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治是福尔赛家最幽默的一个,人也很讲义气。这两天,他一直都在王子花园的老家里看一本小说。自从他最近在经济上遇到了危机之后,他便一直处在罗杰的假释监管下,无事可做,就只好在家里看小说。
要弄清楚还有什么事情在那个浓雾笼罩的下午发生,我们还需转过身来看看乔治·福尔赛了。
快五点的时候,他出了门,到南坎辛顿车站去坐地下火车——今日乘坐地下火车的人可真多——他打算先去吃个晚饭,再去红篮子弹子房消磨一晚的时光。红篮子既不是俱乐部,也不是什么高档饭店,只是一家很雅致的小旅店。
明天就好了!他心里想,夜里一直辗转反侧,久久睡不着。
他平常都在圣詹姆士公园车站下车,眼下,他因为觉得杰明街上可能有一些灯光,便在查林十字广场下了车。
没事,应该是上午那种神经过敏的情形!过了一小会儿,他遮起烧旺的炉火,便悄悄下楼了。
乔治仪表堂堂且时髦而得体,有一双锐利的眼睛,用来四下搜寻可供他嘲讽一番的话题。当他走下月台时,他的眼睛就看到一个男人从头等车厢上跳下来,与其说是走路,不如说是摇晃着朝出口挣扎去。
他调亮了煤气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好似置身于这些名贵的收藏品中,终于让他获得了心灵的宁静。这些宝贝全部都堆在一起,背向他。他径直来到一幅最为名贵的特纳【注:特纳:1775—1851年,英国著名风景画家,1984年由特纳美术馆创立的以其人命名的特纳奖,成为英国最著名的艺术奖项。】 的作品前,将它摆放在迎面最正中的位置。他把它拿起来放在画架上,拿到灯下观赏。特纳的画现在在市场上很受欢迎,不过,索密斯还是没有决定好要不要把这幅画出手。他站在那儿,那苍白的、刮得很干净的一张脸从硬领上伸出来,盯着这幅画看了老半天,就像在算计眼下出手是否合算。他的眼神沉吟着,大概觉得还不是时候出手,现在就把它卖了不大合算!他把画从画架上取下来,贵得还是把它面朝墙放着好一些。可是,他走过卧房的时候站住了,似乎又听到了抽泣声。
“啊呀,我的天!”乔治自言自语道,“这不是‘海盗’吗?”他就挪动着不甚灵便的肥胖身体紧随其后,他觉得,再没有比跟踪一个醉鬼更有趣的了。
索密斯今天居然没有更衣就吃晚餐了,这恐怕对他来说是破天荒。带着脏兮兮的袖子坐在餐桌前,并且他自己丝毫没有觉得不妥。他有很长一段时间一边喝酒,一边愣愣地不知发什么呆。他让比尔森在他藏画的那间屋子生起火,过了一会儿,他便上楼了。
波辛尼的帽子歪斜着,站在他的面前,然后又转了个身,朝他刚下来的车厢奔回去。可是,他还是晚了一点,一个站台员拉住了他。地下火车已经开车了。
比尔森走进来布置餐桌,告诉索密斯,太太不下楼吃晚饭了,她正在房里喝汤。
就在这时,在车窗里,乔治瞥见一个穿灰皮大衣女子的脸——原来是索密斯太太,他觉得,这件事情越来越有趣了!
她没有转过头看索密斯,也没有说话。即使是一个幽灵或者陌生人走进来,也绝对不会像她这么悄无声息。
这时,乔治在波辛尼身后跟得更紧了。他跟着他上了楼梯,经过售票员走上街面。跟了这一路,乔治的心态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他不再觉得奇怪和好笑,他已经在替波辛尼这个可怜的家伙难受了。“海盗”其实并没有喝酒,他看起来像喝多了,是因为心情极度激动。“海盗”一路自言自语,乔治只能听清“天哪”。波辛尼好像也不清楚自己到底要做些什么,要去哪里,他像一个精神失常的人一样在街上游荡,一会儿瞪着眼睛望着前方,一会儿又开始犹豫着什么。乔治原先只是打算寻个开心,现在,他觉得波辛尼真是太可怜了,便决定一探究竟。
她已经走到了楼梯上。她的灰色皮大衣拖到膝盖,领子高高地竖起来,几乎遮住了整张脸,脸上还围了一条加厚的面纱。
他肯定是“被刺激坏了”——“被刺激坏了!”乔治不知道,索密斯太太在车厢里到底对波辛尼都说了些什么。她的脸色也不大好,想到她这么满腹心事地独自坐在车厢里,乔治也觉得不好受。
刚才,伊莲莫名其妙地顶着浓雾出门,让索密斯感到十分焦灼。他心情一紧张,昨晚的事情就显得不是那样的重要了。现在,伊莲回到家了,索密斯就又重新记起她的抽泣声。他有点害怕见到伊莲。
波辛尼身材高大,一言不发,小心避闪着走在浓雾里,乔治紧紧跟在后面。其中肯定还有隐情,这绝对不是开玩笑这么简单!乔治的过人之处在于,他在兴奋和好奇的时候依然保持头脑冷静,因为除了怜悯,他天性里的好奇心也完全被激发出来了。
快到七点的时候,索密斯才听到伊莲回家的动静。
波辛尼一直走到大街的街心处,街上一片漆黑,五六步之外的东西就已经看不见了。到处都是熙攘的人群和口笛声,让人无法分辨方向。忽然间,又会有一些人影慢慢朝他们身边冲过来,时不时还会看见一盏灯光,好似无边暗黑的海面上隐约浮现的岛屿。
索密斯在餐厅的壁炉旁边坐下,他开着门,心烦意乱地等待着,勉强支撑着自己的情绪,拿起晚报来看。他这么烦恼,一本书是没有办法慰藉的,只有当天的报纸才能勉强麻醉一下他。他看着报纸,从那些报道的日常性新闻里,得到了安慰: “女演员自杀事件”“某某首脑病情再次加重(这位首脑一直病势沉重)”“某位军官要求离婚”“某煤矿发生严重火灾”……他把这些全都看完,心里觉得舒服了一些——以个人喜好来治疗心情不畅,这方子只有最伟大的医生才开得出来。
波辛尼就这样匆匆忙忙地走在这深不可测的黑夜深渊,乔治也急急忙忙地紧随其后。如果这家伙不想活了,打算把自己撞死在马车下面的话,乔治一定会奋力向前阻止的!这个家伙大步穿过街道,又大步走回,并不是像别人一样是慢慢摸索前进的,而是埋头往前冲,就像身后的乔治拿着鞭子在抽打着他。乔治越发感到,这样盯一个人的梢,跟着他忽东忽西,实在太有意思了!
他的妻子又不在家,她一刻钟以前出门去了。在这么大的雾天,在这个时间出门,她到底想干什么?
不过,事件已经有了进一步的发展,以至于乔治事后回想起来,依然印象清晰。有一阵子,他被大雾逼得不能再前进了,便听到波辛尼自言自语的几句话,揭开了索密斯太太和波辛尼在火车上说了些什么的谜团。从他的那些喃喃自语中,乔治了解到,索密斯对自己变了心不愿与他同房的妻子像对待一件财产一样,行使了他的最大——最高权力。
索密斯上了一辆马车,他放下了窗户。马车沿着斯隆街缓慢前行,不久,又沿着布洛姆顿路缓缓前行。就这样,索密斯在五点钟的时候回到了家。
乔治随便想想,便可以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因而印象深刻。他多少能够体会到波辛尼心理上的强烈苦痛,以及生理上的惊诧和癫狂。乔治心里想: “难怪这个倒霉的家伙气得快要疯掉了,这事情的确有点让人受不了!”
换成任何一个体面尊贵的福尔赛,都会这么认为。可是,如果这位思维还正常的福尔赛,在之前听过了这个站在严寒和浓雾里等待情人的家伙的心里话,他又会这样想: “啊,真是个可怜的家伙,他心里肯定也不舒服!”
乔治一直跟踪着他的“猎物”,直到那家伙在特拉法尔加广场坐下来,坐在斯芬克斯雕像下面的一张长椅上,他们两个连同那只怪物,一起迷失在黑暗的深渊里。波辛尼就那么坐着,一声不吭,呆若木鸡。乔治耐心地站在他的身后,还掺杂着一些奇怪的友爱。他是个知道分寸的人,也懂得为人处世的礼貌,所以,他不允许自己介入他人的悲剧。他一直在等待,就像他头上的斯芬克斯一样沉默无言。他把皮衣领子竖起来包紧耳朵,将冻得通红的面颊遮了起来,只留一双眼睛在外面,露出讽刺与怜悯的目光。很多人做完了一天的工作回家,很多人正忙着去俱乐部,他们不断从这两人身边走过,外面包着一层白雾,像鬼魂一样出现在他们眼前,又像鬼魂一样消失。后来,乔治终于没有忍住他那奎尔普式的幽默,甚至打破了他的怜悯,他简直想拽住那些鬼魂一样的家伙们的衣袖,告诉他们: “喂,你们这些家伙,都过来看啊!像这样的好戏,简直是难得一见的!这里有一个倒霉的家伙,他的情妇刚刚告诉他,她的丈夫做了一件“好事”!快过来看,快过来,看,看啊,他被刺激坏了!”
“活该!谁叫他不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妥当呢!”
他臆想着,这些匆忙的鬼魂们张开了大嘴巴,围观着这痛不欲生的情人。他们中间可能会有一个很体面的人刚刚新婚,能由自己的甜蜜联想到波辛尼现在心里的苦楚,想到这里,乔治便咧开嘴笑了。他看得见自己的嘴巴越张越大,雾气一点点灌进他的大口。他一向看不起中产阶层,尤其是那些已婚的,这种特点在他这种出身的胡闹又义气的人身上,是尤其明显的。
一个警察在不紧不慢地巡视街道,时不时看看那个站在车站口等待的家伙:那个人歪戴着帽子,被帽檐遮住的半边脸冻得通红,他瘦得很厉害,有时候他还会悄悄用手抹一下脸,以此减轻心头的焦虑,或者给自己重新等下去的信心。这个情人——若真的是情人的话——对于警察时不时投来的目光毫不在意,他早就习惯了这种带着怀疑和防范的打量。要么就是他真的是满心焦急,没有心思去考虑其他的事情。这个人一看就是经历丰富的家伙,他对长时间的等待、万分的焦灼、冬季的严寒以及时有的浓雾都毫不在乎,只要能等来他的情妇便好。真是一位愚蠢的情人!雾季还要持续很久,一直要到春天,还会下雨下雪,在哪儿都不容易过。出门幽会,你们心里七上八下;让她待在家里,你们心里依旧乱七八糟。
可是,他也厌烦起来,他并没有想到要这样干等着的。
大概是“海盗”之流的情人,福尔赛们看见他都会这么认为,“这家伙真是可怜!看上去过得一点都不好!”他们的同情心稍微动了一下,为这个在雾中焦急等待着的情人。不过他还是行色匆匆地离开了——他自己已经够辛苦了,没有多余的钱和时间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浪费。
“他能接受的,”乔治心想,“这样的事儿在这儿也不是头一遭了!”然而,他的“猎物”又开始愤怒地咒骂起来,十分恶毒。乔治忍不住了,戳戳波辛尼的肩膀。
不过,有一个人影却站在离索密斯不远的车站门口。
波辛尼猛然转过身来,喝道: “你是谁?!你要做干什么?!”
一切迷离的人影都隐身在属于自己的那一块迷雾中,各做各的事去了。而整个伦敦就像一座巨大的兔场,每一只兔子都从这里往家赶着,尤其是那些穿着贵重皮大衣的兔子们,他们在浓雾天总是对马车倍加小心。
要是在煤气灯的光照下,或者是在白天的光线之下,乔治便可以十分沉着地应对这些事情——他本来就是一个精明强干的行家。可是在这浓雾里面,乔治就毫无办法了,一切显得阴森缥缈,平时福尔赛们用来为人处世的实际信条和价值,在这里全无用处——这儿跟寻常的世界没有丝毫的联系。在这个时候,乔治不免也有些慌张,当他迫使自己的目光和这个疯子接触时,心想: “我要是遇见任何一个警察,我就让警察把他抓起来,不能让他这么到处乱晃悠。”
从达斯隆街车站出来的时候,雾更大了,一片模糊而分外寂静,男人们伸出两只手摸索着前行,为数不多的女人们也都将提袋紧紧拥在胸口,用手帕掩着嘴。马车的影子时不时地出现,车夫高踞在上面,就像一个奇怪的肿瘤,周围环绕着一圈时明时暗的光晕,还没能照到人行道上便被水气折射尽了。人们从马车里下来,简直就像一只只兔子一样,小心翼翼地钻回自家的巢窠。
可是,波辛尼没有等乔治答话,就大步流星地冲进浓雾里面。乔治跟在他后面,不过,离得稍微远一些了。他下定决心要跟下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索密斯商谈完案子,仍然坐地下火车回家。
“他不能这么继续晃悠下去,”乔治想,“要不是上帝慈爱,他早就被车撞死了!”乔治再也不去考虑警察的事情了。讲义气的神圣火焰,在这个一向讲义气的人心里燃烧起来。
他认为,这案子的审判多半是要视庭审当场的供词而定,这一点,他已经在此前的书面意见中表达过了。另外,他还提出了十分合理的建议,让索密斯在庭审提供证据时不要过于拘谨。“要有噱头,福尔赛先生,您最好在作证的时候加一点噱头”,说罢便哈哈大笑,同时用手抓搔着假发后面露出的一点点头皮,简直像一个活脱脱的乡间绅士——恰好,他也十分喜欢别人如此看待他。在合约纠纷案件中,他算是最棒的讼师了。
在一片更加黑暗的浓雾里,波辛尼继续赶路。跟着他的乔治看出了这个疯子其实还是有自己的计划的,他这样走,明显是去西城的。
沃特布克对索密斯表现得十分客气,因为他从下意识里,或者说,是从其他人那里听说道:索密斯是个有产者。而与此同时,波尔特和费斯克二人则完全不顺他的眼,对之也简直没有什么礼貌可言。
“这家伙真的去找索密斯了!”乔治心里想,这越发让他觉得有意思了。这个收获足以弥补他这一路辛苦的跟踪。要知道,他一直看不惯自己的这位堂兄。
本瑟姆法官在常识方面可说博学,不过在法律的专业知识上却很稀松。所以,大家一致认为,这案子由他这种人来宣判再好不过——他是一个“很强硬”的法官。
一辆马车的车辕擦着乔治的肩膀驶过去,吓得乔治赶紧跳开了,他才不会为了“海盗”或者其他什么事情和人而送命呢。浓雾淹没了一切,乔治只能勉强看得到前方他的猎物的身影和月色一样朦胧的街灯。不过,乔治拿出了他遗传的坚定意志,依旧追了上去。
福尔赛起诉波辛尼一案明日便要开庭审理,由本瑟姆法官担任主审。
接着,经常在马路上晃悠的乔治凭经验知道,自己已经来到毕卡第里大街。这条街他熟悉到闭着眼睛也能走的程度,所以,一点儿也不怕迷路了。于是,他放松下来,重新想到了波辛尼的痛苦。
这一天事情很多,甚是忙乱,除了日常业务,他还去了自己的经纪人葛林的葛林宁股票交易所一趟,让他们把自己所持的新煤业公司的股票全部抛掉,理由是他怀疑——虽然并无确切消息——这家公司的经营似乎陷入了停滞——这家企业后来果然式微下去,被廉价卖给美国的一家企业,进行了重组。另外,他还在皇家法律顾问沃特布克的事务所里逗留了很久,波尔特和年轻的法律顾问费斯克,以及沃特布克本人也都在场。
这条长长的街道,给这个伦敦城里的老浪子留下了无数记忆。在他那一片混沌的、似是而非的关于爱情的往事当中,一段年轻时候的记忆突然间涌上心头。这个记忆现在还是如此新鲜,它带着干草的香气、模糊的月色和迷人的夏日,突然闯入眼下这一团散发着恶臭的伦敦迷雾中来。在这段记忆里,在那个晚上,他站在一片草地的最昏暗处,从一个女子的谈话中偷听到,原来,她并不是他唯一的占有者。很长一段时间,乔治甚至觉得自己不是走在毕卡第里大街,而是重新躺在那片草地上。白杨树在月亮的照耀下投出长长的影子,他就躺在那片影子里面,将脸紧贴着那些沾满露水的芳草。
不过,他的脑子里,仍然满满的都是伊莲流泪的脸和伤心的抽泣声。
他心里猛地冲动了一下,既然同是天涯沦落人,那么,他想立马拽住这位“海盗”,对他说: “来吧,老弟,将一切交给时间,我们且去喝上两杯!”
他看见一张由主审法官在开庭前一日提交给大陪审员的案件清单,比以往的要长很多,其中包括三起谋杀、五起凶杀、七起纵火和十一起强奸,尤其是最后一个数字,简直比以往都多。此外,还有一些比较次要的犯罪,这些都要在下次开庭时集中审判。他就这样一直看着报纸,从一条新闻到另一条新闻,始终用报纸遮掩着脸。
这时,一声吆喝传来,将他吓得后退了两步。一辆马车从黑暗里冲出来,又消失在黑暗中,波辛尼却不见了踪影。他跑来跑去地找,心里开始害怕起来,感到十分绝望。这种恐惧和绝望,是由伦敦的浓雾孵化出来的。他额头上冒出了细细的汗珠,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使劲儿地听着。
他坐在那挤满了城中生意人的头等车厢中,脑海里还是回响着那阵抽泣声,他将《泰晤士报》抖得哗哗作响,希望借此能将那细弱的声音冲去,然后将报纸作为遮掩,故作镇定地看了起来。
“后来,我就怎么也找不到他了。”当晚在红篮子打弹子的时候,乔治将这件事情告诉了达尔提。
他穿上皮大衣出了门,渐渐消失迷雾之中,在斯隆街车站坐上了去城里的地下火车。
达尔提捻着自己黑色的小胡子,十分镇定。他刚刚打出了一杆二十三点的好成绩,最后一击拉球,没有打中。
索密斯起身走到窗前,心里仍然忐忑不安。他的耳朵中仍然回响着伊莲的抽泣声,简直挥之不去。
“那女子是谁?”他问道。
既然已经迈出了和解的第一步,那么,剩下的步骤就会相对——相对——
乔治从容地看着达尔提。
是的,一旦当他的日常生活如车轮一样,随着阅读文件这一类活动滚滚转动起来之后,这些如噩梦一般的困惑便会被渐渐排挤出去,不再值得大惊小怪,因为这种车轮最需要他以清醒且实际的大脑为之注入润滑油。虽然,小说将发生在女主人公身上的这种事情形容得十分严重,但是以那些思想正统、见识丰富的人来判断,或者,以他所记得的那些在离婚官司中获得主审法官支持的那些人的逻辑来判断,他的行为,却是在竭尽全力维护婚姻的神圣属性,并就一位妻子该尽的义务大大提醒了她。况且,如果她还在与波辛尼约会的话,便可以防止——是的,他绝不为这事情后悔。
那一张黄黄的胖脸,那两颊和浮肿的眼皮四周,隐隐浮出不怀好意的微笑。
此后的昏睡让他无暇顾虑,但随着清晨的降临,他的困惑又重新回来了。唯有一点还不算那么糟糕:这事情没有人会知道,她绝不至于跟别人谈论。
“不,不,我的乖乖”,他私下里想,“我绝不能告诉你。”他和达尔提虽然时常往来,心底里却对这下流的家伙很不以为然。
若不是受马坎德太太刺激,他也许永远都不会做出那一晚的事情。全是她的那一番话。另外,当夜他妻子的没有锁门。所以,他才在她熟睡的时候悄悄地……
“哦,应该是什么小情妇之类的吧。”他一边说,一边往球杆上擦了一些巧粉。
这唤起了他强烈的嫉妒,其中包含着他天性中的一种不正常的心理,于是,便又转化为更加强烈的欲望。
“小情妇!”达尔提大叫,随之又故作镇定起来,“我猜,可能是我们的朋友索……”
他没有搭理这话,只是暗地里琢磨内中的含义。
“哦,你这么想?”乔治打断他,“这样的话,你就错啦,他妈的!”
前两天,他在威尼弗列德家,跟马坎德太太一起共进晚餐的时候,她不经意间问他: “你太太是波辛尼先生的好友,是这样吗?”她一边说,一边用自己那一双尖锐的淡绿色眼珠盯着他。
他这一杆没有打中。接下来,他小心翼翼地绕开了这个话题。直到夜里十一点,“酒在杯子中发黄【注:此处化用《旧约·箴言》二十三章三十一节,原文作“酒发红,在杯中闪烁,你不可观看”。】 ”之后——这是他自己的一种富有诗意的提法——他拉开窗帘,朝街上看过去。外边依旧是黑沉沉的浓雾,仅仅是靠近红篮子的地方被微弱的灯光照亮了一点,看不见任何东西和陌生人。
事已至此,不过,他还是对自己能做出这种事来多少感到有些吃惊。
“我还是在担心‘海盗’,”他说,“他或许眼下还游荡在这迷雾中。要么,便是已经死了。”他沮丧地说,语气十分古怪。
真是奇怪,她当时的脸色还在他眼前。当时,他看见她的那个模样,便忍不住想要拉住她的手,安慰她两句。而且,她那可怕的抽泣声也还在耳边,那听上去十分恐怖,简直是他从来没有听过的。当时,他曾举着一根蜡烛站在那里,就那样望着她,最终默不作声地走掉了。眼下,他十分懊悔。当时的感觉古怪又压抑,简直让人无从承受,直到现在还清晰地留在他的脑海里。
“死了!”达尔提又嚷嚷,达尔提想起那一次在里希蒙的失败,便不由得火冒三丈。“他一定是又喝醉了!我和你打赌,十倍的注!”
他仍在安心地吃着,然而时时有一种突然涌来的感觉,让他无法咽掉口中的东西。昨天晚上,他的行为到底对不对?这个女人是他的合法妻子,他们是经过宗教认可的夫妻,而她却让自己难受了这么久。他实在控制不了自己的欲望,因而完全压倒了她的反抗,那么,这一切到底对不对?
乔治转过身望着达尔提,神色很让人害怕,一张大脸既愤怒又忧伤。
他在汽油灯下吃着,十一月底的浓雾,简直像一条厚棉被一样将伦敦严严地遮盖着。从饭厅的窗子里向外望,连广场的树木都看不见了。
“你闭嘴!”他说,“我告诉你,他是‘被刺激坏了’!”
某日夜里,索密斯好歹做了一件男人该做的事情,行使了自己作为丈夫的权力。早上,他只能一个人吃早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