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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2 致一位读者

您是个很客气的人,在信中没问我很难的问题:为什么我几十年来一直把这首满是瑕疵的诗收入我书里,而不是动几笔修改一下?但我当然得自问,无法回避这个问题。我得向您承认,校阅我的再版诗作时,我真的多次感到许多诗有毛病,也没少尽力修改。特别是在最初阶段的诗歌中,我碰到许多不押韵的韵脚、不缜密的韵律与有点模糊的意象,充斥着错误,没有一个教诗歌的老师会听任一个学生犯这种错误。我常思考这些错误与疏忽的原因,发现除了年轻时的漫不经心与缺乏认真态度外,主要原因在于我在孩提与少年时通过家里、学校及街道上的阅读或歌咏学到的那种诗歌,而且大部分还能背诵。这种诗歌部分是民歌,部分是教堂歌曲,至于诗歌的形式与韵律、思想与情感的逻辑性,它们中有不少,特别是唱得最多的民歌根本不管这些,常常就随意、草率地唱了,我作为没有判断力的孩子无意识地学习这种诗歌,以它们为楷模。继而是那些被海涅风趣地加以嘲笑的“施瓦本派”诗人,特别是尤斯蒂努斯·克讷对所有诗歌的要求表现出轻率、漠不关心的态度,而令人不解的是,他的诗歌,甚至很差的诗歌,有时听上去仿佛在半睡半醒的状态中含糊地道出了一些所有诗歌的原始精神。可以想见,这些不合适的榜样没把我教育好。虽然我在学校书本及我母亲不多的藏书小册子中也读到过美丽、完美的诗,比如埃马努埃尔·盖伯尔的两本诗集,里面的诗既不草率,也不马虎,而是相当工整、认真,我不否认盖伯尔这些通顺、美妙的诗歌中,有些在我过了坚信礼后还很喜欢,赞叹不已。但正像我早已开始感觉到的那样,里面缺少某种魅力与神秘感,在这些婉婉动听的诗歌中,人们从未感到一点甜蜜的震撼,而民歌、克讷、乌兰德甚至艾兴多夫的诗篇哪怕有瑕疵,但其中蕴含的震撼会让人心头一紧。我当时还不知道默里克,如果读了他的诗,很可能他对我来说是比其他所有人加在一起都更好的老师。

您在第三段把本来有点忧伤的夜晚氛围简单地移至过去,因而就避免了任何尴尬,您切中了要害。看过以前版本的人再看您的版本会松口气了,发现一切并非那么糟糕。

再多减轻愧疚之心的话我也说不出了。我还多年自以为是地认为,那些对民歌及“施瓦本派”有效的东西对我及我的诗也有效:不必太计较韵律及韵脚,只要触及心灵、有纯粹的激情或情感就行了。随着青年时代过去,这种美丽的幻想慢慢就消失了,我后来也确实尝试修改、打磨一下我相当多的早期诗歌,同时也读了几千首新人的诗歌,但在此过程中,我有了很特别的体验:改别人的诗要比改自己的容易。我想,一个外科医生哪怕再熟练、再果敢,切开别人的脖子或肚子要比切开自己的容易些、有把握些、更能成功。我读别人糟糕的诗时,更容易发现缺点,删除或订正时要比对我自己的诗残忍得多。

那么我们首先删除凄冷的枫树树影吧。因为确实如此,如果有什么人想把喷泉喝干、偷走或破坏的话,谁会可怜巴巴地有勇气怀疑“幽幽的枫树”较之简单的稀疏树影更能给喷泉以绝对有力的支撑与护卫呢,特别还是在夜里?您说得对,月光在第二段才提到。

人们会这样想,没有任何理由可以妨碍我接受您修改我年轻时的诗作了,但因为我应负责的诗歌有几百首,其中有那么多的诗歌都比您挑出的更需要修改,所以我得问问自己和您,如果再版时只有这唯一一首以趋于完美的形式出现,会不会太扎眼。每个有判断力的读者——有这样的读者——会不会摇头说:“应该承认赫尔曼·黑塞真的表现出有能力把一首坏诗改好,可真是活见鬼了,他为什么只修改这一首呢?这不是拿我们开玩笑吗?仿佛他想:你们看吧,只要我想做,没什么做不成的。”

十分感谢来函及对我不幸的诗歌《漫游者寄宿所》给出的极好的修改建议。这首诗像许多其他诗一样,我也始终觉得很不完善,诗是一个老人正好五十年前写的,这样您就会理解,这么久后还要在某种程度上重新构思对我来说是不容易的。因此我更欢迎您在这方面能给予帮助。

尊敬的R.先生,这是我长时间思考您的建议后最终的结果,正是这种结果让我不能就这么毫不犹豫地把完善的诗作为礼物接受下来,然后把它摆在我的读者面前,像是我找到了这种最终形式似的。所以我对您大方的建议以一个,或者说两个反建议来回应,两者之间如何选择是您的事。第一,简单的解决办法是《漫游者寄宿所》将来再版时刊印两个文本,一个是旧的、不完善的,一个是修改过的,但自然要署上您的名字,比如在脚注里注明:“第二个最终的文本由U.地的R.先生撰写。”

尊敬的R.先生:

另外一个办法就没那么容易了,至少对您来说不易,我几乎犹豫要不要向您提这个建议:您承担起为以后再版修改我所有早期诗歌的任务,差不多是全集的前150页,像对待“枫树树影”一样仔细地加以修改。自然这是一项宏大的、艰巨的、需多年完成的工作,我是看不到这项工作完成了,但我愿意把您推荐给我的出版商,担任值得赞许的责任人。

1952年2月,蒙塔诺拉

致以最衷心的问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