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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 公园里的一个夜晚

当然,这公园并不仅仅是詹姆士一个人的。在公园里,有福尔赛,也有流浪汉,有情侣,也有孩子。白日和黑夜,这里都有人在游逛,他们都想借此摆脱工作的劳顿和街面的喧闹。

他们时常一起穿过公园【注:坎辛顿公园和海德公园是毗邻在一起的。】 回家,詹姆士身材魁梧,肩膀宽大,一脸忧郁地看着伊莫金和小蒲白里斯,他们两个长得真壮实!詹姆士默默履行着他的监护人的义务,然而,他这副样子实在不能引起人们的注意。

留恋着火热的骄阳和温暖的夏夜,许久之后树叶终于转黄。

在公园的水池旁边,人们经常看到他迈着方步的身影,盯着小蒲白里斯·达尔提的小帆船,神情十分紧张。他照例要在那船上押一便士,赌它靠不了岸,而在这时候,小蒲白里斯——谢天谢地,这孩子总算不太像他的老爹——便会又蹦又跳地撺掇他多押一便士,看它究竟能不能靠岸。那孩子认定,这小船儿迟早是要靠岸的。他们就这样打赌,詹姆士总是输,一下午就输掉三四个便士。因此,小蒲白里斯也乐此不疲。詹姆士在付钱的时候,总是说: “啊哈,这钱是给你放进储蓄罐里的。啊呀,你算是一个大富翁啦!”想到自己的外孙也有一笔日渐增加的钱财,他便由衷地高兴起来。不过,小蒲白里斯并不这样计划,他早就寻好了一家糖果屋。

十月五日是一个星期六,天色从早到晚都很好,一直很蓝,太阳落山之后,又变成葡萄熟过之后的那种暗红。夜晚没有月亮,夜空也十分清澈,披在公园的树木之上就像黑丝绒的外衣。树上的叶片稀稀落落了,看上去就像羽毛一样轻盈,静止在温暖的空气中纹丝不动。全伦敦的人都涌到公园里来,赶来喝掉这夏日的酒杯中仅存的一点点底子。

他没有老佐里恩那种倔强的性格,所以没有那么生气,但是很发愁。他最开心的事情,是到威尼弗列德家里去,然后带着她的孩子们乘马车到坎辛顿公园。

一对对情侣从公园的各个入口涌进来,他们或者沿着公园的小路散步,或者在被晒得热乎乎的草地上闲逛。继之,又一对对从亮处蹑手蹑脚地溜进树荫里。在那儿,他们被温柔的夜色包裹着,或者靠着一棵粗大的树干,或者躲在一丛灌木中,忘记了周围的一切,只有他们自己。

詹姆士本来一直十分敬重兄长老佐里恩,也十分相信他的一些看法。可眼下,他觉得这位兄长也不过如此。

小路上仍然有人赶来,在他们看来,之前的那些人像是这热闹的黑夜的一部分。黑暗中传来一些奇妙的私密的耳语,如心儿在怦怦跳动,被路灯下的那些情侣们听见,他们的声音也随之颤抖了起来,也停下来说话,张开手臂拥抱在一起。接着,他们的眼睛开始向着黑暗处张望和搜寻,忽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他们也跨过了围栏,像影子一样从路灯下消失在黑暗中。

在这个问题上,他和老佐里恩观点一致,对自己的族人干涉自己的私人生活的行为十分厌恶,而一切悲剧也正因此而起。那帮人——他心里指的是斯丹赫普门那一家子、小佐里恩以及他的女儿——为什么非要跟波辛尼这种人结亲家呢?对于乔治为后者所取的“海盗”的绰号,他已有所耳闻,却又在纳闷,这年轻人明明是个建筑师嘛!

城市生活的轰鸣声从远处将这片宁静之地包围了起来,在这块地方,收容着成百上千个苦苦挣扎的小人物的悲欢、希冀和爱恋。然而,那个相当于市政府一般的福尔赛阶层,却对此等事情大为不悦,他们向来觉得,爱情严重地妨害了社会的稳定,其龌龊程度简直仅次于下水道。即便如此,每当夜幕降临时,在海德公园以及其他的许多公园,爱情仍在发生——因为,倘若不是这样,那无数的为他们充当着监护人的工厂、教会、商店和税务所,便会像失去了血液的血管、丢掉了心脏的躯壳一般。

“主啊……”他不停地哀叫着,心里想,这一件家丑只怕要闹得人尽皆知了。

就在这些人儿好不容易从他们冷酷的仇敌——“财产意识”——的盯梢之下抽身出来,隐藏在树荫中,悄悄地享受着这难得的欢爱的时候,索密斯从湾水路倜摩西家吃完晚饭,独自一人往回走。他一边心里想着自己那件不久就要开庭的案子,一边沿着湖边行走,就在这时候,听见了一阵让他血脉贲张的浅笑和接吻声。他马上想到,第二天一定要写信给《泰晤士报》,请他们帮忙留心公园里这些有伤风化的问题。不过,他终究没有动笔,因为害怕自己的名字见诸报端。

他在床前跪着,眼睛瞪得很大,对着被子一个劲儿地呼气。他的身体弓着,脖子往前抻着,穿着一身白色的睡衣,看起来活像一只白色的大鸟。

在爱情上,他已经是一个奄奄一息的饿鬼。那些从树荫下传来的悄悄情话以及暗处影影绰绰的人影,将他病态的欲望挑逗了起来。他离开湖边小路,蹑手蹑脚地走到树荫下面,沿着一丛十分浓密的树荫行走。在这样的地方,栗子树的大叶子低垂下来,形成了更加隐蔽的黑暗的巢穴。索密斯有意兜着圈子,他想偷窥一下那些坐在靠着树干的椅子上、紧紧搂抱在一起的情侣,然而,他们在他路过时都刻意地回过身去。

“我真是弄不明白!”詹姆士总是这么开头,“真是急死我了,任其发展下去,一定会出大丑的!会对他有负面影响。我不打算和他谈这件事。没准儿什么事情都没有。你怎么想?大家都说,她有一些艺术修养。什么?啊呀,你也是一个裘丽【注:大约是因为爱米莉说了跟裘丽姑太差不多的话,叫他不要谈论,詹姆士才会这样抢白她。】 !是啊,我什么都不知道,但这么下去一定要闹大的!照我看,就是因为没有孩子。一开始我就觉得不对劲,他们从来不谈孩子的事情——什么都瞒着我!”

现在,他正站在高处的土坡上往下望着什滨湖,湖面上映着灯火,十分明亮。一对情侣静静地坐在岸上,如一片黑色的影子,女人把脸靠在男人的脖子上——看上去像是一块整体雕刻出来的石像,静静地,象征着美好的爱情,毫不羞涩。

詹姆士觉得,若是现在对伊莲改作冷眼相对,她或许还能稍有收敛。但是,他眼下连她的人都很难见到,所以想要这么办也很难。儿子的这一不幸,令他十分苦恼。所以,当他在自家卧室中的时候,便不住地向爱米莉唠叨。

索密斯的心里忽然痛苦起来,他赶紧躲进浓密的树荫中。

大家都觉得,索密斯要顶不住了,然而又能怎么办?也许他会把这件事情张扬出来,但是,那会闹得极其难堪。既然大家都不同意公开宣扬这件家丑,那就别无他法,而对于这种局面的唯一处理办法,便是不跟索密斯谈起这件事情,大家相互之间也尽量不要说起——总之,不闻不问,听之任之。

他这样寻找,到底为何?他在找什么?是在寻找着治疗饥饿的粮食,还是寻找这黑暗中的光明? 谁知道!谁知道索密斯想找到什么!是那些与他毫无关系的男女欢爱的事情,还是自己这一出“暗中进行”的悲剧的结局?说一句实话,眼下这一双双说不出姓名、藏身于黑暗中的情侣里面,谁知道,伊莲和波辛尼是不是其中一对?

乔治的一句话,足以确切描述福尔赛家族的人听到这个消息后的心情,他对兄弟欧斯代斯说,“‘海盗’真的‘干了’,想必索密斯要‘顶不住’了。”乔治一向会说这种油腔滑调的新潮话,这些句子至今还在时髦社会中大受欢迎。

但是,以他堂堂索密斯·福尔赛先生的太太,又怎么会像一个下层阶级的女人一般坐在公园里?绝对不会如此,他想得有些过头了。然而,索密斯仍然蹑手蹑脚、一棵树一棵树地窥探了过去。

因此,自从马坎德太太在公园撞见“那两位”之后,福尔赛家的人在一星期之内就全部都知道了。他们的行为有点儿过火了,每日除了出入鸡鸭街别无社交活动的詹姆士知道了,混迹于哈佛斯奈克俱乐部拱窗下和红篮子酒店弹子房的乔治也知道了。整个家族,只有倜摩西还不知道,大家都小心翼翼地瞒着他。

有一回,他被人家臭骂了一通。另一回,他因为听到一句“但愿可以永远如此”,便暗暗生疑,耐心地站在那儿窥视。直等到人家站起身来,他才发现,从他面前走过去只不过是一个瘦得吓人的女店员。她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罩衫,挽着自己情人的手臂,离开了。

在福尔赛家族中间,这件事情也不再被公然谈论,而只能“暗中进行”——这个词是由索密斯新近发明的。

而在寂静的树荫下,有无数的情侣也在低声说着同样的愿望,同样,也有无数的情侣在紧紧拥抱在一起。

虽然史摩尔太太以她一贯的手段,令那一位客人“倍感困惑”,但话说回来,那还真是一句老实话。

索密斯忽然感到一阵恶心。他打了一个激灵,回到湾水路,放弃了自己的这毫无道理的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