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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 新房子装修好了

伊莲转过身子对着他,说: “这个你也应该问她!”

“怎么会这样?”詹姆士说,“你们的关系不是特别好吗?”

詹姆士被她的神色吓住了,连忙说: “好吧。真是搞不明白,为何你给我的都是这样似是而非的答案,但又确实如此。”

“没有。”

他坐在那反省自己遭受到的冷落,还是忍不住对她说: “我可是给过你劝告了,是你自己一意孤行。索密斯虽然不怎么说,但是我觉得,他也未必会对这样的事情容忍得太久。到时候,你可不能怪别人,只能怨你自己,也别指望有人会同情你。”

“她没有写信给你吗?”

伊莲微笑着,低头鞠了一躬,说: “多谢你的好意。”这一来,把詹姆士搞得也不知道能回答些什么。

伊莲的脸色变了,说道: “我不清楚,你应该去问珍。”

上午的天气还非常晴朗,下午却阴沉起来。一团乌云从南边飘过来,并且越来越近,泛着苍黄的颜色,似乎是雷雨的预兆。路边的树枝低垂,耷拉着叶子一动不动。马儿跑热了,身上发出一种胶的气味,混在污浊的空气中凝固着。车夫和马夫一直都没有回头,挺直着身子,在前面的车厢里边小声说着话。

“我认为那个小波辛尼,”他开口道,“很快就要跟珍结婚了吧?”

总算到了那所房子,詹姆士长舒了一口气。他一直以为这个女子是非常温和的,但现在却惊讶地发现,她是如此令人捉摸不定,坐在他边上一言不发,简直令人害怕。

不过,他可无法长时间保持沉默。

马车停在门口,他们俩走进房子里面。

伊莲并未回答,詹姆士也不再开口。他为她的默然感到不安,他只能认为这样的默然与其说是一种抗拒,倒不如说是默认了他刚才的话。但是,他还是觉得话只说了一半。对此,他自己也搞不清楚。

厅堂里有些阴冷,让人觉得像是走进了一处墓穴。詹姆士打了一个寒噤,感到脊背发凉。他拉开柱子当中的厚皮帘子,快步走到内院,接着忍不住叫了一声好。

“我们都喜欢你,”他继续说,“只要你,”——他本来是想要说“乖一些”,又临时改口——“只要你能够更像一位妻子那样待他。”

内院的装修和布置堪称雅致。一座大理石的圆盆埋在地上,里面盛满了清水;圆盆旁边种了很多鸢尾草,高高地围成一个圆圈。由此至每一边的墙角,都铺了暗玫红色的地砖,质量一看就非常好。一边的院墙装了一座白色的大瓷炉子,用一条令他赞叹不已的紫色的皮帘子遮着。中间的天窗被推开了,从外边透进暖暖的空气,一直飘进屋子中间。

伊莲的嘴巴略微动了动,詹姆士被她脸上流下的泪珠搞得手足无措。他感到似乎有什么东西堵在他的喉咙里。

他背着手站着,头颅从高大而瘦削的肩膀上头高高昂起,认真地观察着柱子上的那些花纹,以及楼上回廊下面白壁上盘旋的纹饰。很明显,做工都非常细致,堪称是一位上流人士的住所。他来到帘子跟前,等看清楚这些帘子的状况后,便拉开了帘子,露出后边的画廊。一面大窗子在画廊的尽头,占满了整面墙壁。墙壁依旧是象牙白,地板是黑橡木的。他依次打开几扇门往里看去,一切都布置好了,随时可以搬进去住。

詹姆士又看了看她。他不明白,她脸上为什么是那样的表情,简直像是要哭起来——不过,他又赶紧说: “我敢打包票,所有人都全心全意地要对你好。”

他想跟伊莲说话,才发现她站在花园入口处,旁边是她的丈夫和波辛尼。

“确实没有。”

詹姆士虽然并不是敏感之人,却立马发现苗头有些不对。他走到三个人面前,虽然心里暗暗着急,却又不明就里,只能设法调和。

“怎么能这么说?不管你要什么,他都给你。他能带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如今又在乡下给你建了这所房子。若是你有什么嫁妆,那倒也说得过去。”

“波辛尼先生,你好吗?”他一边伸出手,一边说,“我得说,你花在这上面的钱确实很多。”

伊莲用极小的声音回答他,那声音,几乎要被淹没在隆隆的车子声中。他只听见了一句: “又不是你嫁给他!”

索密斯转身走掉了,波辛尼蹙眉站着。詹姆士看看波辛尼,又看看伊莲,一生气,索性将心里的话都抖搂了出来: “哼,真不知道为什么,你们将一切事情都瞒着我!”然后,他就跟在儿子后面走开了。临走的时候,听到波辛尼微微笑了一声,说: “感谢上帝,你看起来……”不过很可惜,接下来的话便听不到了。

“我不清楚你是怎样想的,”他说,“他是个非常好的丈夫。”

究竟是什么情况?他回头看了一眼。伊莲紧紧站在这位建筑师旁边,脸上的神色跟平时简直判若两人。他连忙跟上儿子。

詹姆士看了她一眼,眼神非常严厉。他大概觉得,既然伊莲已经坐在自己的马车上,而马和佣人都是自己的,说句实话,她可跑不出自己的五指山。她既没办法对他爱答不理,也没法将局面闹僵。

索密斯缓步走在画廊中。

伊莲脸红了,小声地说: “我装不出来。”

“怎么啦?”詹姆士问他,“到底是什么情况?”

等到走了一半路的时候,他才开口说道: “索密斯非常喜欢你,容不得别人说你一点儿不是,但为何你就不能对他略微亲热一些呢?”

索密斯看了看他,依旧是那副淡漠而又傲慢的表情,但是詹姆士知道他其实很恼火。

伊莲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打定主意,出门上了马车。詹姆士紧跟着,生怕她会跑掉。

索密斯说: “我们的朋友又超出了预算,但这次我不会放过他了。”

“去罗宾山,”詹姆士语速飞快地说道,“我得溜溜这两匹马,顺便去那边看看他们做得如何了。”

他掉头走向门口,詹姆士在后面急忙跟着,抢到了前面。他发现伊莲放下原本在嘴边的一只手指,用寻常的语气说了一句什么。还没有走到他们跟前,詹姆士便开口说话了。

“你准备带我去哪儿?”她问道。

“暴雨来了,我们还是回家去吧。波辛尼先生,我们可否带你一程?哦,怕是不行?那么,再见啦!”他伸出手,但波辛尼并没有伸手,转身笑了一声,说: “福尔赛先生,再见啦,可别遇上暴雨!”然后便走掉了。

伊莲看了看他,似乎是要拒绝,但又好像改变了想法,上楼戴了帽子下来。

“哼,”詹姆士说,“我不晓得……”

“你婆婆生病了,”他开始说话,希望能一下子博得她的好感,“我已经备好了马车,你就发发善心,戴上帽子,跟我去转一圈,这对你也有益处!”

但是,他看见这时伊莲的神情不对劲,便没有继续往下讲。他一下子抓过这位儿媳的胳膊,保护她走向马车。他简直可以肯定,完全可以肯定,刚才俩人一准儿是定好了约会的时间,或是其他什么约定……

詹姆士虽然身材高大,但有时候也会犯起糊涂来,他凭着一向敏捷的身手,常常做出一些让人瞠目结舌的事情来。他在女仆询问清楚之前,便已经大步流星地走到客厅里面。他发现伊莲正坐在钢琴前面,双手停在琴键上,明显是在倾听着走廊上的对话。她向他打了个招呼,但没有露出笑容。

当一个福尔赛发现自己在一件事情上的花费远远超过计划时,就会觉得无比的恼火。这也无可厚非,毕竟他要靠精确的计算来经营他的生活。假如无法以财产的价值来衡量,他的罗盘便失去了作用,那便相当于漂流于苦难汪洋中,没有一个舵。

当六十二号的门打开的时候,他清楚地听到她在唱歌,便立马说明了来意,防止万一她将他拦在门外。不错,索密斯太太是在家的,但是女仆并不知道她是否要会客。

索密斯此前和波辛尼在信里面商量好了条件,之后,便再也没往房子的经费方面去想。问题已经清清楚楚地写在纸上,但最终的花费还是超出了预算,他简直无法想象。所以,当波辛尼告诉他预定的一万二千镑不够用,而大约要超出四百镑时,他着实被气得不轻。原本他估计只用一万镑,后来无奈多次超支,他便觉得自己不该如此迁就。但是,在最后一笔开支方面,波辛尼实在说不过去。索密斯真是不知道,一个人怎么能笨到这种程度,然而,他却确实超支了。这样一来,索密斯长期以来对他的敌意和妒忌,都撒在了这最后一笔开支上。此前所扮演的好丈夫的角色,自此再也没法演下去了。他之所以那样,完全是为了保护作为他的财产的妻子。但眼下,他要露出原本的面目,来保护他的另一种财产了。

到家之后,他就让人套上马车,并且特意嘱咐小马夫也跟着一起去。他要好好跟她谈一谈,给她充分的机会。

“哼!”瞅准时机,他对波辛尼说: “你肯定在自鸣得意吧,但我要对你说,你完全走眼了!”

他原本计划找个机会在今天下午同伊莲聊一聊,这个时候多说一句,都会为今后免去无数的唇枪舌剑。既然如今要搬到乡下去住,她也可以趁此机会将从前了结!他觉得,索密斯已经忍受不了她的胡搅蛮缠了。至于她的“胡搅蛮缠”究竟是什么,他的脑海里也没什么具体的概念。这种含义广泛、模棱两可的话,正合一个福尔赛的脾气。并且,在吃过午餐之后,他的勇气要比平时大多了。

其实,他自己也不太确定,这两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因此,在用过晚餐之后,他就找出自己和波辛尼的通信,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毋庸置疑,一定得让这个家伙对额外的四百镑负上责任,不管怎样,至少也得让他赔三百五十镑。

两个人走到圣保罗教堂就分开了,索密斯要去车站,詹姆士则乘公共马车往西城去了。他在售票员边上的角落找到一个座位坐下来,将一双长长的腿伸开,好让其他乘客不容易走过去。所有经过他跟前的人都被他狠狠地瞪了一眼,仿佛这些人都是在无缘无故地占用他的空气。

当他这样宣判的时候,看了看自己妻子的脸庞。她正坐在沙发角上,那个她经常坐的地方,为衣服领子换花边。整个晚上,她都没有跟他说话。

“我想坐火车去,”索密斯答道,“假如你想坐马车去看看,说不定伊莲会和你一起去,我也拿不准。”他叫侍者将账单拿过来,詹姆士付了账。

他走到壁炉板前面,从镜子里打量着自己的脸,说道: “你的朋友波辛尼完全是自找难堪,自讨苦吃!”

他接着说: “我也想看看装修得如何,我坐马车去接你们俩吧。”

她轻蔑地看着他,说: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索密斯点了点头。

“你很快就会知道的,四百镑——小数目而已,难博你一笑。”

詹姆士喝汤正喝得出神,这个时候才惊醒过来,习惯性地将周遭的情况快速打量了一番。“你母亲生病了,”他说,“你可以坐着家里的马车去新房子那边。我觉得,伊莲一定也乐意出城跑一趟。想必那个小波辛尼也应该在那儿,带你看房子,对吗?”

“你是说,你准备让他为这个可恶的房子赔你四百镑?”

两人之间安静下来,只能听见詹姆士喝汤的声音。侍者端了两杯波得酒上来,但是索密斯拦住他。“波得酒可不是这么喝的,”他说,“端走这个,将瓶子拿过来。”

“确实如此。”

索密斯抬起眼睛,出人意料地说道: “我不想听见有人说她不好。”

“你不知道他身无分文?”

“我真是不明白现在的女人到底是什么情况,”詹姆士小声嘀咕,“我就从来没有跟女人闹过什么意见,她也太自由了,被宠坏了……”

“知道。”

索密斯没有应答。

“你简直比我想得还要卑鄙。”

“不愿意去?那是什么意思?那这个房子她要不要住?”

索密斯两手捧着壁炉板上的一只瓷杯,从镜子面前回过身来,那样子像是在祈祷似的。伊莲的胸口上下起伏,愤怒地盯着他。他没有理睬她的咒骂,平静地说:

索密斯连眼睛都没有抬,就回答道: “她不愿意去。”

“你是不是和波辛尼勾搭在一起了?”

他用酒店自制的有些微酸的面包,将嘴巴塞得满满的。接着就说道: “你怎么去罗宾山?让伊莲一起去吗?最好还是带上她。我觉得很多事情都要仔细看看才行。”

“没有,我没有!”

詹姆士将餐巾最上面的一角塞在背心的第三粒扣子后边,因为住在西区,他不得不在多年以前便改掉了这个习惯。他觉得,一定得好好享用这盆汤——他可是足足忙活了一个上午的时间,来清算某位老朋友的地产。

她迎着他的目光,他移开视线。他根本不相信她的话,也不会相信,但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问。他从未了解过她的心意,并且永远都无法了解。她那张难以捉摸的面庞,让他怒火中烧,那么多夜晚,她都是那般温柔地坐在这儿,然而却像个谜团一样。

这是詹姆士最爱光顾的饭店,特点是没太多花哨的东西,味道却很好,并且能够吃饱。这几年,因为被迫要跟随时髦,让自己的生活习性同逐渐增加的财产相配,自己的口味或多或少变得有些挑剔。但在事务所事情不多的时候,他依旧非常喜爱享受这些肉盆子,尽是早些年那种浓郁的味道。这家饭店的侍者是英国的,留着长头发,系着白围裙;地板上铺着木屑,在略微高于视线的墙上钉着三面圆形的镶着金边的镜子。原本还有些小包厢,可以让你像一个上流社会人士那样不用被邻座看见,在里面安心享用你的煎羊肉,头等的排骨肉,再加上一些山芋泥。不过,最近,这些小包厢都没有了。

“我觉得你就是一块石头。”他说着,手指一用力,那只杯子竟然被挤碎了,碎片掉落在炉栅中。伊莲微笑起来。

这时,詹姆士正在跟自己的儿子坐在佛兰奇饭店的二楼一起吃午餐。作为一个福尔赛,他也只能在这里享受物美价廉的英国菜了。

“你忘了,”她说,“这杯子可不是石头的!”

“一份充甲鱼清汤【注:充甲鱼清汤:即小牛头肉汤,用来充作甲鱼清汤。】 ,一份牛尾巴汤,两杯波得酒【注:波得酒:一种比较寻常的红酒。】。”

索密斯一下抓住她的胳膊,说: “只有狠狠地揍你一顿,你才会记住!”但说过这话,他便转身到了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