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悟读书网 > 文学作品 > 福尔赛世家 > 第1节 倜摩西家的聊天

第1节 倜摩西家的聊天

他在泰晤士河上游的麦波杜伦有一所房子,里面置有一间画廊,挂满了他收集来的画作。听说他的画展示得相当美观,再加上光线很好,使得他的画廊在伦敦商人中间小有名气。他的画廊是可以去参观的,不过要等到周末,星期天的下午也可以带着客人来参观。帮他迎接客人是他的妹妹,要么是威尼弗列德,要么是拉契尔。带客人来参观自己的画廊,这种行为本身就是对自己收藏的炫耀。可是索密斯在炫耀的同时不露声色,他会安安静静地陪着客人欣赏他的画,而客人们对他这种默默收藏画作的能力十分佩服。这种佩服其实也很现实,与钱有关,因为索密斯他能够预知画作市场价格情况。说白了,大家更佩服的是他预测市场的能力。

索密斯这次去叔父家,除了满足两个老女人欲知天下事的宏愿,还为了获取一些同情心。这种奇怪的特征,是福尔赛家族所特有。说起来,索密斯是受了他那老父亲的遗传。他的老父亲一直也有这样的习惯,每周都会去倜摩西家会会那些姐妹。这个习惯一直持续到他八十六岁才停止。那时,他神志上已经有些不清楚了,没有妻子爱米莉的照顾压根儿就没法出门,便放弃了多年的习惯。他之所以放弃,还可能是因为当着妻子的面,无法跟其他的女人自在地聊天,所以干脆就不去了。就这样,索密斯接了他父亲的班,几乎每周都会去一次,在那里坐上半天。倜摩西家的小客厅,因为索密斯的艺术眼光发生了巨大改变:比如,多了几个瓷器,尽管这些瓷器对眼光挑剔的索密斯来说还不够精致;还有两张作为圣诞节礼物的巴比松画派的油画。巴比松画派的油画可给索密斯带来不少收益。不过最近一些年,索密斯已经转而投资马里斯兄弟【注:马里斯兄弟:18世纪荷兰画家马里斯三兄弟。】 、伊斯拉尔【注:伊斯拉尔斯:1824—1911年,荷兰风俗、风景画家。】斯 、毛沃【注:毛沃:1838—1888年,荷兰风俗、风景画家,与以上四人同属海牙画派的翘楚。】的画,他觉得这些画会更有赚头。

他对市场的精通,让他总是可以在与古董商人的生意中占得上风,这也成了他去倜摩西家炫耀的主题之一。往往在这时候,他的两个姑太都会上前拍他马屁,这让他觉得很舒服,所以每次回去的时候都心情大好。今天下午他的心情也很好,但好像和与古董商在生意上的胜利无关。他还穿着葬礼上的衣服,非常得体,然而颜色不是纯黑的。不过也不奇怪,死的人只是他的叔父,他可不想表现得那么悲伤。这时候,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墙壁,非常的安静,没有说一句话。椅子是镶着花的,视线所及的天青色墙壁也是在灰泥所浇的墙体上镶了金边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从殡礼上回来,他那副福尔赛家族特有的容貌今天看起来特别顺眼,他的脸很长,中间凹下去,肉鼓鼓的下巴看起来非常大,好像整个脸就只剩下巴。但是,却又不显得难看。

罗杰的殡礼是在高门山公墓举行的,葬礼举行得相当成功。索密斯一送完殡,就去了他叔父倜摩西的家——他几乎是不知不觉地就走到了湾水路。而且,叔父家里还有两个女人在等着听他讲罗杰殡礼的相关情况,一个是裘丽姑太,一个是海丝特姑太。索密斯的老父亲已经是八十八岁的高龄了,他深知自己这把老骨头无法承受送殡的劳顿,就没去参加罗杰的葬礼。索密斯的叔父倜摩西照例是不去的,所以到了最后,罗杰的老兄弟只有一个人去了,那就是尼古拉。但送殡的人并没有因为他的两个老兄弟没去而减少,去的人还是挺多的。这样一来,两位姑太一定会乐意听一些殡礼上的见闻。

他比任何一个时候都觉得庸碌无为的倜摩西没救了,而可怜的两位姑太,就好像生活在维多利亚中期一样。事实上,今天来倜摩西家之前,他就想好话题了——关于他的婚姻问题。说起来,这令他很尴尬。他很少提起那件对自己来说不光彩的事情,自己的妻子和别的男人搞到一起,怎么说也令自己难堪。他现在只想离婚,然后去娶一个他爱的女人。他是在今年的春天才产生这种想法的,而且越来越强烈。一来,他想起自己在妻子有了外遇之后的十二年里拼命地挣钱,虽然有了十多万镑的钱财,却无人继承托付,便觉得失去了继续挣下去的动力。二来,他骨子里生儿育女传宗接代的观念很深,若不是妻子搞外遇伤了他的心,他估计早就有孩子了。其实这两个原因是次要的,最要命的是第三个原因——他迷恋上了一个女人,这个女人激发了他深埋已久的情欲、婚姻和儿女观念。

其实,这一切都预示着福尔赛家族的败落,甚至于分崩离析。但事实上,还没坏到这个地步。比如罗杰·福尔赛一八九九年去世时,这个家族的成员并非如所想的那样一盘散沙,倒是出奇地都集合在了一起,这便是个极好的例证。那年夏天特别明媚,福尔赛家族的人都忙着去享受了,有的去了国外,有的去了海边。等到他们全都回到伦敦集结时,罗杰却忽地在他王子花园的房子里去世了。他的死,很像他在世时那样别具一格。对于罗杰的死,倜摩西家有人认为,这肯定跟他饮食上的习惯有关,就拿羊肉来说,他只吃德国牌的羊肉,其他牌子的羊肉他一概不碰。

这个女人是个法国人,索密斯料想她不可能接受非法的婚姻。何况,索密斯本人也对那种可耻的念头深恶痛绝,他生来就是个纪律、法律、道德皆遵守的良好公民。虽然他曾在孤独的岁月里尝试过那些下流的行为,但事后总是心生厌恶。所以,他要合法正常的婚姻,发自内心地抵制非法的结合。那个让他迷恋的法国女人叫安妮特,她在她母亲的饭店里负责管账。其实,把她弄到手不是件难事,只要在位于巴黎的英国大使馆登记一下,再带着她旅行几个月,便可以彻底得到她。对于这一点,索密斯出奇地自信。娶到一个法国姑娘,会是件多么光彩而浪漫的事情!索密斯甚至都想好了,等安妮特嫁给他后,他就把她安排到麦波杜伦的“憩园”来。她的到来,肯定会让他的画廊更加迷人,更加声名远播。他本人肯定也会成为诸多好友及其他认识他的人的话题焦点,这多么美妙!眼下,阻碍他这一梦想的,是他还没有跟妻子伊莲离婚,况且安妮特也并非一定愿意嫁给他。关于追求安妮特的事,索密斯现在还不敢想,毕竟他连婚都没离,有什么资格去追求人家呢?

这代人的生育率之所以低下,大概也和他们对自身赚钱能力的不自信有关。毕竟人活着就得花钱,衣食住行都要开支。再者,他们都知道自己的父亲们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遗产也不会那么快到手。在这种情况下,如果生儿育女,花费就会增多。另外,要是一个人的话,想到哪里就去哪里,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自由自在得多。要是有了儿女,又得为儿女操心,被他们给拴住,哪里都去不了,啥事干起来都不自在。所以还不如一个人,一个人花钱总归要少得多,还可以过得更加享受,比如去买辆车。事实上,欧斯代斯已经买了一辆,只是太颠簸了,还磕掉了他的一颗上犬齿。因此,关于买车的计划,便都推到了等它们能跑得安全一点儿再说。加之那时流行的“世纪末”思想,使他们更加觉得孩子是多余之物,万万不可要!于是,都不要儿女了,连已经有了六个孩子的尼古拉都不敢生了,整整三年,家里没有任何动静。

他一个人在那里胡思乱想,还是隐约听到了他们的一些话。有关于他父亲的,比如“你父亲身体近来可好呀?”“他可以出门了吗?”“你一定记得跟你父亲说冬青叶的效用,提醒他一定记得试一下,你海斯特姑姑已经试过,效果很好!”“隔三个小时重新敷一回,然后再贴上红法兰绒。”“今年的李子长得很不错,要不要尝尝她们用李子做的蜜饯,一小罐就行!”随后,话题又转向了达尔提一家。“你不知道,威尼弗列德跟蒙塔谷最近正在闹矛盾吗?”倜摩西透露,这应该是蒙塔谷的错,那个蒙塔谷在外面鬼混,还拿了她的首饰送给一个舞女,大家应该站在威尼弗列德这边帮腔。他又说,他们俩的破事对马上要去大学读书的瓦尔可能造成不好的影响,并叮嘱索密斯去看望下他的妹妹,顺便弄清真相。

研究统计学的人,不难从上述数据中推出这样一个结论:人口出生率的起伏与投资的利息是成正比的。多赛特大老板,也就是福尔赛祖父多赛特,生活于十九世纪初期。那时的年息是一分,也就是十厘,因此生了十个孩子。这十个孩子,把单身的和裘丽姑太除去(裘丽姑太的丈夫差不多刚结婚就去世了,所以她也不能算数),每人平均可以拿四到五厘钱的利息,生的孩子也刚好是这个数。可是,他们的二十一个孩子如今只能净拿三厘利钱了。因为他们的父亲们深思熟虑,为了逃避遗产税,防止大笔钱财被充公,在把产业留给他们时,买了许多公债。这些孩子中六个有了后人,一共十七个人,于是利钱就变得更少了,每房恰好是二又六分之五厘。

但话题很快转向了战争,那时公债行情还不错,倜摩西买了许多公债,现在战争打响,他很担心布尔人【注:布尔人:指居住于南非的荷兰、法国和德国等白人移民后裔形成的混合民族,尤指德兰士瓦及奥兰治自由邦之早期居民,其名字来源于荷兰语“农民”一词,现已改称阿非利卡人。19世纪初,英国开始侵入南非,以武力侵占其土地。两者关系剑拔弩张,英国当局派遣军队到德兰士瓦,德兰士瓦总统克鲁格要求军队撤退不遂,即联合奥兰治自由邦向英国宣战,布尔战争(又称南非战争)爆发,从1889年持续至1902年。英军死伤甚众,但最终以荷兰人在南非的殖民地完全为英国吞并而告终。】会不会抵抗。要是他们不抵抗,战争就会很快结束,对他的公债不会造成多少影响。要是他们抵抗,战争一时半会结束不了,那他的公债可能暴跌,造成的损失可就大了。后来,不知道谁说了句“好在罗杰已经去世,不用为这些烦恼”。这一提到罗杰,裘丽姑太就一阵伤感,顿时回想起来了许多关于罗杰的事情,还絮絮叨叨地说给大家听。苍老的裘丽姑太一边用手帕去擦拭快要滴落在她那肉脸上的泪珠,一边回忆她和罗杰的趣事,就像是小时候罗杰用针戳她的脸之类的事情。海斯特姑太实在见不得这种令人伤感的局面,便将话题引向了政治,对张伯伦【注:张伯伦:指约瑟夫·张伯伦(1836—1914年),即财政大臣奥斯丁·张伯伦和首相内维尔·张伯伦的父亲,其当时任英国殖民地大臣,极力推行帝国扩张政策。以此之故,海斯特姑太才会问他是否要出任首相。】是否会被任命为首相发了一番议论。在她看来,他倒是个不错的人选,可以稳住局面的大人物。至于那个老克鲁格,她则想着把他流放到拿破仑战败后被囚禁的那个圣赫勒拿岛【注:圣赫勒拿岛:南大西洋中的一个火山岛,拿破仑战败后在这里被囚禁至死。】上。海斯特姑太甚至因此想起,大家得知拿破仑死讯时的反应,她只记得索密斯的祖父好像立刻显出了一副卸下重担的舒服模样。至于她和裘丽,那时还是懵懂的小丫头,什么感觉都没有。

这些年轻一辈中只有几个没有结婚:乔治仍旧对德孚酒店和伊希姆俱乐部很迷恋,经常出没于这两个地方;弗兰茜在切尔西区金斯路一家工作室里搞着她的音乐,还经常带她的“情人们”出入舞会,婚姻对她而言倒会成为束缚事业的绳子;尤菲米雅则住在家里,整天埋怨尼古拉,父女俩话不投机;还有那一对“德罗米欧兄弟”,海曼家的基里斯和杰斯。第三代的人口还不多——小佐里恩家有三个孩子,威尼弗列德家有四个孩子,小尼古拉家倒是有六个,小罗杰有一个,玛丽安·特威第曼也有一个,圣·约翰·海曼有两个。剩下的十六个结婚的,有几房,这么些年居然都没生出个一儿半女:二房詹姆士家的索密斯、拉契尔和席西莉,四房罗杰家的欧斯代斯和汤姆士;五房尼古拉家的叶尼斯特、阿奇贝尔德和弗罗林斯;海曼家的奥古斯特和安娜贝尔·史宾德,统统都还没有孩子。话说,老一辈的福尔赛一共十个,最后生了二十一个儿女。轮到小一辈们,二十一个人一共才有十七个后人,而且,照目前的情况看来,除了意外再添上几个孩子,都应该不会再有了。

索密斯喝了一杯海斯特姑太递给他的茶,还吃了几块倜摩西家做的杏仁饼。他脸上的傲慢笑容又深了少许。这倒是他们福尔赛永远改不了的浅陋之处,不管他们赚了多少钱,还是改变不了这一类本性。而且越是接触,就越是能发觉他们的浅陋。话题依旧继续,他们聊到了老尼古拉,说他是个自由贸易主义者,甚至还是这类人的组织机构——革新俱乐部的会员。不过,那里的会员如今基本上都已经成了保守党,要不然他也不会参加。接着,他们又聊到了倜摩西,对他戴着帽子睡觉一事大加评议。裘丽姑太之后扯到了索密斯的好气色,由此联想到过去团聚的时刻——当时她丈夫还活着。她顿了顿,差点落下泪来,不过幸好她忍住了。然后,她突然话锋一转,提到了索密斯今天准备已久的话题——他的妻子伊莲: “亲爱的索密斯,你最近有没有听到关于伊莲的消息?”对于这个有些过头的问题,海斯特姑太表示了对裘丽姑太的无奈,她总是那么不懂分寸。索密斯一听到妻子的名字,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这是个尴尬的问题,除非他自己提出来谈,那倒可以聊聊。要是别人提出来,那他的话就会被堵住——就像现在,他没法接着说,甚至已经想着要走了。他觉得太尴尬了。

但不可否认,在年轻一辈的福尔赛们中,对于别人控制自己,都有一种抵制和反抗意识。这种类似于殖民地闹自治的倾向,一直都在不停地悄悄发展着。令人不解的是,这就是帝国主义的萌芽。

裘丽姑太的话匣子仿佛一下被打开了: “索密斯,听说佐里恩一开始准备把那一万五千镑直接给你妻子的,但后来不知怎么地,他改变了主意,改成了给你妻子送终的时候用——看来他并没有老糊涂。对于这个,你应该听说过吧?”

话说安姑太去世的那一年—— 一八八八年,差不多正是索密斯出现婚姻危机的时候——世情的变化,倒是在这件事上显出了一些端倪。尤菲米雅的话是带着孩子气的,这要怪她的不经世事。她虽然也三十出头了,却还是姓着福尔赛。但是,她的话却道出了更大的自由意识,这体现在她将控制权从别人那向自己身上的归集。听到海斯特姑太转述自己女儿的那句话之后,尼古拉立即骂了起来: “这些婆娘,她们只知道自由,没完没了。我就知道,那个‘杰克逊’诉讼案会把人身保护权带进沟里!”其实,他对已婚妇女财产法案的颁布一直都耿耿于怀。然而,若不是他在已婚妇女财产法案【注:已婚妇女财产法案:19世纪70年代,英国通过已婚妇女财产法案,允许妇女处理自己的财产和收入,而在此之前,妇女财产在婚后则归丈夫所有。】 颁布前就结了婚,天知道他今天会过成什么样子。

索密斯有些无奈,但还是点头承认了。

第三个原因,很实在,如同脸色苍白、矮小瘦弱的尤菲米雅所说的那样,不管死活,谁的身体谁说了算。这话出自她的嘴巴是相当骇人的,毕竟,她的父亲尼古拉是个老牌自由党人,而且是最为保守的那一派【注:1895年,英国自由党在爱尔兰自治问题上发生内讧,部分倾向于保守党内阁的称做保守自由党人,尼古拉即属于这一派。】。

“还有,你应该知道堂嫂子已经过世了。你堂兄就是你妻子的委托人。想必这些你都知道吧?”

其二,说起来有点依据。除了坎普顿山住宅,苏珊还拥有一块丈夫留给她的空地,位于紧挨着伦敦的汉普郡,那可是一块宝地,海曼家的男子之所以能够成为优秀的骑手和枪手,都是拜这块地所赐。大家觉得,既然在乡下有那么一块好地,她要是选择葬在那里,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但是,她居然选择了火葬,真让人想不通!讣告发出去,小尼古拉和索密斯也去了。没有任何财产纠纷,苏珊·海曼姑太是吃年金的,按照遗嘱,身后的财产由她的几个儿女平分了事。也许是这些事料理得过于顺利,苏珊的火葬也平平淡淡,没能引起多大的轰动。

索密斯心里暗暗叫苦,这裘丽姑姑今天怎么问了这么些糊涂问题。其实,他遇到过堂兄小佐里恩,那时,小佐里恩是要去通知他的妻子波辛尼去世的消息。但他还是摇摇头,故意装不知道。

其一,一八九二年老佐里恩过世后,一声不吭地选择葬在了罗宾山,成了第一个打破惯例的人。不巧,那年史悦辛的葬礼办得很合乎祖制,所以,老佐里恩的行为在伦敦湾水路的倜摩西家里引起了诸多议论。有的表示惋惜,比如裘丽姑太;有的表示赞同,比如弗兰茜。并且她还直言不讳地说: “抛开那些陈规陋习,多痛快!”自从刚与他孙女珍订婚的小波辛尼和索密斯的妻子伊莲有了暧昧关系后,老佐里恩便开始与族人暗中较劲,他一向以一意孤行的形象在族中出现,他的人生哲学,本来就很容易挣脱福尔赛主义的捆绑。但是,族人们万万没想到他会出这么一招,尽管他们差不多猜测到他会葬在别处。更让大家意想不到的是,老佐里恩居然在遗嘱里给索密斯出走的妻子伊莲留下了一万五千镑,真是令人匪夷所思。这个令福尔赛家族蒙羞的女人,居然还能获得老佐里恩的遗产!还好,并不是全部给她,老佐里恩的全部财产有十四万五千三百零四镑,负债不过三十五镑七先令四便士。他的处理未免太不像话了,那份怪异的遗嘱差不多毁掉了他在家族中的“完人”形象。以此之故,苏珊·海曼葬在沃金【注:沃金:萨里郡的一个小镇,为当时殡仪馆的所在地。】 也并未引起族人们的关注,这或许可以算是一个原因。

裘丽姑太一下子又回想起了小佐里恩的小时候,她想得出神,但嘴里还是说着关于小佐里恩的事。她跟他们讲起来了关于小佐里恩的过去: “他出生在蒙特街,比他们搬到斯丹赫普门要早很久,那是在一八四七年十二月的样子,也就是在巴黎公社【注:此处显然是裘丽姑太将巴黎公社和法兰西第二共和国混为一谈了,前者成立于1871年,后者成立于1848年。】 成立前,到现在算起来他也将近五十岁了。想当初,他还是一个惹人爱的漂亮娃娃,我们都宝贝似的疼他。你们这一辈就数他最大了。”裘丽姑太忍不住来了一声叹息,随着这叹息而来的,是她一团散下来的头发。海斯特姑太看到后直打哆嗦。这时,索密斯终于觉得自己坐不下去了,他站起身子,准备要走。他觉得自己真是奇怪,原本是特意来谈这些事情,甚至还要说说自己无法解决的困境;但是,这个糊里糊涂的裘丽姑太实在是太让他害怕了,让他忍不住要逃避这尴尬的处境。

如果一定要解释老福尔赛们何以如此冷淡,那么原因可能有如下三个:

见索密斯要走,裘丽姑太急忙喊道: “索密斯,你不会现在就要走了吧?”

说起来,那是一八九五年的旧事——福尔赛家的名叫苏珊·海曼的老姑太——她年纪轻轻,不过才七十四岁——便追随亡故的丈夫而去,并且还接受了火葬。然而,令人不解的是,福尔赛家余下的在世的老一辈得知消息后,居然没有一点动静。要知道,按照家族惯例,福尔赛死后,是要土葬在高门山祖坟那里的。

索密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说: “嗯,我要走了。再见,两位姑姑!劳烦你们帮我向倜摩西叔叔问声好!”他轻轻地吻过两位姑太那皱巴巴的额头,头也不回地走了。

不过,他们可以宣称自己是无辜的,因为当时整个英国都贪欲暴涨,帝国侵略主义盛行。英国八十年代和九十年代的历史学家,将会在一个恰当的时机,以史家之笔来记录下这一突变过程。福尔赛家族正是受着整个国家侵略野心的潜移默化的影响,渐渐地变得欲望重重。不单是对外,对内也是一样。他们终究还是没能把持住自身的占有欲,实在令人为之痛心。

两位姑太目送着索密斯离去,说她们觉得相当不好意思,难为索密斯来看她们,而被她们却东拉西扯地扰了心情。

有些人以为占有欲不会增长的,它以一个平稳的状态存在于人们内心。事实上并非如此,人心是贪婪的,欲望是无止境的。福尔赛家的人以为自己可以维持自身的占有欲,可最终,他们的欲望受着环境的影响,还是控制不住地疯狂增长起来。这就好比,土豆要长成什么样子全不是由它自己决定的,而是它所处的土壤决定一样。

索密斯一边下楼,一边涌起些许歉意。同时,他发现这里一点儿都没变,樟脑和波得酒闻起来还是那么好。等走下石阶来到街上时,他原先对自己的自责瞬间消失了,脑子又装满了安妮特迷人的面庞。不过,他还是不得不抽出心思来想一想,如何来摆脱眼前尴尬的处境。他开始后悔当初自己没有抓住时机离婚,要知道,那时的证据随手一抓就是一大把【注:英国法律对于离婚的支持理由,第一条是通奸,第二条是遗弃,第三条是虐待,第四条是精神失常,唯独没有不合或分居这些理由。索密斯在此遗憾的是,伊莲和波辛尼的陈年旧事已经超过了受理期限。】。想到这里,索密斯无奈地朝妹妹威尼弗列德位于梅菲尔区格林街的居所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