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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 一个福尔赛家庭

她高声说: “你没有权力议论别人的事!”

索密斯接着说: “我觉得,她对波辛尼,要比波辛尼对她好,她就是他的跟屁虫。”伊莲的目光让他感觉不安。

“为什么不能说,是个人都能看得出来!”

伊莲什么都没有说。

“人家看不出来,就算事实如此,这么讲论也太不厚道了!”

“她来想干啥?来谈她的爱人吗?”头一句是福尔赛家的口头禅,他们总是认为别人不论去哪儿,总怀着某种目的。

索密斯的火上来了: “真是我的好妻子。既然你跟珍好,我现在就告诉你,人家现在抓住‘海盗’了,不会再想着你了,醒醒吧!当然,你们今后见面的机会不多了,我们要搬到乡下去。”他不明白,她今天为何反应这么激烈,这跟平常一点儿都不像。

“珍。”

他自以为得意地借着这个话题,把他的计划说了出来。他本以为,她会吃惊地大叫,可伊莲又不动声色了,他有些慌张。

但是,伊莲今晚的沉默非比寻常,他从没见过她这种表情。异常的东西总有让人不由得恐慌的能力,所以今晚索密斯很恐慌。吃完最后一道小吃,他便吩咐女佣将桌上掉落的面包屑用银斗收掉,然后将她打发走了。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开口问: “下午家里有客人吗?”

他只好问: “好像你并不在意。”

他经常与伊莲一起去看戏,也许是出自本能,他总会选择一些讲述现代生活中夫妇问题的话剧。所幸的是,这些问题跟他们的真实生活并不一样。戏的结局也是一样,即使戏里面有个情人,最后也是大团圆。索密斯看话剧时,时常会同情那个情人。只是与伊莲一起乘马车回家时,还没到家,他便觉得这样不妥。幸好是那样的结局。戏里的丈夫很时髦,很刚强,有些粗鲁,却又无比正常,这种人在戏里的结局很圆满。索密斯很不喜欢这种人,如果不是因为自己有着这样的经历,他会十分厌恶这种人,但他希望自己也会像戏中的丈夫一样,顺利而刚强地挺过一切。对于这一切,他心知肚明,那种厌恶的情绪源自他深藏不露的残忍,也许是造物主的失误造成的,他从不让这些流露出丝毫。

“我已经听说了。”

他和他同龄人中爱好小说的人一样,意识里有一些文学色彩。他认为,这只是一个时间问题,像小说里写的那样,他最终一定会得到妻子的欢心。他不喜欢悲剧,但他希望,如果自己不幸遇到悲剧,他的妻子在临死前也要忏悔一番,或者是在自己弥留之际,悔恨交加地扑在他的遗体上痛哭。

他狠狠瞪了她一眼: “谁跟你说的?”

她总是默不作声,总是逆来顺受,总是厌恶着他,却又深藏在心里。伊莲似乎在以自己一切微末的表现告诉索密斯,她心里对他没有半点儿好感。他忍不住自问起来,难道,真要永远忍耐下去?

“珍。”

这所房子的墙壁上到处写着预言【注:《旧约·但以理书》记,新巴比伦国王伯沙撒的宫墙上曾现出不祥的预言。】 ,伊莲注定不是他的人。同时,他骨子里作为生意人的精神,又在强烈抵触着这一预言。他娶了她,让她成为自己的人,可如今,他顶多只能说占有了她的肉体——虽然这样说也很勉强——在他看来,这简直违反了万法之法中的财产法。至于占有她的灵魂,他虽然觉得可笑,但又何尝不想?然而,墙上的预言说了,这一点他永远做不到。

“她怎么知道?”

其他财产,如那些银器、画、房子、投资,每一件都能让他备感亲昵,可唯独对伊莲,他得不到这感觉。

伊莲没有说话。他很是气恼,说: “是啊,这是波辛尼出头的大好机会,从此就要扬名立万了,珍一定全都跟你说了吧?”

如此漂亮的餐桌,带着稳重的色彩,摆着娇嫩如星星一般的玫瑰、晶莹剔透的紫红色玻璃杯以及款式古朴的纯银食具,且另有一个如此美丽的女子从旁伴食,试问,哪一个男人能够拥有这一切?然而,福尔赛家族的成员从来都不知道要感激什么,他们只关心商业竞争。所以,便也无怪索密斯此刻觉得气愤了,且一边生气,一边伤心。因为,他觉得自己并未真正拥有伊莲,起码,没有像自己在名义上所允许的那样充分拥有她。他真想像摘下一朵花一样,将她握在手上,将她心里的秘密看个仔细。

“是的。”

她穿着露肩的晚礼服,粉色的灯光映在她的脖子和胳臂上。索密斯喜欢这样的晚餐装束,且对此有一种不可名状的优越感。他在其他亲友家里用餐时,他们的太太顶多穿一件好看些的便装,或者干脆是茶会的长衣服而已,何曾有过这等排场?在粉红色的灯光映衬下,她的琥珀色的头发,白皙的皮肤,以及深褐色的眼睛,都得何等美妙。

一阵沉默之后,索密斯说: “你不太想去,是吗?”

虽然内心做了决定,可却又没底气,这让他懊恼无比。她没有理由让他卑微到这种程度,如果夫妻本是一体的话。可是,打她在餐桌旁坐定,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真不知道,这好大一会儿她在想些什么。他辛苦地给她挣钱,没错,一肚子委屈地给她挣钱,而她却这样呆呆地坐着出神,让人觉得整个房间的墙壁都挤过来了,太过分了!索密斯想着,简直要跳起来了。

伊莲没有说话。

索密斯喜欢在用餐时,谈些自己生意上的话题,或者买了什么。他只管讲,伊莲的沉默不会影响他。可是,今天晚上他却觉得张不开嘴。一个星期以来,他心里一直思考着建房子的事情,如今他下定决心要告诉妻子了。

“你到底想要些什么?好像,一切都不能让你高兴起来。”

这看上去很幸福的一对夫妇,正坐在那张精致美丽的花梨木餐桌边上。奇怪的是,他们并非面对面坐着,而是侧脸相望。桌上没有铺桌布,或许,这在主人看来也是一件别致的高雅之举。两人都沉默着。

“我是不是高兴,跟你造房子有关系吗?”

佣人们也没反对。他们都对伊莲很忠诚,这在索密斯看来,却是相当可恶,她简直是一点儿规矩都不懂。她觉得,既然人人都喜爱闲逸,那么,佣人们也有这样做的权利。

她连瓶拿起那一束玫瑰,起身离开了饭厅。索密斯仍旧呆坐着。难道,他签了那张合同,就为了换得这个结果?难道,那将近一万镑花出去,就是为了眼下这局面?这时,他又想起了波辛尼说过的那句话: “她们还真难缠!”

八月八日傍晚,罗宾山考察过去一周之后,就在这所“乖乖,可真漂亮”的房子的饭厅里面,索密斯和伊莲正在享用晚餐。他们和其他的大户人家一样追赶潮流,周日晚餐吃热菜。从这两个人结婚开始,这便成了索密斯家的家规——周日,佣人得预备热菜做晚餐。反正,除了拉手风琴,他们也没什么别的事情可做。

没一会儿,他的心情稍稍平复了。还好,局面没有弄得不可收拾,他原本猜测她会大发雷霆,甚至会有其他什么举动的。算是运气吧,珍帮他消解了尴尬和僵持。他应该预料到,波辛尼会把这一切告诉珍。

同样,此处的“索密斯”,也可以换做詹姆士·毕波第、汤姆斯·艾根,或是叶曼尼尔·斯巴哥诺莱蒂。事实上,这句话对于伦敦城里任意一户稍微肯以风雅自居的人家来说,都再恰当不过了,虽然他们的房子装饰各不相同。

他点了一支香烟,好在伊莲没有闹起来。她知道如何找台阶下,这是她的聪明之处。她性格孤傲,但也没到不可理喻的地步。一只甲虫在油漆得无比光滑的餐桌上休息,他朝那虫子喷了一口烟,想到即将开工建造的那所房子。在家里胡思乱想不起任何作用,当务之急是把房子盖好。届时,她会惬意地坐在日本遮阳伞下,做着女红,直到暮色四起。那将是一个美妙又温暖的夜晚……

所以,现在这所房子跟其他房子几乎一样,具有了非同寻常的意义。人们提起来,总是说: “索密斯家的房子,可爱极了,乖乖,可真漂亮!”

事情的原委是这样的。当天下午,珍喜笑颜开地来找伊莲,口口声声要感谢索密斯给了菲力这么好的一个机会。伊莲一脸的茫然,丝毫不见高兴,珍就问她: “你们家打算在罗宾山造房子,难道你毫不知情?”

在这所充满矛盾的房屋中,伊莲是妥协的一方。一如从前撒克族和凯尔特族在英国所进行的斗争,气质上偏于柔弱者,必定要被迫接受另外一方的统治。

她说的没错,伊莲毫不知情。

然而,至于伊莲,却简直像沐浴在大道边水泽中的仙子一样,只是为了消解暑气,趁此机会顾影自怜一番而已。

她一脸焦急地望向自己的女伴: “哦,也许,我不该多嘴,你看上去一点儿也不关心?可是,我一直以来渴望的,菲力一直期待的,就是这种机会啊!我们终于有机会见识他的本领了!”如此一来,她把事情的原委交代得彻彻底底。

这种做生意的心理,使得索密斯早年在马罗堡中学念书时就特别讲究。夏天来了,他第一个穿上白背心,冬天则是花呢背心;公共场合现身时,领带永远保持在硬领下面;颁奖日当众朗诵莫里的戏剧,漆皮鞋一定要擦得锃亮才行。慢慢地,他变得跟大多数伦敦人一样无可挑剔。头发一丝不乱,硬领浆得平平的,领带打得笔直,偏八分之一英寸 【注:1英寸=2.54厘米。】 都不行!他甚至觉得,不洗澡便出门,是绝对不可理喻的陋习。

自从订了婚,珍对自己这位女伴的境遇不再像从前那样关心了。她们在一起,谈论的也都是珍的心事。虽然,她对伊莲的境遇满心可怜,但在不经意的微笑间,却会流露出一种近乎轻贱的情绪,意思是:这女人的身世之苦何尝不是咎由自取?

然而,对于如此美妙的家居环境,男女主人的看法却正好相反。女主人认为,与其这样藏身金屋,反不如住到一座荒岛上更好。而男主人则觉得,这应该更像是一种投资,应当遵循商业规律,为保持和增加其价值而不断加以经营。

“你知道吗?内部装修也由他包办!这真是一件——”珍笑得异常开心,小巧的身体在笑声中哆嗦着,用手指提捏了一下白色的窗纱。“你要知道,我为这事还曾求过詹姆士叔祖——”突然,那次晚宴上的不快记忆打断了她的话,她停了下来。片刻后,她发觉好友对此事无动于衷,就起身告别了。等她走到人行道的时候,回头看了一下,伊莲依然在门口站着,她向她挥了挥手,算是告别。伊莲没有回应她,只是手扶额头,慢慢回身,关上了门……

屋内的装潢,以拿破仑时代和威廉·莫里斯【注:英国诗人兼社会主义者,1861年曾和一批人从事屋内装潢业,影响很大。】 的风格为主。房子很宽敞,许多小角落里都摆置着相应的小件银器,个个像巢窠中的鸟蛋。

不一会儿,索密斯来到客厅,在窗边悄悄地注视着伊莲。

索密斯的房子是这样的:外面门上,挂着一个极其别致的铜环,窗户外开着,下面吊着种满耳环草的花箱。屋子后面,是一座精致的小院,内中铺着绿色——算是这座房子的主色调——的地砖,摆满红色的八仙花,花盆则是孔雀蓝色的。院子的尽头,撑着一把硕大皮子颜色的日本阳伞。这样一来,不管是主人还是客人坐在伞下,喝喝茶,或欣赏索密斯新到手的小银盒子,都不会被院子外面的路人窥见。

她坐在遮阳伞的阴影里,默然不动,礼服肩颈的白色花边随着她胸口的起伏,在微微地颤抖。然而,在这个在暗中静默独坐的女子身上,正回绕着一股暖流,某种隐藏着的热情,使得她整个人看上去都好似在激荡。一种变化,正在她的内心悄然发生。

在广阔宏大的伦敦城里,跟索密斯身份、年纪、见识相当的人都知道,红丝绒椅子已经跟不上时代的潮流了,近代意大利大理石人像也已经过时了,同样,他们也要想尽办法让自家的房子不至于落伍。

索密斯左顾右盼,见没人注意他,又折回了饭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