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没有真的喊出来,可是,他却看见她起身离开了——如同一个身在噩梦中的女子一样,想努力挣扎着恢复清醒——离开这里,去外边漆黑的夜晚。她的心里根本就没有他的存在,一点都不曾想过他。
所以,今天她是自己主动回来的,回到她一直想要挣脱出去的笼子。他把整件事情的一些重要的节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突然他真的想大声地喊出来: “带着你那可恨的身体,还有那残忍又温柔的脸庞,在我将它们砸烂之前,赶紧滚出去,我不想再看见你!”
随即他喊了出来,“坐在那里,不要动!”这话跟他心里刚刚想的截然相反的。于是,她转过身,坐在了火炉另一边自己经常坐的那张椅子上。
这时他才真正了解了一些事情,波辛尼是她的情人。或许,她也是在街上看到了波辛尼死亡的新闻,就像自己那样,在一个风呼呼刮着的街头买了一份报纸才得知的。
两个人就这样默默地坐着。
她突然想要站起身来,又被他给拦住了。这时,他突然明白了,现在她就像是一只受了重伤的濒临死亡的野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要上哪里去,于是她回到了这里。不过只要能够看到她的模样,看到她蜷缩在皮大衣里,就足够了。
索密斯心想: “这都是什么事情?为什么要让我来承受这样的痛苦?我做错了什么啊?这可不是我的错啊!”
她一直没有开口说话,连头都没有抬一下,炉子的火光在她的身影上跳来跳去。
而她就蜷缩在那里,像一只被打中的奄奄一息的鸟儿,苟延残喘,只有出气没有进气。那双令人怜惜的眼睛,也呆呆地望着这个打中她的人,然而神情呆滞,目光空洞,好像根本没有看见你一样,又像在跟生命中一切美好的东西,阳光、空气、水、情人,一一作别。
他又说了一句: “你回来了。”
两个人就这样各自坐在火炉的两头,沉默着。
她就那样靠在沙发上,身上紧裹着皮大衣,看起来好似一只被捉住的猫头鹰,裹紧了自己的羽毛,然后抵着笼子的铁丝网。她原来那婀娜多姿的身材也不见了,就像经过了几天残酷的体力消耗之后,整个人都累垮了一样。又好像她美不美丽已经不重要了,也不需要什么婀娜多姿的身材了。
火炉里烧着的杉木冒着烟,这是一种原本他很喜欢的香味,然而,现在他却一刻都不能忍受下去了,感觉自己的喉咙被掐住了一样。他穿过过道,帽子也没戴,也没有穿大衣,就这样将大门打开,贪婪地呼吸着外边涌进来的冷空气,然后跑到了广场上。
随后,他望向她的脸,她的脸苍白得有些吓人,没一点表情,就好像所有的血液都凝固了一般。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就像是一只猫头鹰惊被吓坏了。
花园的栏杆上有一只半饿着肚子的野猫向他靠了过来,然而,索密斯现在内心想着: “真的很难受啊!这样的痛苦何时会结束?”
“你终于回来了,”他说,“怎么就这样坐着,黑漆漆的。”
在对面街上的一家人门口,他的一个熟人鲁特正在擦着皮鞋,脸上的神情就好像在告诉别人,“我是这里的主人”。索密斯继续向前走去。
天色已晚,屋里的窗帘已经拉了起来,炉子里的柴火烧得很旺。他就着火光,看见伊莲正坐在她平时坐的长沙发的角上。他轻轻地关上门后,朝她走了过去,她好像没看见他一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远处教堂的钟声——他和伊莲结婚的那间教堂——穿过冷冽的空气,传了过来,那是为了迎接基督的降生在排练着,那些声音将车来人往的声音全都淹没了。他在想自己或许该去喝一杯烈酒,也许能够使自己平息下来,就这样顺其自然算了,要么就把自己彻底地激怒。只有自己才能解救自己,只有自己才能从这种有生以来第一次狠狠折磨自己的情绪中挣脱出来。
到家后,索密斯用钥匙打开门,走进了光线暗淡的穿堂,一眼就看到妻子的那把镶金阳伞摆在地毯柜上。他赶忙扔下皮大衣,来到客厅。
只要他能接受这种想法:跟她离婚吧,把她从家里赶出去,她已经将你忘却了,那就彻底忘掉她吧!只要他可以接受这种思想:其实她已经够痛苦了——就放她走吧。只要他可以接受这种欲望:让她做你的奴隶——她注定就是任你摆布的!只要他也能接受这种突然的感悟:这所有的一切又算得了什么?或许只要他能这样忘掉自我,忘掉自己现在的行为,忘掉不管发生什么事,牺牲都是在所难免的。
索密斯的脸突然白得如同乔伯生拍卖行的台阶。他张开嘴,好像要咬人似的,然后匆匆地从乔治身边掠过。
他只要凭着自己的本能去做就行了!
“伙计!家里过得都还好吧?是不是快有小索密斯了?”
但是他什么都不能忘记,不管是思想、欲望或者感悟,他都接受不了。因为这件事情非常地严重,是与他切身相关的,就像是一个无法冲破的牢笼。
乔治拿过报纸,用手狠狠紧勒着,最后把它塞在口袋里。在临走之前,他还是忍不住将了索密斯一军。
在广场的另一边,报贩的叫喊声和教堂的钟声汇成一片,听起来却是那么刺耳,令人浑身不自在。
“是个意外事件吧。”索密斯摇摇头说。
索密斯用手捂着自己的耳朵,突然他的脑海中生出一种念头:如果那天下午被撞死的不是波辛尼而是他自己,那么,她还会不会这么伤心,会不会还像现在这样蜷缩在角落里神情呆滞,就像被枪打中的鸟儿一般……
“报纸上说他是自杀,”他终于说道,“不过这样说根本就站不住脚。”
突然感到有什么东西碰到了他的腿,原来是那只猫碰到了他。索密斯突然从心底发出一声呜咽,让他浑身战栗了一下。呜咽过后,黑暗又恢复了一片死寂,身边那些房子好像在凝视着他,而每一所房子里都有它的主人和它的女主人,还有它的快乐或悲伤的一些秘密。
乔治下了一个判决:是索密斯毁了波辛尼。
他突然望见自己家的大门敞开着,有一个男子的身影在穿堂的火光里闪现,背对着他站着。于是他心里大惊,轻轻地踮着脚走了过去。
乔治瞧了他一眼。他一直都不怎么喜欢索密斯,现在他更认为波辛尼就是被他给逼死的。是索密斯毁了他——他用一场关于财产的官司,逼得‘海盗’走投无路,才会发生那天下午的那个不幸。“那个可怜的倒霉鬼,”他在想,“心里又开始充满对索密斯嫉妒和恨意,以至于在那该死的大雾里,竟然一点也没有听到公共马车驶来的声音。”
他已经能看见自己扔在橡木椅子上的皮大衣,看到了墙上的波斯地毯、银碗和一排排瓷盆,还有那个站在门口的陌生人。
索密斯冷冷答道: “看到了。”
他厉声道: “先生,你有事吗?”
“你看看,你看到那个倒霉的‘海盗’的消息了吗?”
那人转过身来了,竟然是小佐里恩。“我看大门是打开着的,”他说,“我是来给你太太带个信,能不能占用你太太一分钟?”
回家途中,那时大约下午四点半,他经过乔伯生拍卖行门口时,遇到了乔治·福尔赛。乔治拿了一份当天的报纸给索密斯,说:
索密斯斜着眼看了下他,眼光中充满了陌生。他很坚决地说: “我妻子什么人都不会见的。”
下午的时候,他看见死者的姓名已经在张贴出来的报纸上公布了,于是就买下那份报纸看看是怎么说的。如果可以的话,他现在真的想把他们的嘴都缝起来。他去了城里,和包尔特交谈了很久。
“我不会耽搁她超过两分钟的。”小佐里恩和气地说。
可是现在波辛尼的死——可说是一桩离奇的事件,一想起这个,就像有一块烙铁炙烤自己心口一样,就像在自己的心口刮走一块肉一样——让他暂时无法采取任何的行动,他觉得这一天肯定不好过,所以他在街上游来荡去,看着街上那一张张迎面走来的被各种焦虑所困扰着的脸。当自己在瞎逛的时候,他想起了那个终结了自己游荡的、虎视眈眈的人,以后他再也无法骚扰他的家庭了。
索密斯迅速地从他前面闪过去,挡在了门前。他又说: “她不见任何人!”
那天早晨,他起得格外早,邮差刚送来第一批信件,他便紧接着把它们取了出来。虽然还是没有伊莲的信,但他趁机告诉比尔森,说女主人去海边了,而且还说,他自己过几天也可能去,大约从周六住到下周一。这样,他就给自己争取了周旋的时间,在这期间,他可以把伊莲找回来。
看到小佐里恩注视着身后的穿堂方向,索密斯转过身来。伊莲这时来到了客厅的门口。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满脸的焦灼,嘴唇微张着,两只手都伸了出来。当她看到是这两个人的时候,脸上的光彩瞬间消失了,手也垂落在腰间,就像石头一样站在那里。
波辛尼的死将一切都打乱了。以前,他会觉得多浪费一分钟就会焦躁不安,现在不会了。在波辛尼的验尸报告出来之前,自己妻子逃走的事情也不敢跟任何人提起。
索密斯转过身来,刚好和小佐里恩四目相对,他看见来人眼睛里的那种神情,不由得发出大声的吼叫。等嘴唇合拢时,竟有了些许淡淡的笑意。“这是我的屋子,”他说,“我的事情不需要别人过问,我跟你说了,再郑重地说一遍给你听,我们不见客。”
留下詹姆士和老佐里恩待在太平间里,索密斯在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他当着小佐里恩的面,“砰”的一声把门甩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