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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 索密斯将事情说了出来

管家答道: “少爷,只有达尔提先生和太太会来。”

索密斯看到管家的眼神有些奇怪,突然想起,自己没有穿晚礼服就这样过来了。于是,他问道: “今晚有客人吗?瓦姆生。”

然而,索密斯发现管家还是在盯着自己看,他有些沉不住气了,便生气地问: “你到底在看什么?我有哪里不对劲吗?”

管家深表同情。

管家的脸唰地红了,快速把皮大衣挂上,嘟囔着: “没什么,少爷!没什么,少爷!”然后快速走开了。

索密斯回答说: “她没来,太太今天有些感冒。”

于是,索密斯就自己上楼去了,经过客厅时眼也不抬,径直走进父母的卧房。

管家上前问,索密斯太太是不是跟他一起过来的,因为老爷吩咐说,他们夫妇今晚会一起来吃晚饭的。

詹姆士穿着衬衫和晚礼服,侧立着,白领结从一撮花白的邓居莱式的髯须下面露出一角,佝偻的瘦长身材更加扎眼。他正低着头,鼓着嘴,为妻子钩内衣上面的那个钩子。索密斯在那里停了下来,觉得有些憋气,也许是上楼走得太急,又或者有什么原因——他自己的妻子,就从来没有要求他做过这事儿。

去公园巷的路上,他在努力想,是什么时候给她开的最后一张支票。虽然伊莲现在身上只有几镑现金,但总算还有一些首饰,那能换上一大笔钱,想着,他的内心更凉了。那一笔钱,也许够他们一起去国外生活好几年。他本想算算这有多少钱,不过马车已经到了,他跳了下来。

詹姆士的声音传来,尖声尖气地问: “是谁在外面?谁?有什么事情吗?”接着,他母亲又问道: “是菲丽丝吗?快过来,帮我把这个钩上,老爷怎么也弄不上。”

他来到顶楼,没有灯光,门也是关着的,按铃后没有人来开门,一点声音都没有。无奈之下,索密斯只好下楼来,虽然现在穿着皮大衣,但还是有些发抖,因为他心里冰凉。出来后,他叫了一辆马车去了公园巷。

索密斯按着喉咙,夹着嗓子道:

没等她说完,索密斯便上楼去了,脸色坚决而又惨白。

“是我——索密斯——”

等他到那里的时候,已经过了办公的时间,临街的一些店铺已经关门了。开门的女人告诉他,已经好几天没有见到波辛尼先生了,她也已经不再伺候他了,眼下,也没人去管他的事。他——

他听到爱米莉惊讶而又亲热的声音,心里一阵暖流流过: “乖儿子,你来了?”詹姆士抛开钩子,说: “索密斯,你是不是不舒服,怎么上来了?”

他向斯隆街走去的时候,神智总算清醒,给自己想好了一番托词,以防被自己在波辛尼那儿找不到她。但如果找到了她,又该怎么说?以前,他可是一个非常有主意的人,可是现在不一样了。直到走进那幢房子,他都没想清楚,若找到她该怎么说。

索密斯生硬地回答道: “我没事,非常好。”本来想说的话,看到老父老母之后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硬撑着把大衣穿回去,下楼走到街上。

詹姆士看到索密斯这副模样后,担心地说: “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着凉了啊,估计又是肝脏的问题——肯定是的。一会儿,让你母亲给你拿点——”

他锁上门,想理一理思绪,但脑子一片模糊,眼泪在他的眼睛里打转。他急急忙忙地脱下一直还穿着的皮大衣,然后看着镜子。那里面,他脸色苍白,整个脸被蒙了一层厚厚的灰一样。他倒上些水,使劲洗了洗。接着,他闻到伊莲刷头发的那把银刷子上的香水味儿,一股莫名的醋意升了起来。

不过,爱米莉安静地问道: “伊莲一起来了吗?”

房间收拾得干净整洁,屋内井然有序。她自己亲手做的装睡衣的口袋,现在正静静地躺在淡紫色的鸭绒被上。拖鞋便放在床脚下,床头上,被子已经掀开了一角,像是在等着她回来。梳妆台上,放着自己送给她的礼物—— 一把镶银的梳子和一个瓶子。这样看来好像自己搞错了,不过,伊莲到底是带着哪个箱子离开了呢?他本想叫比尔森来问问,但走到铃铛前,突然又想起自己得装作知道她去了哪里,要自然一些。因此,他只能自己琢磨其中的暗示。

索密斯摇摇头,然后支支吾吾地说: “没有,她——她走了!”

这些原本熟悉的人,一瞬间忽然都陌生起来,他妈的,自己就像是突然失忆了一样。索密斯脑海里一直盘旋着女仆刚才说过的那几句话——“没有留下任何话,一只箱子,一个提袋。”他实在接受不了,她竟然什么都没有说。皮大衣还是一直没有脱,但是一点也没有妨碍他两级一步地跑上楼去。那样子,就像是一个新婚不久的新郎回到家里,急切地要上楼去见自己的妻子一样。

一直站在镜子前面的爱米莉,突然转身向索密斯奔过来,她原本庄严高大的形象一下子不见了,变成一位仁慈的母亲。

威尼弗列德·贝里斯小姐 埃拉·贝里斯小姐

“好孩子,我的好孩子!”她吻着索密斯的前额,轻轻拍着他的手。

贝里斯勋爵夫人 赫明尼·贝里斯小姐

詹姆士也转过身来,看着儿子,那脸色很是苍老。

巴兰姆先生太太 希普第莫斯·史摩尔太太拜恩斯太太 所罗门·桑渥西先生

“走了?”他说,“你说什么——她走了?怎么你从没有说过?”

女仆下楼去了,只剩下他自己一个人,穿着大衣,有气无力地翻看着放在雕花橡木柜子上那只瓷碗里的名片。

索密斯淡淡地说: “我怎能想到?该怎么办?”

“恩,好的,就这样,你去忙吧。我今晚在外面吃晚饭。”

詹姆士徘徊起来,他的上衣还没来得及穿,所以整个人像一只怪模怪样的鸵鸟。“怎么办?”他嘟囔着,“什么事情都不跟我商量,出事了又来找我,问我怎么办。我现在也不知道怎么办。你母亲就在这儿,她也不知道怎么办。不过,你眼下最应该做的,就是紧紧跟上她。”

“老爷,福尔赛太太没有留下任何话。”

索密斯苦笑着,脸上的神情极其怪异且傲慢,比任何时候看起来都要可怜。最后他说: “我想不出,她究竟去了哪里。”

不过,随即他便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他明白,不应该让下人看到自己如此激动,就接下去问: “她临走说什么?”此时,他被女仆奇怪的眼神吓了一跳。

“你想不出?”詹姆士接着说,“什么意思?你不知道她去哪儿?她还能去哪里?肯定是去找那个小波辛尼了。我早就料到,一定会这样的。”

听到这样的回答,他将皮衣从女仆的手里抽了回来,愀然问道: “你说什么?”

说完后,大家都沉默了。过了好久,索密斯感觉到母亲轻轻拍了下自己的手。今天这些事情就像是在睡梦中一样,他已经不会思考了,没有任何的思维能力了。

进门后,女仆比尔森在穿堂里,他问: “太太去了哪里?”她告诉他,太太在中午的时候出去了,还带了一只箱子和提袋。

詹姆士此时也是苦恼至极,绷着一张苦瓜脸,简直要哭起来。他说的那些话,就好像是他那抽搐的灵魂中牵出来的。“这次肯定是要出丑了!以前一直说会这样,现在应验了。”见他们俩都没有说话,詹姆士急道: “你们难道就没有什么好办法吗?”

他进门的时候,脸色苍白,手心冒汗。他心里渴望马上见到她,又害怕见到她,他根本就知道见到她后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爱米莉的声音响起,低沉中有些轻蔑: “好了,詹姆士!索密斯一定会有办法的,他会想的。”

不过到现在为止,所有的一切都还只是道听途说和自己的猜测,也许,她真的什么都没有做过,也就没有什么可以向自己解释的。如果就这样贸然地把事情搞大,说不定,到最后还要将自己说过的那些话收回来,那样可真的是有些傻。这个案子到现在已经彻底结束了,而波辛尼也会身败名裂——等到他真正身败名裂之后,他可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不过都已经破产了,他又能做出什么?他很有可能去海外,以前很多破产的人都是那样的。不过最保险的做法还是先观察一段时间,看他们会有什么反应——如果所谓“他们”果有其事的话。若有必要的,他也可以找人帮自己监视她。此时,嫉妒又如牙疼一般,在狠狠地折磨着他,他几乎都要哭了。他觉得到家之前,必须得找出一个解决之法。然而,直到家门口,他也没有想到什么好的解决办法。

詹姆士干瞪着地板,支支吾吾地说: “唉,我已经老了,无能为力了。慢慢来吧,别着急!孩子”。

索密斯脑海里一直在想着,若和她离婚,自己便再也见不到她了!就这样,马车都走完了一整条街。

他的母亲接着说: “就这样吧,我们不要再谈这件事了,索密斯肯定会处理好的。”

这字眼深深地刺激了他,离婚,这是无法接受的。这样一来,一切就跟他的生活准则彻底背道而驰了。这简直要将他吓坏了,那种感觉,就像不得不亲手将自己辛辛苦苦获得的财富送给别人一样。这完全是不可思议的,这件事将会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他以后的生活。那样的话,他就必须得把罗宾山那座新建的房子卖掉,而且还得赔本处理,自己可是在那上边花费了很多的心血和金钱的!还有她,真的那样的话,她就彻底不属于自己了,连索密斯太太这个名字都将消失!她将永远离开他的生活,他再也不会见到她!

詹姆士说道: “唉,事已至此,我不知道他还有什么办法处理好这件事。如果她还没有和波辛尼私奔的话,我奉劝你,不要信她的,跟上她,把她拽回来!最好如此。”

万一她真的不怕,那该怎么办?如果她把一切事情都摊开,又怎么办?那样的话,便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了,只能离婚!

爱米莉又拍了拍他的手,示意父亲说的话她也同意。最后,索密斯像是在什么神灵面前发誓一样,咬牙切齿地附和道: “必须如此!”

然而,在他从倜摩西家里出来的时候,他的心情就变得不像刚刚那么好了。就在这时,这几个月以来压在心里的嫉妒和猜忌,统统都跑了出来,彻底爆发了。他一定要将这些勾当扫荡干净!决不会允许伊莲做什么令他蒙羞的事,即便她不爱他,或者不愿意爱他——这是她的义务,也是他的权利——但也不能和外边的人搞在一起而令他恶心!他要恶骂她一顿,或者以离婚恐吓她!这样,她应该会检点一些。她一定接受不了这样的,然而——万一她接受得了呢?索密斯又犹豫起来,他以前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最后,他们三个人一起回到了客厅。另外的母女三人和达尔提都到了,除了伊莲没有来,一家人就都来齐了。

在他来倜摩西家的路上,其实他就已经考虑好到家之后要怎么做了。他准备回家后找伊莲好好谈谈,就跟她说: “官司我已经打赢了,这件事就让它这样过去了!其实,我并不想跟波辛尼一直过不去的,我会想一个比较妥当的付款方式,不会逼他做什么。这件事情就算了!我们把这边的房子租出去,然后一起搬到罗宾山,离开这个雾蒙蒙的伦敦!我还是会一如既往地对你好,不会有什么改变!来,牵牵手!待以后——”也许,她会让他吻自己,于是,这些事情便一笔勾销!

詹姆士坐到了他的圈椅上,在开饭之前,他只跟达尔提冷冷地寒暄了一句。詹姆士对达尔提是既瞧不起又害怕,他好像永远都缺钱一样。索密斯也一直保持沉默。不过,爱米莉这个冷静又勇敢的女人却始终在和威尼弗列德在谈论着什么。从她的语气和谈话内容看,能够发现一种从来没有像今晚这样的镇定。

没有等她们接话,他就转身走了出来。

既然伊莲出走这件事不可外扬,詹姆士家的其他人等便不会再提供意见。然而,后来在这件事议论开来的时候,在福尔赛家族内部,个别除外,其他人都众口一词地支持詹姆士的忠告: “不要信她的,跟上她,把她拽回来!”不仅公园巷如此,就连尼古拉、罗杰、倜摩西这些人也都这样认为。伦敦城中那更为广大的福尔赛阶级,也一定会这样建议的,如果让他们知道了这件事情的话。

听完裘丽姑太的话,和平常一样,索密斯的脸红了,且主要红在两眼之间的眉心位置。说话之前,他挑了一根指头塞到嘴里咬着,最后挤出来一句话: “马坎德太太是一个狐狸精。”

在吃饭的时候,爱米莉一直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的样子,瓦姆生和其他仆人眼看着这一家在沉闷中吃着晚餐。达尔提一个劲儿喝酒,好像在生着闷气,在座的女客们也很少说话。有一次,詹姆士问,谁知道珍现在在哪里,在干什么?没有人知道,于是他又板着脸不作声了。然而,当威尼弗列德说起,小蒲白里斯曾经把一枚假便士给了一个乞丐,他才开心地笑了。

说到这里,本来都已经站了起来的海斯特姑太本,重新坐了回去。她觉得,裘丽根本不应该在这种情况下说这件事。不过既然已经说出来了,自己也没有办法挽回了,她也焦急地等待着索密斯的回答。

他说: “啊哈,这真是一个挺有头脑的小家伙。如此下去,肯定了得!乖乖,真聪明!”然而,这谈话也只是维持了一小会儿。

然而,她就好像没有听见海斯特姑太的话一样,继续道: “不管有没有人跟你说起过,亲爱的,马坎德太太曾经在里希蒙公园里看到,伊莲和波辛尼在一起散步。”

开饭后,一道道菜陆续地摆到了餐桌上,电灯的光洒在餐桌上,此外只能勉强照见一点墙壁上的装饰。那里有一张特纳的海滨风景图,上面画着桅索和一些落水快淹死的人。香槟送了上来,另有詹姆士收藏的一瓶陈年名酒,不过,那简直像魔鬼的一只冰冷的手臂。

没等她说完,海斯特姑太就打断了她:“注意点!裘丽,凡事想清楚了再说,”她缓了口气,“后果可得自己负责!”

十点钟,索密斯从那里离开了。席间,曾经两次有人问起伊莲为什么没有来,他都推脱说她感冒了,在家休息。他觉得自己快要掩饰不住了,好在母亲给了他一个温柔的长吻,他脸色通红,在她的手掌上按了一下。他走的时候冷风呼呼地吹,但是繁星满天,空气也很好。街上有倒垃圾的女仆穿着破烂的皮大衣匆匆走过,街角还有一些脸像是被冻僵了的流浪汉,这些人全都没有引起他的注意。冬天已经来了,但是急切地要赶回家的索密斯却丝毫没有感觉。回家后,他就从门背后的镀金栏子中取出最后一批塞进来的信件,两手哆嗦着。

裘丽姑太看到索密斯这个离开的表情之后,她的脸立马就变了模样,好像突然有了勇气。她脸上的每一粒肉疙瘩,此刻都像是要从一个绷紧的面具里窜出来。随即,她整个人也完全直立了起来,对索密斯说道: “亲爱的,其实有件事我想了很久,假如没有人告诉你的话,我一定要——”

没有伊莲的信。

索密斯说,他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是他觉得自己很快就要搬家了。于是他站了起来,跟两位姑母道别,准备回家了。

他走进了饭厅,他常坐的椅子正摆在旺盛的炉火前,威士忌和雕花烟盒搁在桌子上,拖鞋也已经摆好了。他并没有像往常一样享用它们,只看了一眼,便关掉灯上楼去了。他的更衣室里,也点着火。但是,他走进伊莲的房间,却觉得又黑又冷。

现在的事情变得很有意思,真的有意思——而且索密斯的确是一个聪明人。其实她们内心很明白,如果这些画真的能够赚大钱的话,索密斯不会比任何人差。现在他和波辛尼的官司打赢了,不知道他是如何打算的?是放弃这里去乡下隐居,还是另有打算?

他进去后,点上了一些蜡烛,然后在房门和床榻之间来回踱着。到现在,还是无法接受伊莲已经离他而去的现实。他至今无法理解自己的家庭婚姻这一道谜题,他将一切橱子和抽屉都一一打开,像是要从里面找到什么缘由。

史摩尔太太和海斯特姑太倍感无奈,只好表现出对他的话很感兴趣的样子,然而,这样被回避过去,她们的确有点不甘心。

他发现,她的衣服都在,至多少了一两件衣服。那满抽屉的麻纱和丝绸内衣,都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一点也没动——他向来喜欢她穿得漂亮些,也一直要求她这么做。

不过,索密斯对她们感兴趣的事情一点也不关心。他正跷着二郎腿,谈论起那些巴比松派【注:巴比松派:19世纪的一个法国画派。巴比松为巴黎郊外的一个村落,风景优美适宜写生。】 的画家,这是他的最新发现。他感觉,这些人的作品还会有上升的空间,他的直觉告诉他可以在他们的身上发一笔财。另外,他还留心到一个叫柯罗【注:柯罗:1796—1875年,法国风景画家,巴比松派成员之一。】的人,有两张他的画非常妙,若是价钱适宜的话,他一定买下来——将来肯定会卖一个好价钱。

说不定,她只是突然心血来潮,想去海边透透气而已。如果她真的能回来的话,他绝对不会再干前天夜里的那种事,不会再去冒任何的风险——虽然这是她作为妻子的义务,也是他作为丈夫理应享受的权利——他也绝对不会这么做了,显而易见,在这件事情上,她是非常敏感的。

她们永远都忘不了老佐里恩那最后一次的拜访,他从那以后再也没有走动过。她们永远记得那天是怎么样一个情形,那很明确地向她们展示了一个事实——眼下的福尔赛家族,早已不是以前的那个福尔赛家族了,在它的内部早已出现了裂痕,昔日的辉煌早已是过眼烟云。

他在她藏首饰的抽屉前弯下腰,发现抽屉没有上锁,一拉就开了。首饰盒的钥匙就插在上头,索密斯觉得很吃惊,心想大概是空的,便把盒子打开了。恰恰相反,那里面满满的,都是他送给她的首饰,连她戴的那只表也放在了绿丝绒的小格子里。在那上面,他发现一张折成三角形的小纸条,上面写着“索密斯·福尔赛”,是伊莲的字迹。

她们非常想从索密斯那里知道,伊莲听到这个判决结果会怎样,但这个问题会非常尴尬。他也许会自动说出来,或是透露一点点口风。她们确实很想知道,不过,她们十分清楚,必须在这个问题上保持沉默,这简直比受刑还要难受。而且,眼下就连倜摩西也知道了,这件事对倜摩西的打击很大,也许会将他打倒也说不定。还有珍,出了这样的事情他该怎么办?这件事也令她们很兴奋,不过绝对不能主动去问!

里面只写了一句话: “任何你和你们家人送我的东西一概在此。”

这情景,让史摩尔太太和海斯特姑太看得有些担心。史悦辛这个人真是滑稽!

钻石和珍珠的别针和手镯,蓝宝石上镶着大钻石的薄薄的金表,以及项链和戒指,每一种都盛在一个专门的小格子里,一一陈列在索密斯眼前,他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上面。

他一刻也待不下去了,一面起身一面向索密斯说: “不知道你的妻子现在怎么样了?代我告诉她,如果她心情不好的话,可以来我家,我会请她共进晚餐,请她喝最好的香槟,在平时是绝对没有机会喝到的。”他来到索密斯面前,使劲握了握自己粗大肥胖的黄拳头,示威似的看着他,然后昂首阔步走了出去。

眼下的情形,比她以前做的任何事情,她所能做的任何事情,都足以让他明白她这次行动的真正的目的。他终于明白,这么多年以来,她一直都在鄙视他,一直如此。事实上,他们就像是两个世界的人,她从来就没有给过他希望,过去没有,以后更不会有。这么多年,她都一直痛苦地活着,这太可怜了。

史悦辛还在这里,这已经比他平时待的时间长了,原因是他自己需要活动活动。听到索密斯的话,他“呸”了一声。如今的年轻人简直不成体统!他自己因为肝脏不好,但想到还有其他人要喝李子白兰地,他简直要发狂了。

在这一瞬间,索密斯彻底违背了的福尔赛性格,他完全抛开了自己,抛开了那些利益和财产,抛开了一切他的所有。他完全摆脱了自我和实际,一无所有了。

史摩尔太太和海斯特姑太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结果,他父亲已经将法庭的整个过程都告诉了他们,所以,大家都热烈地向他祝贺。从早上到现在,他几乎没有吃东西,显得饥饿难耐。由于他的父亲刚才把甜饼全吃光了,史米赛尔只能再重新给他拿一些。眼下,他将腿架在沙发上,最好能来一杯提神的李子白兰地。

然而,这仅仅是一瞬间而已。

从法庭出来后,索密斯没有直接回家去。他打心眼儿里不想回商业区,虽然官司打赢了,但是他觉得自己此刻需要赚一点儿同情,于是不知不觉便走向了湾水路。这一路上,他走得很慢。

他一瞬间的懦弱,像是被眼泪飞快地洗刷去了。他站起身,将盒子锁起来,哆哆嗦嗦地拿回了自己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