃》:

几年前已经锈了

陵园内的西面是一座大清真寺,正北是一座穹顶的教经堂。主墓室在陵园的东部,是整个建筑群的主体建筑。主墓屋顶呈圆形,无任何梁柱,外面全部是用绿色琉璃砖贴面,并夹杂一些绘有各色图案和花纹的黄色或蓝色瓷砖,显得格外富丽堂皇、庄严肃穆。墓室内部筑有半人高的平台,平台上整齐地排列着大小不等的数十个墓丘,墓均砌以白底儿蓝花的琉璃砖,看上去晶洁素雅。

我要赶在它还没有盲瞎之前

香妃陵墓占地面积很大,由门楼、大小礼拜寺、教经堂和主墓室等部分组成。正门门楼精美华丽,两侧有高大的砖砌圆柱和门墙,表面镶着蓝底儿白花琉璃砖。与门楼西墙紧连的是一座小清真寺,前有彩绘天棚覆顶的高台,后有祈祷室。

看看不多的女子

我说,对不起,让你们等了这么长时间。哈拉汗好像还没从啤酒中醒过来,话也说不清:我们也才到的啦。昨晚你俩就应该和我们同住,一块儿过来。哈拉汗今天带来了他的女朋友,一个大眼、高额的漂亮姑娘。

可我能看到的遗迹实在不多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该不该明亮的地方都明亮了,那些阳光照不到的角落和楼层的遮挡处,与阳光直射下的地方比起来毫不逊色。新疆的光线无比奇异,似乎每一块地方、每一个角落,距离太阳都是相等的。我们远远地看到一片杏花如海,在一处伊斯兰建筑群的中央,哈拉汗他们夹在人群中,早到了。

唯见一座荒陵立在喀什城东

查了地图,如果以人民公园为坐标原点,香妃墓正好位于喀什市的东北角。我和强子早晨起来请了假,前往香妃墓与哈拉汗和他的朋友们会合。强子迫不及待地说,这女人到底长啥样,为啥嫁了皇帝又回来了,放着穿金戴银的日子不过,这回一定要搞清楚。

陵前 全是深秋草木

那个晚上,我们一直喝到很晚,吃了三百串烤肉,喝了五打啤酒。乌苏啤酒真有劲儿,喝得每一个人都晕头转向的。分别时,哈拉汗说,明天我们一块去看香妃墓。

三百年的流水已经脏了

他的衣服袖子捋得高高的,手腕上戴着我送他的那块野外电子表。他提议他的朋友们,为老朋友的相见干一杯,大家满上啤酒,举起来。他高兴地告诉我,去寻找玉矿的路费已经凑够了,马上就可以出发了。这次来喀什,是挑选最后几匹骡子和帐篷。

这些景象令人悲伤

灯光不是很明亮,又人多嘈杂,进来时没有看见他。哈拉汗显得意气风发,他一下子抱住了我,把我抱了起来,到底是吃羊肉长大的,瘦弱的胳膊有的是力气。

生前荒凉的人 死后也是荒凉的

有一天夜晚,在一家烤肉摊上,我又碰到了哈拉汗。我和强子刚坐下来,有人喊我的名字,扭过头,是哈拉汗。他和一群朋友坐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

历史凄迷 命运何尝不是

在此之前,我已到过天南地北很多地方,感觉所有城市的格局都是一个模子印的,建筑、饮食、人群、人的一言一行,这些几乎没有不同,而唯独喀什是与众不同的,从滨河路到人民东路,人民公园到西域大道,每一条街从格局到细节都不重复,每一种吃食色香味都努力显出差别。每一次出去,都会逛到很晚。我们深深爱上了这座风雨如幻、有着三千年记录史的城市。

乾隆和清国我不想回望了

在爆破这个行业,我和强子做七八年了,经历过无数回培训、考试,算是老油条了。我们知道,不论怎么考,内容都大同小异。下午下课后,别人还在背答案、抄提纲,我和强子出去逛街市。

你出嫁和回乡的路血迹还在

培训班在市公安局礼堂举办,男男女女有三百人。我们才知道,原来南疆有那么丰富的矿产,有那么多的矿山企业。按培训课程的要求,两周学习,一天考试,考试合格者发证,考不合格,再培训学习。谁家孩子谁负责出费用,大家分散住在礼堂附近的宾馆里。

我爱你身上的香

三月未尽,喀什街上的人们已经穿起了裙子、短袖,天是真的暖和起来了。城边的杨树林绿了起来,那叶子,肥绿得像涂了羊脂。街街巷巷里人流如织,门店、街摊上的生意好得没法形容。人沐春风精神好,有钱没钱都想买点东西,消费消费,大方一把,把冬天节省下来的力量和激情释放出来。缩手缩脚怎么配得上这慷慨的春光!

也爱你骨头里的霜雪

开矿的行话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里的粮草,说的是炸药器材,岩石坚硬,六亲不认,它只服炸药。工人们在谷底按工程要求建炸药库,我和强子去喀什接受培训,考取爆破资格证。有了资格证,才能使用炸药。

至今 它们还是白的

我所在的工队最大,有三十人,宿舍也最大,从进门到最深处,有五十米,呈一个U字形。尽头的地方与外面山体打穿了,下面是万丈深渊。晚上大家不停地从那扇窗口往下撒尿,尿一直飘洒下了谷底,成为一阵阵雨雾。

顶着秋风 我拾级而上

山上共有两台小型空压机、两台发电机,杂七杂八的设备一堆。这么简单的设备,干了这么大的工程,显然不是一年两年能干出来的,不过,从洞内的情形看,肯定没有挣到钱,因为只有主巷道,没有形成采矿的采场。采场都没有,哪里采矿去?那些没有多深的矿坑,相距也不远,显然是当时试探性掘进寻矿的结果。我们选了几个,做了住宿生活的地方,把地上的石块拣平了,铺上塑料布,摊开被褥就是床。厨房安排在岔道里。

台阶落了秋叶 但仍是干净的

老板是河北人,原来开采铁矿石,发了财,被招商引资过来。二老板算是我们的老乡,十几岁就出来混,终于混出了个人样。他是我们六十人的直接负责人。大老板住在喀什,应付大事务,很少过矿山来。

像你的一生 它一直向上

半山腰上共有三个矿坑,中间的那个,打到了三百米深;上边的那个,有一百多米;最下面那个,五六十米。未成形的,还有十几个。当初也不知道是谁在这里发现了铅锌矿,后来又是谁在这里开采,效益怎么样,这些事儿老板肯定知道,但他不会让我们知道。

由尘世达到天堂

空气压缩机为柴动的和电动的,共两台。大部分时间用的是电动的,限电时,发动柴动的那台。柴动机器发动起来,声震峡谷,有时细碎的砾石会被从崖檐抖搂下来,像一道雨帘,或者惊起一只仓皇的兔子。

而我动荡的一生已经不多了

整个三月,工人们都在安装新设备,拆除旧设备。一次可以承运三吨重物的高空索道已经架设完毕,除了人,所有的物资运输都可以通过它来完成。矿斗在钢索上来来去去,在地上投出飞翔的影子。在谷底安装了大型空气压缩机,气流用钢管输送到山上的每一个坑口,再用塑料管输送到各个工作面。

与之相反 是向下的

矿山生产终于迈入了正轨,我们忙碌起来了。

唯有得到的寂寞是相同的

秋天深得不见尽头

说真的,我想参加,这是多有诱惑力的行动呀。但又觉得有些太冒险、太不真实了。我戴着一块野外用的电子表,日本货,带指南针,多少年从没怠过工。我摘下来说,我没有勇气去做这样的事儿,这块表给大家,到时候一定用得上。

没有哪种事物是永恒的

他们商量的计划是,先开越野吉普车带上帐篷、吃的、水,吉普上不去了,改用骡子驮运物资,回来时,物资扔掉,骡子正好驮矿石回来。现在首先是买骡子,这需要一笔钱,可大家都没有钱。

唯有秋天贯穿我们一生

哈拉汗翻译给我,原来计划是这样的:在叶尔羌源头某座山上,有座玉石矿,那里的玉石应有尽有,价值连城。这不是传说,早几年有牧人到达过那个地方,并带回来了玉石,那是上好的墨玉,黑得像乌云一样。后来,年年都有人去寻找,有人回来了,有人再也没有回来,谁也没有找到那座矿。

在墓地尽头 它更加干净而深远

我问哈拉汗,你家祖上出过汗王?他说,谁知道,我只知道我爷爷辈就是杀羊卖肉的。他们都有一口白生生的好牙,把烤得焦香的馕嚼得嘎巴响。他们一直在商量一个计划,问我要不要参加。

无限地适合我们

这是一群年轻的人,哈拉汗不是其中最大的,显然也不是最小的。他们叫什么名字,我听不懂,也记不住。关于哈拉汗这个名字的意思,这次知道,是出身贵族或世家子弟才能叫这个名字,有点儿贵气。

诗中的情境与眼前之景相去甚远,倒是整个游览过程中的心境是相同的。我看见哈拉汗自始至终一直抓着女朋友的手,仿佛害怕女孩会变成香妃,被人掠走了。

整整一个上午,我们翻找了差不多十公里河滩,什么也没找到,大伙儿都很沮丧,开始吃馕饼。我吃过无数北疆的馕,南疆和北疆的馕在形状上没有多大区别,有差别的是味道。两地阳光气候不同,小麦的成分就有了区别,哪怕是同样的手法烤制,味道也不同。北疆馕性软,嚼在嘴里极容易化;南疆的馕性硬,需要烤热了才好吃。大伙儿从周围拣来了树枝和败草,在河滩上烧起一堆火,边烤着馕,边吹牛。

湍急的波涛是直接的流速写照,浪花打一个旋儿就是十几米远。这群人拿起一块石头掂一掂,太轻,骂一声,奋力扔进河水里,石头被河水夹带着奔流好远,白色的石块在汹涌的水流里浮荡、旋转,许久才消失下去。

炸药库建成了。水泥钢筋浇铸的主体,墙体差不多有一米厚,四周用沙石埋压了厚厚的一层,只留一道铁门露出来。它的里面还有两道铁门,指头厚的铁板门扇,拳头大的铁锁,身处其中让人有点儿瘆得慌。

叶尔羌河的源头到底在哪里,大致都知道的一点是喀喇昆仑山,但山那么大,是从哪块石头下面流出来的或者是哪座雪峰融化的,就没人知道了。虽然还是初春,河水已开始上涨,它裹挟着泥沙、败草、冷气以及上游的消息,莽莽苍苍,横无际涯,在河床上铺展得极其肆意。

规格是按照五吨炸药的储量来修建的,其实空间存放十吨也绰绰有余。四周拉上了铁丝网,门头安装了摄像头和报警器,守库员双人双岗,再配一条凶恶的狼狗,真正达到了人防、技防、犬防的三防要求标准。

中间隐藏了玉的石头和普通的石头并无区别,鉴定的方法是用手去掂量,也有在石头的某一处露头的。露头的地方极不明显,这就需要经验判断。

罗罗和荣成做了库房管理员,他俩都是光棍身子,无牵无挂,这样的人才能真正心无旁骛地安心守职。按要求,炸药库应该修建在偏僻的地方,但上面说,本地安全情况复杂,又距国境线那么近,万一有什么问题,照应也方便,于是,它距工队大本营的工程部也就五百米,不隔山,也不隔水,一眼就可以望见。按要求,矿上不能存放炸药,随用随领,当天用不完,要回库。我每天都要从矿山到药库往返一两次,每次都要和罗罗下几盘棋,这也是他唯一的娱乐。开始时,我死活下不赢他,慢慢地,他死活下不赢我了。

当然因为他,其余的人也十分热情。他原来读过高中,读到不想读了,就没去考大学。他的很多同学都考上了大学,有的在新疆读,有的考去了内地。

哈拉汗在去寻找玉矿前几天,来找过我。那天也巧,我正和罗罗战得不可开交,大狼狗突然疯狂地扑咬起来。几十米外,哈拉汗和他的两个同伴各骑一匹驴子,驴子很矮小,他们骑在驴背上,两条腿拖到了地面,像驴子长了六条腿。

玉石并不是人们想象的那样在河滩上明摆着,它们大部分隐藏在石头里,当然也有摆在明面上的,浅浅地埋在沙子里的,但那是极少的一部分,需要眼力和运气。这些拣玉的人,有的会说一点儿汉语,但说不大明白,结结巴巴的,只有哈拉汗汉语最好,所以只有他和我交流经验。

南疆驴子是荒野戈壁上有效的交通工具,关于它们,有许多传奇故事。故事之一是,解放西藏时,它们被征用为运输队,有两万多匹死在了翻越大板的山上,也从此成名。

拣玉是个极枯燥耗力的活儿。叶尔羌河基本算一条季节河,枯水期河床收得很窄,很多地方会干涸,一部分河床露出来,这是拣玉的最好时节,但太冷,空无人烟,弄不好会把人冻死,所以拣的人并不多。拣玉人最多的是河水勃发的春夏季,新的玉石从山上被带下来,旧的河床被水流冲洗翻动。

没有人知道他们怎么知道了这个地方,是怎么找到的。整个矿区不通信号,我们的手机都成了聋子的耳朵,打电话要到十里外的库斯拉甫镇上。

我们每天的任务是拉一罐车水供应工队的生活使用就行了,矿山的基础建设异常缓慢,矿洞的工作远远没有展开,为了把工人留住,老板也不大要求进度。强子发动水泵抽水,一罐车抽满,要抽两三个小时。我跟着哈拉汗他们去拣玉。

哈拉汗是来给我送玉石的。这是一块真正的、上好的墨玉,它有一尺长,像一只扁形的冬瓜,很重,两只手抱着它,重到要把胳膊拽下来。浑身黑得没有一点儿杂色,细若羊脂。墨玉并不透亮,它像一个谜,没有谜底,又谜底无限,更像一只匣子,里面关着一团黑夜,和黑夜里无尽的时间秘密。

据说拿到喀什的市场就会身价百倍。据说它们生长于喀喇昆仑山的岩石里,随岩石被风化脱落,被流水冲刷下来。这个时节叶尔羌河沿岸已经开始拣玉了。

哈拉汗说,你拔一根头发,按在上面。我拔了一根头发,用两根手指紧紧地按在玉石上。哈拉汗的同伴之一打燃打火机,火舌在头发上舔,头发始终完好。他说,你看,这就是真玉。

在库斯拉甫街上的小商店里,我见过这种叫昆仑玉的石头,基本分为墨玉、白玉和翠玉。卖得很便宜,二百到三百元一块,有脸盆大的,也有指头小的。

哈拉汗和我抱了抱,打驴西去。驴声嘚嘚,在曲曲折折的河谷里消逝了。我把玉石装在矿斗里,运回了矿上的宿舍。从此,它成了我的枕头。夜夜枕着它入睡,像枕着一个人,又像枕着一个梦。这块玉石,后来离开得匆忙,被永远留在了矿洞里。

那天早晨,我和强子开着水罐车去叶尔羌河里抽水,在河边碰到了几个人,哈拉汗就在人群里。他们几个人从莎车县一路沿着河流寻找玉石。这里距莎车约三百公里,他们开一辆黑色越野吉普。

叶尔羌河发大水了。

在叶尔羌河边,碰到了哈拉汗。

库斯拉甫镇上的麦熟了。库斯拉甫镇上的甜杏黄了。

小河水异常清冽,但发苦发涩,不知含了什么成分,不能饮用,洗过的衣服,干了后可以站立不倒。吃水要用罐车到叶尔羌河里拉。

这些消息是从叶尔羌河里拉水的司机那里得到的。我们每天从矿上往四下里望,天地茫茫,不见一棵树,不见一个活物,不知道季节走到了哪里。对面远处的山巅上,早上一片白茫茫,下午一片光秃秃。日子周而复始,生活循环往复。

六十多人是一支不小的队伍,不说别的,每天的用水量是一个巨大的消耗。沟底有一条细细涓涓的小河,它们从哪里流过来,不知道,据说沿着河谷往上走,可以到达塔吉克斯坦,没有人敢往上走,每天倒是可以看到边防直升机在遥远的上游天空巡逻、盘旋,经过我们头顶时,可以看到机身上的图案标志。

活儿干得异常艰难,上下的矿洞也掘进到了三百米深,一滴矿也没有打到。中间是我所在的矿口,上下、左右开了多条岔道儿,除了一星半点儿的铅花子,始终没见到矿脉层。工人看不到希望,趁早走了十几个。

时间不觉到了二月初,春气开始萌动。在沟底我们居住的帐篷边,草冒出细细的叶芽,一些不知道名字的小花朵也开了。空气也变得不那么干燥了,似乎含了水分子,大家每天赖以解渴的饮水量也减了下来。

老板也慌了神,找了工程师来勘测。从中国地质大学毕业的小四川,把山翻了个遍,皮尺拉断了几根,勘锤敲坏了几个,也找不出结果。最后说,往东打。东边山上打出了富矿,那里是河南人买下的矿区,虽说地下不分界,可两地相距好几公里。

老板说,不行就在崖壁上打膨胀钩拴防护绳吧。于是,安排了一拨人打钩拴防护绳,另外,一条高空索道也同步进行架设。矿山工程,交通保障是基础的基础。

往东打就往东打吧,钻机掉转方向。

上山时,手脚并用,你牵我拽,可以面壁贴行;下山就不行了,必须面朝外,必须看清每一步路。下到一半,我开始两腿发软,心跳如鼓,大家坐下来抽一支烟,再走。

也不知道怎么就感冒了。一天晚上起来撒尿,天上一轮清辉从石洞门上照进来,大地如同白昼。月亮又圆了,它那么近,那么安静,仿佛是重新换上的崭新的一轮,而昨天那个老了、旧了的月亮哪里去了?对面山上一条半脚宽的小路,恍恍惚惚,曲折盘绕,据说那是野狐的路,但谁也没见过它。

第一天上山,就有几个人下不来。山实在是太陡峭了,小路只能以盘旋的形式绕上去,而山体全是祼岩,许多地方窄得放不下一只脚。有几个地方向下看是万丈深壑,人贴着崖壁不敢看、不敢动。仿佛深壑里有一股巨大无比的吸力,要把人吸引下去。

一阵风吹来,风已经凉了,虽然还没有力量,但其中分明夹杂了复杂的成分。秋天大概快到了。我打了个寒战,来不及尿完,赶紧跑回了被窝。天没亮,我开始发烧,舌焦唇干,浑身不自在。勉强起来吃了半个馒头,去上班。

铅锌矿在离库斯拉甫街十里远的一条沟里,没有人烟,没有地名,我们叫它一号矿。矿洞在山腰上,因为寸草不生,因为陡若壁挂,远远看去像电影里暗堡的机枪射击孔,又像画上去的黑白素描。细若游丝的小路连接着矿洞与山下。山上面看不到房子,看不到帐篷,也确实没它们落脚的地方。

按照测算,至少要打两千米才能打到东山下,这是一项巨大的工程,洞里使用不了三轮车这样的机械运输,全靠人工架子车一趟一趟地把石渣拉出来,进度非常缓慢。为加快进度,炮工、渣工都实行了三班倒制。

这里干旱无雨。双语学校的孩子们见到陌生人,会远远地问一声“你好”。商店里的卫星座机电话四元钱可以打一分钟。

工作面两台风钻同时开动,消音罩喷出的白气又冷又有力,它冲击在洞壁上,又反弹回来,整个工作面白雾腾腾,像一个冰库,我浑身凉透了。我不住地咳嗽。三天下来,我再也坚持不住了。

街道上所有的房子都是石头结构,墙上和屋顶抹了泥巴,水泥和砖显然离这里的生活还十分遥远。悠闲的居民们无所事事,杨树下呆坐或聊闲话似乎是他们主要的生活和娱乐。女人们头裏头巾,个头高挑,脚上全是灰土,她们的裙子哪怕一半是灰土,也漂亮极了。

有一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哈拉汗和他的朋友们终于找到了那座玉石矿,真是满山满谷的玉呀,白的,翠的,墨的,还有羊脂玉、玛瑙玉。他们驮满了十匹驴子。回来的路上,突然遭到了一群不明身份者的袭击,哈拉汗拼命逃了出来……

河水两边的平缓地带是高高的杨树林,树干的表皮一律呈青灰色,树干笔直向上,密实又疏朗。树下,夹种着杏树、桑树。此外,有一些土地,从发黑的禾茬看,是麦田。

我惊醒过来,洞内漆黑,大家睡得无比安静。天光从洞门上透过来,白花花地投在地上、睡熟的人脸上。远处“哗”的一声响,渣工们倒下一车石渣。

库斯拉甫是一个维吾尔族乡镇,只有一条主街道,曲里拐弯的约一公里长,没有一座高层建筑,所以从东头一眼可以看到西头。叶尔羌河从喀喇昆仑山的一条峡谷奔泻而下,在街后面呼啸而过,最后不知道流到哪里去了。

秋天说到就到了。

车子开动起来了,我仔细看这把刀,刀柄上嵌着牛骨,异常莹白光润,骨柄面上细细的纹饰,勾连缠绕。固定骨柄的是三颗黄灿灿的铜钉。而纯牛皮鞘经历长久汗渍和油脂的浸润,柔软、泛光。

秋天的到来和加深,是对面远远的山峰上的雪线提示给我们的。前一阵,雪夜里落,白天融化。早晨起来,对面山头白皑皑的一层,雪线还很高,只有山峰高处才有,到了中午,雪线慢慢收起来,收着收着,只剩下光秃秃的峰头。

哈拉汗突然跑过来,把那把英吉沙刀连同牛皮刀鞘递给我,说,我们是好朋友啦,以后来我家吃羊肉。我有些发愣,又有些感动。听说刀是维吾尔族人的吃饭筷子,是不随便送人的。

再过一段,早晨起来,就看见雪线铺展下来,随日扩张。到了中午,雪线虽也在回收,但明显收得慢了,后来,干脆就不收了。像一个秃顶的人,慢慢蓄起了头发,头发一天天长长,渐渐垂肩。

大巴车发动起来了,司机按住喇叭,催大伙儿上车。我们此行的目的地是一个叫库斯拉甫镇的一座矿山,从地图册上我们知道,那是喀喇昆仑山的一支余脉,叶尔羌河自那里流过。天光已过正午,太阳有了些力气,白亮亮的。一阵风赶着一阵风,在地上打着旋儿飞快地转动。细土飞扬起来,一部分撒进了冒着白气的羊肉锅里,一部分飞扬得无边无际不知所终。

这天早晨,我起得特别早,整个矿山还在沉睡中。做早饭的师傅倒是起来了,叼着烟斗,在通炉火。炉火腾起一股煤气,冲得他不住地咳嗽。夜班的渣工估计马上快下班了,倒渣的节奏明显快起来,这一车刚倒下渣坡,后一车就接上了,石块们争先恐后地奔向了谷底,腾起一股股尘烟。

我问哈拉汗,这里的羊肉为什么这么好吃?他有几分得意,用勺子给我加了一勺汤,说,这个嘛,就是秘密啦。又说,他们都没有我做得好吃,你真是吃对地方了。我俩相对一阵笑。我夸他说,巴郎子,好好做羊肉,将来把羊肉做到北京天安门去。他突然有些生气,说,我不是巴郎子啦,我都二十一岁了。

接班的炮工班正好排到我,昨天那排炮用完了炸药。我拿了个馒头,边啃着边急急忙忙地往山下赶,去领今天一天使用的炸药。

羊群却异常壮硕。特别的气候,特别的草食,赋予了这里羊肉特别的品质。哈拉汗的羊肉没有一点儿膻腥味,嚼在嘴里非常紧实。这种紧实不是柴,不是夹生,是肉里的纤维感,密实、紧凑,纤维一层层叠压着、交织着,它们之间浸润了汤汁,仿佛织物间夹杂了五彩纬线,变得丰富而厚实。

谷底负责后勤的人睡得死一样静。空压机熄了火,天地无声。帐篷的四周铺上了一层白白的碱霜,篷顶上落了一层灰尘,有人在上面写了一句粗口。字很漂亮,在细尘中成铁画银钩。不知道是谁写的,也不知道他到底碰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儿。

我后来看到,整个南疆几乎没有什么草场,到处是戈壁滩,不是戈壁滩的地方都开垦成了农田,周围一圈杨树,中间种植小麦和葡萄。戈壁滩上草稞稀疏,羊群整天整天地啃,远远看着,不知道是在啃石头,还是在啃草。

库区也静悄悄的,一只苍鹰停在天空,好长时间才挪一下地方。太阳还没有冒出山尖,有一道霞光从山后提前打在了鹰的翅膀上,像是鹰把太阳引出来的。罗罗和荣成估计正在睡觉。这两个家伙,工资不高,可以睡早觉。罗罗,我今天太忙,就饶你一盘,改天再收拾你吧。

饼是死面饼,显然是为迎合大众口味进行了改良,不酥不脆,与在喀什吃到的馕很不同。羊骨肉质很紧,紧得从骨头上啃不下来。哈拉汗从屁股后面的刀鞘里拔出了他的刀,递给我使用。这是一把英吉沙小刀,三四寸长,削骨如泥。我把羊肉与骨粘连的膜一层层削下来,味道也不错。

从来凶神恶煞的狼狗也悄无声息,也睡着了?

说第一次吃羊肉也不准确,十一二岁时在邻居家喝过一回羊肉萝卜汤,被尖利的碎羊骨扎破了喉咙,挨了父亲一顿揍,从此再也没有沾过它。哈拉汗的大锅羊肉不贵,五元钱一碗,一种阔口的碗,绘一圈维吾尔族特有的纹饰,像云纹又不是云纹,也不是缠枝莲,这种纹饰后来在矿山工地上使用的砍土曼上经常看到。

这时候,我看见地上倒着一个人,离炸药库不远。是哈拉汗。

摊主是一位小伙子,腮边的胡子很密,但还不是太黑,这是年轻的体征。让人惊讶的是,他的汉语像他的羊肉一样鲜美饱满。他可能是这些路边摊儿上唯一会汉语的人。他说他叫哈拉汗。他指了指远处灰蒙蒙的地方,说,我家在那边,莎车县城。我们才知道,这里只是一个距县城十几公里的人口密集区,一个乡村集市。

他的肚子上插着一把刀,刀柄华美,血正透过外衣往外沁。我惊恐地用手试了试他的鼻孔,还有气息。在路边,脚印杂乱,有点点血迹洒向远处。

我就餐的饭摊儿是靠西方向最尽头的一个位置,旁边有一棵枝丫八杈的杏树,干枝乌黑,还没有醒过来的样子,再往西,是一片杏树林。三个月后的一天,我又一次回到这儿,杏花开得无比繁盛妖娆,仿佛粉色的浮云,这是本地独有的杏种——甜杏。

天哪,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们一群六十人,包了两辆大巴车,从喀什过来。上一站是西安,从西安登上火车是六天前的正月初五,但我们都觉得好像过去了很久的时间了。从喀什到莎车,大巴车走了五个小时,一路陌生风尘,一路颠簸,肚子都饿透了。我们都不懂维吾尔语,摊主基本没一个人说得全一句汉语,双方一阵乱比画。连比画加臆猜,羊肉和饼就上了桌。

我拼命喊叫起来,整个矿区都听到了我撕碎的声音。罗罗和荣成提着裤子奔出来,同时也叫了起来:欢欢死了!欢欢就是狼狗的名字。

胡杨木的柴火很硬,充满了力量,翻滚的汤汁把几块小些的羊杂和骨头顶撞得如水中漂木。

在医院,哈拉汗昏迷了一天一夜,我陪了他一天一夜,看着点点药液滴入他的身体。医生说,没多大事儿,只是失血多了些。半年没见,他的胡子浓黑了许多,倒显得更加英俊了。这半年里,他一定经历了很多事。

我们乘坐的大巴车靠着公路边停下来,路两边零乱地摆着几家路边摊儿,其实连摊儿也算不上,类似于内地后来时兴的烧烤车,顶着一把彩条塑料布遮阳伞,伞下支起一口热气腾腾的大锅,一张简单小桌,几只马扎,锅里沸滚着大块羊骨和汤汁。

哈拉汗醒过来了。他拉住我的手,说了一句话:我没有对不起朋友!说完,又睡过去了。我感到那只失血过多的手,依然有力、温暖。

那是公路边的路边摊儿。时序是农历一月中旬,万物萧瑟,天晴着,刮着风,风在公路上打着旋儿,太阳一点儿没有力气地照耀着我们,很冷。

两天后,我听到一个消息,有几个人被抓住了,是他们毒死了欢欢。他们还交代了那一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有一个人满腔遗恨地说,事情差一点儿就成功了。

第一次真正吃羊肉,是在南疆喀什所属的莎车县。

差一点儿就成功了什么?我有点儿蒙,又隐约猜到了几分。我抬头看了看窗外,一排胡杨树正落下这一年最后的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