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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幕

魏 局 长  那边的人对我说,让我劝您回去……他们对您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无  惮  说吧。

无  惮  把我劝回去,会算作你的立功表现吗?

魏 局 长  市长……

魏 局 长  (尴尬地)他们说算。

无  惮  不必了。

无  惮  你每隔多少时间向他们汇报一次我的情况?

魏 局 长  嫂夫人那边的老人要不要探望一下?

魏 局 长  不定期。

无  惮  没有必要,按佛教的理论,他们早就轮回转世了。

无  惮  门缝里的信件是你塞进来的吗?

魏 局 长  如果他们不判我的刑,那我一定去给您家老人上上坟。

魏 局 长  不是我,(看着无惮的脸)真的不是我。

无  惮  (长叹一声)好像有许许多多的事要办,但认真一想,其实没有一件事要办。

无  惮  这么说我已经被软禁了?

魏 局 长  市长,那下星期我就回去了。您有什么要办的事,我回去帮您办。

魏 局 长  应该没有,市长。您行动自由,想去哪儿都可以的。

无  惮  不必担心,相信他们,你越是相信他们,他们越会信守诺言。

无  惮  但也许背后就有一个盯梢的。

魏 局 长  我担心他们说话不算数。

魏 局 长  绝对不会,这点请您放心。他们说了,尽管有多种办法把您弄回去,但他们还是希望您能自己回去。

无  惮  那还犹豫什么?赶快回。

无  惮  (喝酒)回去,自己回去……

魏 局 长  他们研究了我的情况,说最多判我三年,如果再有立功表现,甚至有可能免于刑事处罚。

魏 局 长  他们说了,您如果自己回去,只要您有了这个意愿,一切由他们安排;他们还说……他们说您是位敢做敢当的男子汉!

无  惮  主动投案,会从宽处理。

无  惮  (喝酒,狂笑)男子汉,男子汉,我还是敢做敢当的男子汉……

魏 局 长  但心里还是七上八下,六神无主。

魏 局 长  (将一张纸条放在桌子上)市长,这是他们的联系方式,电话、手机、电子邮箱,都在上边。市长,再见。

无  惮  我如果是你,也是同样的选择。

无  惮  (从桌子下摸出一个大信袋)麻烦你将这个带给他们。

魏 局 长  什么都瞒不了您。

魏 局 长  检举材料?

无  惮  祝你回程平安!

无  惮  《一个在逃贪官对腐败问题的几点看法——从鳄鱼谈起》。

〔两人碰杯干酒。

魏 局 长  (接过信袋)市长,您把我感动了。

魏 局 长  昨晚我还梦到跟着您下乡,在农家院里喝全羊汤。那棵百年老紫藤的花开得上搭下挂,紫气东来,花香弥漫,蜜蜂飞舞。高庄馒头、大葱、大蒜、豆瓣酱……一碗汤下去,头上冒出汗珠;一杯金桥二锅头闷下去,全身的毛孔都敞开了,那些浓郁的花香,顺着毛孔往皮里钻啊……

无  惮  (挥挥手)一路顺风。

无  惮  不愧是当过文化局局长的,开口便是唐诗境界。

〔无惮又喝干一杯酒,仰靠在沙发上。

魏 局 长  人真是奇怪,无论在外面当了多大的官,发了多大的财,享着什么样的福,都忘不了家乡——哪怕他的家乡是多么样的贫困落后,哪怕他在家乡时对家乡多么厌恶。

〔牛布和灯罩抬着一个长长的箱子上。

无  惮  (品咂着酒的味道,无限感慨地)一口老酒穿喉过,无限乡思上心头!

牛  布  (与麻将桌旁的人打招呼)各位好!

〔二人碰响酒杯。

瘦  马  富翁来啦。先递个话给你,考虑一下版税分成问题,打完了这圈再跟你理论。

无  惮  (将杯子放在鼻下嗅嗅)是老味道!来,老魏,干!

牛  布  瞧您说的,我那点版税,还抵不上你手上那只镯子。

魏 局 长  那时是那时,现在是现在。现在我们的牙都磨短了,牙根也摇晃了。

瘦  马  (举起手腕晃晃)C货。

无  惮  我们那时不都是这样吗?

牛  布  和灯罩舅舅生日快乐!

魏 局 长  小心牙!

无  惮  (坐直身体)听说发大财啦?

〔无惮用牙咬开瓶盖。

牛  布  与舅舅的财富相比,我那点小钱……

〔女佣送来两个杯子、几碟坚果。

无  惮  你把我写到书里去了?

无  惮  小辛!拿两个杯子来。

牛  布  (从包里摸出书,恭恭敬敬地递过去。无惮不接,牛布只好把书放在桌子上)请舅舅多加指教。

魏 局 长  普遍存在,只是数额不如后来大罢了。

无  惮  他们已经送我一本。

无  惮  可见那年代也有贪腐。

牛  布  舅舅已经看过了?

魏 局 长  后来我姨父当了供销社主任,安排我到基层门市部当售货员,自然就明白了。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售货员要喝酒,就往缸里加水。

无  惮  翻了几页。

无  惮  后来怎么明白的?

牛  布  惭愧。

魏 局 长  兑了水的散酒。那时我姨父在供销社卖酒。有一次,我亲眼看到他把半桶井水倒进酒缸里。我问他为什么要往酒缸里倒水,他说,度数太高了,不利于人民群众的身体健康,加点水稀释一下。当时我信以为真,后来才明白……

无  惮  惭愧什么?

无  惮  (将一瓶酒猛烈摇晃着,猛停,看着瓶中沸腾般的泡沫)当时,能喝上这种酒的多是公社干部,咱们老百姓喝的都是那种用红薯干换来的散酒。

牛  布  尽管本故事是虚构,但我必须承认,书中主人公有您的影子。

魏 局 长  绝对保真。这是从一位老华侨家淘来的。

无  惮  你把我写成了好人呢还是坏人?

无  惮  不会是假酒吧?

牛  布  我觉得不能用好人或坏人来定义这个人物。

魏 局 长  我给您弄来两瓶咱们市酿酒厂七十年代生产的金桥二锅头。

无  惮  那么我呢?我在你心目中是个好人还是坏人?

〔无惮与魏局长就座。

牛  布  舅舅,大英雄必有三分流氓习气,大流氓必有三分英雄气概。

〔慕飞、瘦马、唐太太、老黑走向棋牌桌。

无  惮  我是个什么配方?

老  黑  他们都是幽默的人。

牛  布  书中主人公是五分英雄,二分流氓,二分情种,一分诗人。

瘦  马  从梦境中走出来可真不容易啊!

无  惮  我也是这种配方吗?

魏 局 长  我建议你们四位搓两圈,我向市长汇报点工作。

牛  布  请舅舅读完这本书,然后自己比对一下。

唐 太 太  这可是咱那边的特产。

无  惮  !看来我还真得读完这本书。我问你,你什么时候动了把我写到书里去的念头?

瘦  马  这个文痞。

牛  布  应该是,应该是五年前听您对着鳄鱼发表长篇演讲那次。

唐 太 太  你以为他会那么傻?他在小说扉页上就写上了:本故事纯属虚构,请勿对号人座。

无  惮  不记得了。

瘦  马  如果他在书中丑化了我,我要起诉他。

牛  布  那次演讲整理出来有一万多字,而且是那样深刻、生动、富有诗意,我想二十万字就是一部不短的长篇,从那次之后,我便有意识地引导您谈一些往事。

无  惮  (翻了几页,哈哈大笑起来)他娘的,把他二姨和他小姨都写成我的情人了。这还不算离谱,还让我与鳄鱼交配,这真是色胆包天哪!

无  惮  我竟然能被你引导?

唐 太 太  我给您带来一本。(从包里拿出书,递给无惮。)

牛  布  舅舅有一个特点,回忆起故乡与自己的政绩便滔滔不绝,尤其是谈到政绩时。

无  惮  刘秘书,赶紧弄几本研究研究。

无  惮  这说明我是个大俗人。

〔众大笑。

灯  罩  这大概是人之常情。

唐 太 太  西门庆也不如您——其实不是您,您的某些经历给了他灵感,他写您试图与鳄鱼交配。

无  惮  (抓起书翻看)我没有那么好色——即便好色,我也不敢跟鳄鱼交配,你这是恶魔般的想象力。

无  惮  好,这个有趣,他把我写成西门庆了吗?

牛  布  这是个梦境描写,鳄鱼转身变成美人。也可以换种说法,叫“英雄爱美人”。

魏 局 长  譬如性格方面,还有性能力方面。

无  惮  我家这条鳄鱼是公的!爱美之心人常有,赏而不乱是高手啊!

无  惮  哪些方面?

牛  布  舅舅,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大事,美国总统、法国总统不都有比您更风流的事吗?

唐 太 太  他没丑化您,只是在某些方面略做了一些夸张。

无  惮  但我不是总统。还有更重要的一点,他们没帮女人弄钱。

无  惮  去弄本看看,他把我写成什么样子啦?

瘦  马  (大声喊)你怎么知道的?

瘦  马  (与慕飞交换了一下眼神,低声)原来他的钱是出书赚来的呀。

牛  布  夫人真是好听力。

唐 太 太  他赚得比我多。

无  惮  好啦,不管怎么说,你这个亲戚我还是认的。你大姨那半筐子地瓜我牢记在心。尽管我不同意你的政治观点——其实你也没有真正的政治观点,你们这伙人,都是墙头草,随风倒,有钱就是爹,有奶就是娘。

瘦  马  这么说,牛布的钱……

牛  布  舅舅,我不同意您的说法。我的政治信仰是坚定的,是不会被金钱收买、利益诱惑的。这就像您虽然当了贪官,流亡海外,但依然坚持着您的信仰一样。

唐 太 太  真赚钱的还是写书的。

无  惮  我信仰什么?

瘦  马  哎哟,我的妈呀,出书原来这么赚钱啊。

牛  布  共产主义!

魏 局 长  这是被覆盖了许多遍的数字了吧,唐太太。

无  惮  共产主义,共产主义,我他妈的一个在逃贪官竟然还信仰共产主义!(倒满一杯酒一饮而尽)为了这个,我要浮一大白。

瘦  马  五百万?

牛  布  舅舅,这就是您的丰富性,这就是您启发了我灵感的地方。

魏 局 长  夫人,您也太保守了。

无  惮  你城府很深,过去我小瞧了你。

瘦  马  五万?五十万?

牛  布  写书的过程也是向舅舅学习的过程。

唐 太 太  魏局长,您太保守了。最近一个月,我们又卖出十一种外文版权。

无  惮  你就别谦虚了。(指指那长盒子)那是什么玩意儿?

魏 局 长  光是英文版权和影视版权(伸出巴掌)就卖了这个数。对不对,唐太太?

灯  罩  我们为您制作的一件道具。

无  惮  在这异国他邦,他的确可以算作我的亲戚。

牛  布  也是祝贺您六十五岁大寿的礼物。

瘦  马  他跟我们家八竿子拨拉不着的。

〔灯罩解开包装,展示出一副鳄鱼形状的枷锁。

魏 局 长  作者是你们家亲戚,《真真理报》主编牛布先生啊。

无  惮  鳄鱼枷。

慕  飞  隔行如隔山,我们一点都不知道。

灯  罩  我们从京剧《苏三起解》里苏三所戴鱼枷受到了启发。

魏 局 长  你们真是与世隔绝啊。报纸连篇累牍的评论、访谈,你们竟然都不知道。

无  惮  这是为我预备的?

无  惮  作者是谁?

牛  布  正是。我们计划制作一批枷锁,如美人枷、铜钱枷、权力枷、政治枷……

唐 太 太  可以是您,也可以不是您。

无  惮  你应该戴哪一款呢?

无  惮  到底是我不是我?

牛  布  我比较适合铜钱枷。

唐 太 太  当然也可以说写的不是您。

无  惮  人贵有自知之明,我欣赏你的坦率,真小人胜过伪君子。

无  惮  我?我有什么好写的?

牛  布  舅舅,我们三人,你戴上鳄鱼枷,我戴上铜钱枷,她戴上玻璃枷,我们可以在全球巡回表演。

唐 太 太  坦率地说,写的是您。

无  惮  你在为下一本书准备素材了。

无  惮  鳄鱼,鳄鱼其实不是鱼……

牛  布  什么都瞒不过您,舅舅。

唐 太 太  您猜猜?

无  惮  可惜了,我不能配合你们了。

无  惮  写的什么内容?

牛  布  舅舅,您必须加入我们。

唐 太 太  鳄鱼既是出版社的名字,也是书的名字。

无  惮  (摇头)恕不奉陪了。

无  惮  鳄鱼不是出版社的名字吗?

牛  布  舅舅,您千万别动那个念头。

唐 太 太  《鳄鱼》。

无  惮  我动什么念头了?

无  惮  什么书?

牛  布  您跟魏局长不一样。

魏 局 长  岂止是还行,唐太太发大财了,一本畅销书,赚得盆满钵盈。

无  惮  他们夸我是男子汉,敢做敢当。

唐 太 太  托您的福,还行。

牛  布  您不能意气用事。

无  惮  我对新闻出版的事儿还是很感兴趣的。怎么样?

无  惮  人活一口气。

无  惮  是吗?我怎么不知道这档子事慕飞我们忘记告诉您了。

牛  布  舅舅,有一个消息我必须告诉您。

慕  飞  鳄鱼出版社。收到过唐太太的请柬,让我们去参加她的出版社的成立典礼。

无  惮  什么消息?

无  惮  出版家?

牛  布  您引以为傲的青云大桥坍塌了。

魏 局 长  唐太太现在是出版家了。

无  惮  (惊起)什么时候?

瘦  马  拢总计算起来,还是你赢得多。金融家的太太,账算得清。

牛  布  昨天晚上。

唐 太 太  你们家又没零花钱了吧?

无  惮  伤亡呢?

慕  飞  是不是要搓几圈啊?

牛  布  幸亏不是上下班高峰,只有十几辆车坠到江里。

无  惮  多谢多谢,年年让你们记挂着。

无  惮  死了多少人?

唐 太 太  恭贺市长大寿!

牛  布  不多,官方报道说十几人。

魏 局 长  市长,恭贺您六十五岁大寿!

无  惮  怎么会呢?这不可能啊!我以为自从我扇了那个偷工减料的包工头一巴掌后,再无人敢作弊了。

〔魏局长提着两瓶酒,唐太太抱着一束花,相随着上。

牛  布  舅舅,你有点天真了。金钱的诱惑是一巴掌扇不去的。再说,修建大桥的公司,是层层转包下去的,转包一次就剥一层皮。

无  惮  算了,这该死的鳄鱼。

无  惮  那时一切都不规范……

瘦  马  自从什么?

牛  布  舆论沸腾,呼吁追责,您首当其冲。舅舅,您这时回去,差不多等于送死。

无  惮  想当年我的思想是那样清纯,我的演讲是那样深人人心。我在人民群众中间,如鱼在水,可自从——

无  惮  逃罪苟活,何如一死。

瘦  马  是的,是人肉的味道、人血的味道,一个刽子手的味道。

牛  布  舅舅,三思而后行,您考虑一下我的方案。我们的三枷巡演,意义深远。如果说灯罩的玻璃枷仅仅是政治讽喻,那我们的三枷联展就绝对地提升到了哲学与艺术的高度,我们是对人性进行批判,甚至我们可以加一个副题:《青云大桥坍塌后的思考》。这样做对推动文明进步、提高人类自省意识都有重要意义,远比您回去送死好。

无  惮  我每句话都散发着浓郁的人味。

无  惮  把鳄鱼枷给我戴上。

瘦  马  你终于说了一句有人味的话。

〔牛布、灯罩帮无惮戴上枷。

无  惮  后悔莫及呀。否则我就是四个儿子的父亲了。

无  惮  (狂笑)很合适啊,看来你们把我脖子的粗细都量过了。(走近鳄鱼大柜)鳄鱼,原来我是你的肉体,你是我的灵魂;现在,你成为我的枷锁,我成为你的奴隶。大家都来看啊!都来看啊,看行为艺术家单无惮的表演,(对牛布与灯罩)我是不是该起个艺名?

瘦  马  我是母亲,当然知道。

牛  布  您的笔名叫“墨斗鱼”。

无  惮  (逐一观看着那三条纸条并念出声音)唯一不足的是,你怎么确定是三个男孩?

无  惮  不好听,不新鲜。我看叫“鳄梦”吧。

瘦  马  (指指那三条白纸)让他们兄弟三个沾沾父亲的光,您看行吗?

灯  罩  (拍掌)舅舅的才华,就像香槟的泡沫。

无  惮  老爷者,少爷之父也。

〔瘦马等人从麻将桌旁站起,走过来。

瘦  马  (挑战地)老爷。

老  黑  单老爷威武!

无  惮  (弯腰推拉了几下)这样,自己就可以为自己盖棺了。好,万事不求人,好。

唐 太 太  拍照啊,录像啊,留下宝贵资料。

老  黑  老爷,我们在盖子与缸体间安装了滑轨。(上前示范)像拉抽屉一样,轻松得很。

瘦  马  牛布,你们想干什么?把我们老爷弄成演杂耍的了!

无  惮  我们自己演,自己看。(弯腰试了一下鱼缸的盖子)这玩意,很重的样子。

慕  飞  市长,据我所知,青云大桥的坍塌与您没有关系。插手大桥工程的,不止您一人,如果没有您那一巴掌,大桥早就塌了。

慕  飞  市长,我们没请戏。

无  惮  那个负责过大桥工程的市长已经死了,现在,在单无惮的躯壳上,一个行为艺术家借它还了魂,他的名字叫“鳄梦”,鳄鱼之梦。

无  惮  今天暂且不刻了,你是客人,人座,喝酒,看戏。

女  佣  老爷、太太,寿宴准备好了。

老  黑  老爷执意要刻,那我把工人叫回来,让他们抬回去刻。

无  惮  帮我提上金桥二锅头,家乡老味道。今天我要放开喝一次,喝得酩酊大醉,喝得人事不省,以此来庆祝单无惮的死去与“鳄梦”的诞生。

无  惮  人在干,天在看。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一到,一切都报。所以,你必须把这四个字给我刻上。

第三场

老  黑  老爷,您不过是犯了一个仪表堂堂、手中有权的男人最容易犯的错误。有很多比您的错误更重的人都还在耀武扬威呢,您何必自责太过。

〔接前景。夜晚,光线幽暗。一束蓝光罩着躺在沙发上的无惮。他的身上盖着一条毛毯。大鱼缸里灯光明亮,巨大的鳄鱼清晰可见。那副鳄鱼枷胡乱地扔在地上。

无  惮  我贪污受贿,我徇私枉法,我作风败坏,我谎言欺天,我残害生命,难道不该万死吗?

无  惮  (缓缓起身,看到身上的毛毯,似乎若有所思,然后把毛毯扔在一边)头怎么这么痛啊?眼为什么这样花?这让我想起一个遥远的冬天的夜晚,在六叔家玩耍。他是兽医,大家想喝酒,但没有酒,六叔忽发奇想,将给猪打针消毒用的酒精用凉水稀释了一下。大家就喝,我喝了两杯。第二天早晨,头痛欲裂,眼睛里全是黑色的幻影。(站起来,摇摇晃晃)对,对,就是这感觉。这说明什么?这说明我喝了假酒,老魏这个王八蛋,弄来两瓶假酒糊弄我……小辛——小辛——(无人回答)有人吗?谁在家?(无人应答)一个人都没有了,就剩下我,孤家寡人,孤魂野鬼。(摇摇晃晃地走向桌子,拿起一瓶水,拧开,仰脖灌了半瓶)还好,还有一瓶水,不,四瓶水,这说明他们知道我醒后会口渴,所以给我预备了四瓶水,而且这瓶盖还是拧开了的——他们担心我酒后乏力拧不开瓶盖,他们还给我身上盖了一条毛毯,而且是崭新的毛毯,这说明他们怕我着凉,这说明他们还是关心我爱护我的,这说明他们的良心未泯……(揉揉眼睛)喝上水后好一点了,视力恢复了,黑影少了,不模糊了,头也痛得轻了一点。这说明这酒还不是太假,劣酒无疑,但不是医用或工业酒精所兑,否则我的眼睛就瞎了。造假,人类从什么时候学会造假?按马克思主义的理论分析,应该是商品出现之后,有了阶级,有了利益,有了钱……造假应当惩罚,应该让造假者付出沉重代价,八十年代初那起著名的假酒案的首犯被判了死刑,但为什么还有假酒?道德滑坡,人心不古;人人都是害人者,人人都是受害者;大盗窃国,小贼偷鸡。我也是造假者,我造了一座假大桥。所以,我喝假酒被醉死也是罪有应得……

老  黑  “视死如归”啦,“虽死犹生”啦,“忠烈千秋”啦,“永垂不朽”啦,都比您那四个字好。老爷,恕小人直言,谦虚固然是美德,但过分谦虚就不好了。

〔无惮发现桌上有一封信,取过来打开,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瘦马的声音,那声音渐渐逼近。

无  惮  那你想刻什么?

瘦马的声音  单大哥,大哥,还是用我们亲密无间那时期的称呼吧。我痛苦地也是坦率地告诉你,我受够了,我走了。我动这个念头已经很久了,但一直下不了决心,因为我想到你许多的好处,的确,你除了没给我名分,什么都给了我,但你不知道,女人是把名分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我理解你,同情你,甚至我也愿意承认,是我拖累了你,是我毁了你的锦绣前程,但我也为你做出了巨大牺牲。正当我进退两难、犹豫不决时,你向我坦白了你的卑鄙,你用卑鄙的手段杀了我的第三个孩子。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没有比这更重的痛苦了。通过这件事,我认清了你的本质,你是个绝对自私的人,为了你头上那顶乌纱帽,你什么事情都能干出来。因此,我必须离开你,我可以毫无牵挂、毫不愧疚地离开你了。你好自为之吧。另外,我要告诉你,这栋别墅,我已经卖给牛布了,他是你的外甥,肥水不落外人田。我卖得很便宜,但我对他提了个附加条件,那就是保证你在这别墅里有永久的居住权,而且无须交任何费用。协议书附后,上边有他的签字,您可要保存好了。还有一件事,我也告诉你吧,我怀孕了,孩子当然不是你的,是慕飞的。我已经四十三岁,能怀上不容易啊。我们俩要去加拿大,今后,咱们就各走各的路了,没有了我的催逼,你会感到如释重负。祝你一切好,最后我和慕飞共同劝您一句:千万不要自投罗网。青云大桥塌了,死了十几号人,您是建桥总指挥,您想想吧……

老  黑  老爷,扣我的工钱,也不能刻那四字。

无  惮  (把瘦马的信扔到桌子上,身体仰靠到沙发上)好啊,树倒猢狲散了……

无  惮  刘秘书,扣他的工钱。

〔幽暗中,无惮的儿子单小涛鬼鬼祟祟地上。

老  黑  老爷,您是英雄豪杰,那样刻不实事求是。

无  惮  (有气无力地)谁?

无  惮  我不是让你在盖子上刻上“罪该万死”吗?为什么不刻?

小  涛  爸爸,是我。

〔工人们把棺材状鱼缸放在原来的位置上,然后退下。众上前观看着。

无  惮  (坐直)是你,你来干什么?

老  黑  棺材只是类似的形状,本质上还是个鱼缸。

小  涛  今天是您生日,我来给您拜寿。

无  惮  棺材,当然也可以叫寿器。

无  惮  生日?也许是末日。

老  黑  老爷,按您的指示,我们给这鱼缸加了一个盖子。

小  涛  爸爸,你不要绝望。

无  惮  更合我意!

无  惮  谢谢,你竟然来做我的思想工作了。你妈有信吗?她回国也有一段时间了。

〔无惮伸展着胳膊从他的书房兼卧室出来。

小  涛  昨天我跑到教堂里,借用了一下电话,与她通了一个话。

瘦  马  太好了!正合我意!

无  惮  你的手机呢?

慕  飞  (低语)这都是什么呀,全是耍贫嘴的。

小  涛  我的手机丢了。

老  黑  (夸张地)单公六五寿诞,阳光十分璀璨;老黑敬献厚礼,老爷发财升官。

无  惮  是卖了吧!

〔老黑与几个工人抬着那个棺材形状、盖上了盖子的透明玻璃鱼缸上。

小  涛  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瘦  马  其实我与他很像,我们性格中都有一种毁灭一切的疯狂,我们心里都养着一条鳄鱼。

无  惮  你妈怎么样?

慕  飞  你是主人,听你的。

小  涛  她只是哭哭嚷嚷,听声音气力还挺足的。

瘦  马  生生死死,死死生生,与往事告别,从此谁也不再欠谁,各奔前程了。

无  惮  你姥姥呢?

慕  飞  更多的是在说我自己。总而言之吧,我觉得挂一横幅祝老爷子六十五岁大寿即可,那三条白纸条,还是撕下来吧。这不像过生日,有点像办丧事啦。

小  涛  应该是死了。爸爸,你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些来了,是良心发现了吗?

瘦  马  你是说我吗?

无  惮  我根本就没有良心,发现什么?你妈还说什么?

慕  飞  人到中年,就喜欢回忆那些乱七八糟的往事。

小  涛  她让我告诉您,请您尽快回去投案自首,检察院的人与她见过面,说只要您自己回去,会对您宽大处理。

瘦  马  可恶的是,怀了半截子又逼你去打掉。

无  惮  你妈没说大桥的事?

慕  飞  基本国策不能动摇,不过,据说政策要调整。前几年有个叫莫言的作家写了一本关于计划生育的书,题目叫《蛙》,不但顺利出版,还得了茅盾文学奖,这是个明确的信号。

小  涛  没说。什么大桥?

瘦  马  计划都是男人定的,然后让女人去执行。就像种子都是男人下的,然后让女人去怀孕去生。

无  惮  青云大桥塌了。你妈那个该死的弟弟,也就是你舅舅,包揽了三分之一的钢筋供应,他供的钢筋质量不合格,但因为我有亏于你妈,就睁只眼闭只眼让他蒙混过去了。

慕  飞  当时开计划生育先进人物表彰会,被表彰的多数可都是女性。

小  涛  爸爸,你害了我们,害得最重的是我。我当时在光明路中学年年都是三好学生,我还是班里的数学课代表,可你嫌我们碍眼,把我们弄到这个鬼地方,你毁了我的一生。

瘦  马  这就是你们这些臭男人的歪理。

无  惮  胡说,你自己不出息,自己不学好。我给你们创造了最好的物质条件,按说你应该上哈佛、耶鲁、斯坦福…

慕  飞  问题是你也不愉快。再说,计划生育三十年,被流产的孩子不计其数,按照当时的说法,生出来算条命,没生出来只是一坨肉。

小  涛  我没有父亲,我担惊受怕,我英语不好,我孤独,我想念同学,想念老师,想念祖国……

瘦  马  这叫恶有恶报。

无  惮  你也想念祖国?

慕  飞  这也太狠了点。

小  涛  我不理解啊,爸爸,你为什么要贪污?为什么要腐败?

瘦  马  那就算是一个别出心裁的告别仪式吧。

无  惮  (叹息一声)儿子,如果……世界上什么果都有,就是没有如果。

慕  飞  这又何必呢,多少年前的事了……再说(更低声地)反正我们马上就要永远地逃离这地方了。

小  涛  没有人瞧得起我,因为我是贪官之子……我感到所有的人都在对我指指点点……我逃课……逃学……为了减缓压力,我学会了抽烟……

瘦  马  过分吗?我觉得恰如其分。

无  惮  抽几支烟也算不上什么大事。

慕  飞  (低声地)是不是太过分了?

小  涛  又染上了毒瘾……

〔瘦马坐在客厅沙发上,指挥着女佣、杂役调整那三幅白纸的位置。

无  惮  罪孽啊!

〔女佣、杂役在慕飞指挥下在大鱼缸上方的栏杆上悬挂一条红色横幅。横幅上缀着大字:庆祝单老爷六十五岁华诞。横幅下沿垂挂着三张白色的纸条,纸条上各写着:单有福少爷二十冥诞,单有禄少爷十八冥诞,单有寿少爷十六冥诞。

小  涛  我妈跪在我面前劝我戒毒,但我没那个毅力……后来我陷进了贩毒团伙……被警察抓进去好几次……爸爸,这一切都拜您所赐!

〔场景如前。

无  惮  那你为什么不回国?

第二场

小  涛  一个逃亡贪官的儿子,你让我回哪个国?

无  惮  好,过!既然来日无多,分秒都很珍贵,紧锣密鼓,急管繁弦,让一日长于百年。

无  惮  (理直气壮地)回中国,中华人民共和国,你的祖国,当然,也是我的祖国!

瘦  马  (恨恨地)过,当然要过。我要为我那三个夭折的孩子过生日,你是他们的父亲,所以你的生日也就是他们的生日。你活着,他们死了,我要死去的和活着的一起过生日。

小  涛  你已经背叛了祖国!

无  惮  那么,明天,不,今天这个生日就不过了吧。

无  惮  背叛了的祖国也是祖国啊……

瘦  马  我明白了,我什么都明白了。

小  涛  你回吗?爸爸,您如果回,求您带上我……

无  惮  医生当然也有错,但我是罪魁祸首。

无  惮  我不回你也可以回,理直气壮地回,堂堂正正地回!

瘦  马  我真傻……我真傻……我竟然相信了你们……我没想到医生也会骗人,我没想到在这样的问题上你们还会弄虚作假……

小  涛  我怎么回?我回去干什么?上学?哪个学校会要我?即便有学校要我,我脑子废了,什么也学不进去了。工作?哪个单位会要我?即便有单位要我,可我能干什么?

无  惮  是的,我很自私。我想卸下这副枷锁,它沉重地套在我的脖子上,随时都会割断我的血管。每次看到与妇婴相关的字样,我的心便紧缩成一团…我罪孽深重……

无  惮  你可以回我老家去种地!

瘦  马  其实,你可以不告诉我,你不告诉我比告诉我要好。知道得越多,痛苦就越重。

小  涛  亏你想得出来!回你老家,让乡亲们指着脊梁骂?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再说,我没有力气,我什么都干不了,我只想着吸一口,或是打一针……

无  惮  必须的,连我自己都恨。这事干得太他妈的卑鄙,甚至比贪污一个亿都卑鄙。如果真有地狱,我应该去的就是地狱中最深最黑的那一层。

无  惮  你要戒毒!

瘦  马  我恨你!

小  涛  爸爸……(毒瘾开始发作)它来了,魔鬼又来缠我了。(拍打胸脯,撕扯头发)给我点钱,求求您,给我点钱……

无  惮  我杀死的,也是我的孩子……

无  惮  我没钱给你,你熬着,咬紧牙关熬着,熬过这阵就好了。

瘦  马  (怒而泣)你这个土匪、恶霸、阴谋家、刽子手,你杀死了我的孩子……(扑上去撕扯抓挠着无惮)我跟你拼了……

小  涛  你不懂,你根本不懂,熬不过去的……求您了,大慈大悲,给我钱,救救我。

无  惮  是这样的。

无  惮  我真的没有钱。

瘦  马  (如梦初醒般)这就是说,我怀的本是一个健康的婴儿,你串通妇产科主任,出了假报告,骗我流了产……

小  涛  你撒谎,我妈说你在瑞士银行里有一大笔存款…

无  惮  我让人找了妇产科孙主任。

无  惮  那是人民的钱,我已经汇到了市政府的账号。

瘦  马  (惊讶)啊,天哪……

小  涛  你撒谎,你骗我!

无  惮  你第三次怀的不是唐氏儿。

无  惮  你已长大成人,我没有能力帮你,你走吧。

瘦  马  那你想告诉我什么?

小  涛  我妈让我来找你,我妈说你年纪大了,眼前没个人照顾你,我妈说让我来照顾你……

无  惮  如果能带上它(指指鳄鱼),我随时可以回去接受审判。

无  惮  你走吧,我不需要你。

瘦  马  你决定回国了?

小  涛  给我钱,给我钱我就走。

无  惮  等一下,想来想去,犹豫不决,但还是告诉你吧。

无  惮  我说过,我没钱。

瘦  马  (打了一个哈次)别那么悲观,也许柳暗花明又一村呢。我去睡了。

小  涛  (拉开上衣,露出腰腹部一条长长的刀口)我已经卖了一个肾,我把剩下这个肾卖给你好不好?

无  惮  好吧。明知路已经到了尽头,但还是得往前走。

无  惮  我没有钱,你看看这屋子里有什么值钱的,在新主人还没住进来前,什么都可以拿走。

瘦  马  不管你有没有兴趣,人到六十五岁不容易,所以,还是得举行个小仪式。

小  涛  (跪在地上哆嗦着)我没有力气,我拿不动,你给我钱,现金,二百元,一百元也行……

无  惮  你去睡吧。

无  惮  你搜吧,搜出来你拿走……

瘦  马  梦梦梦,反是正。这说明,你的青云大桥坚如磐石,永远都不会动摇。离天亮还有几个小时,你还是去睡会儿吧。

〔小涛在桌子的抽屉里翻找着,翻出了几枚硬币,然后翻到了慕飞放在那儿的手枪。

无  惮  一辆辆的汽车,从鳄鱼的背上,驰过去,驰过来。鳄鱼突然对我说,十年了,我忍受不了了,我要翻身。我急忙劝阻它。我说,你既然成了桥,那就请你千万莫要翻身,你要翻身,那些车不都坠落到江里去了吗?鳄鱼说,你们夜里睡几个小时都要翻数次身,我卧在这里十年了,难道还不该翻翻身吗?说着,我看到它的眼里放出蓝色的光芒,它的嘴里喷出了红色的火焰,就像《圣经》里描写的那样。它的身躯猛然地翻过去,那些车辆,从它的背上,像儿童玩具似的,乱纷纷地坠落到江里去了……

无  惮  放下枪!

瘦  马  梦是心里想。这说明你心中只有这条鳄鱼和这座大桥。现在,桥也变成了鳄鱼,那你心中,就只有一条鳄鱼了。

小  涛  (用手枪指着无惮)给我钱!

无  惮  我刚做了一个梦,梦到那青云大桥变成了一条巨大的鳄鱼。

无  惮  (平静地)开枪吧,谢谢你,能死在儿子手里,也算个不俗的结局。

瘦  马  你在中国最大的成绩就是修了一座大桥。

小  涛  (哭着)我不能杀你,你是我爸爸……

无  惮  我来美国最大的收获就是养了一条鳄鱼,研究了它的习性,听懂了它的语言,了解了它的思想。

无  惮  我求你杀了我。

瘦  马  怪不得呢。养了它十年了,从半尺长,长到了四米。

小  涛  我不能够,我只求你给我一点钱,二百元也行,一百元,就一百元。

无  惮  (摇头)因为我心中养着一条鳄鱼。

无  惮  儿子,我如果手里有钱,全部都给你,帮你解除这痛苦……

瘦  马  我同意,因为你是跟一叶猪肝、一瓢蝙蝠屎结的婚。

小  涛  (痛苦地)一万根钢针在扎我,一群蚂蚁往我骨缝里钻啊……爸爸,我受不了了……

无  惮  没有你也会有别人。

〔小涛举枪对准自己的头。

瘦  马  孽缘也是缘。如果不是我,你现在也许真当上部长了。

无  惮  (扑上去)小涛!

无  惮  只可惜是孽缘。

〔一声枪响,小涛倒地。

瘦  马  不必客气。其实,你不欠我的。咱们俩那点事儿,客观地说,是一个巴掌拍不响,是心领神会、眉目传情。当然,也可以说是命中注定,前生有缘。

无  惮  (跪在地上抱着儿子)来人啊,来人……

无  惮  我很抱歉。

〔舞台上一片幽暗,无人回应,只有大鱼柜里的鳄鱼,似乎是嗅到了血腥味,猛烈地翻腾起来。

瘦  马  我已经看透了,等够了。我跟你较劲的那个所谓的名分,其实就是一个虚幻的泡影,即便我现在是你单无惮法律认定的妻子,那又能怎么样呢?你已经很久很久没上我的床了……

无  惮  (疯狂地)死得好……死得好啊……儿子,你终于解脱了……你不用受罪了……你骨瘦如柴……你的身体没有了重量……儿子,你说得对,是我,的确是我害了你……

无  惮  人是不彻底的,尤其是女人更不彻底。

〔无惮痛苦地哀号着,拉开了那个棺材状鱼缸的盖子,将儿子抱进去,然后将那条毛毯盖在儿子身上。

瘦  马  今年不会了,因为我这个主角已经罢演了。

无  惮  (俯首看着棺中的儿子)儿子,你的罪受完了。睡吧,睡吧……

无  惮  历史的经验是,祝寿会总是变成活报剧。

〔一个男孩的清脆歌声,如梦幻般响起:请把我的歌带回你的家,请把你的微笑留下。……明天明天这歌声,飞遍天涯海角……

瘦  马  简单点。

〔歌声中,无惮将那横幅上悬挂的三张白纸条撕下放在儿子尸体上。无惮将鱼缸的盖子推上。无惮坐在沙发上,发出一阵狂笑。

无  惮  不必了。

无  惮  走了,都走了,无牵无挂,轻松了。这辈子从来没这样轻松过……我仿佛听到了鸡叫声,半夜鸡叫,闻鸡起舞。是先有了鸡,还是先有了蛋?儿子,我想起了你刚上幼儿园那年,回家问我这个问题。我当时正思考着别的,就随便应付你说:“先有鸡。”你接着问:“那鸡是哪里来的?”我说:“鸡是蛋孵出来的呀!”你又问:“那蛋是哪里来的?”我说:“蛋是鸡下出来的呀!”你不满意我的回答,气得呜呜地哭起来。儿子,你当时的样子,现在活灵活现地出现在我的眼前了。儿子,当时我对你说:“好儿子,这个问题比较复杂,爸爸的确说不清楚,你好好学习,将来到大学里去学习生物,搞清楚这个问题,然后告诉爸爸……”可是,你没学生物,你什么都没学,你学会了吸毒……儿子,的确是我害了你,我欠你一条命。对,你妈说得对,我是吃了你的胎盘,尽管我是被欺骗的,但毕竟是你的胎盘被我吃了,我是个吃人的魔鬼。我欠你的,欠你妈的,欠瘦马的,更重要的是,我欠祖国的,欠人民的,即便把我千刀万剐,也还不清我欠的债,也赎不完我犯的罪……

瘦  马  毕竟是六十五岁大寿,还是简单地庆祝一下吧。

〔鳄鱼在大鱼缸里翻腾着。

无  惮  虽然近乎无耻,但的确如此。

无  惮  (对鳄鱼)你闻到血腥味了吧?血腥味勾起了你的杀戮进食的欲望了吗?欲望,这万物繁衍的原动力,这毁灭一切的魔鬼。万物因你而美好,万恶因你而产生。儿子,父亲不在身边并不是你学坏的必然理由啊,美国总统奥巴马小时候父母离异,但并没妨碍他求学进步。当然,当然,怎么这么多的当然,没有当然,也没有必然。这劣质的酒精已使我头脑不清、目光涣散、心绪不宁,好像末日要到了——末日其实已经到了。

瘦  马  你身在美国,但你的心一直在中国。

〔大鱼缸里的光线渐渐变暗,与此同时,传来一阵由弱渐强的由深喉里发出的鸣叫,低沉、恐怖,是鳄鱼的叫声。

无  惮  我说的是中国时间。

无  惮  这令人恐怖的吼叫,或者是嘶鸣。我听过老虎的呼啸,听过狮子的咆哮,更熟悉狼的嗥叫,但都没有这声音令人恐怖。这声音潮湿、黏腻、阴冷,令我头皮颤抖、脊背发凉。这是地狱的声音,是死神的声音,我知道,这就是《圣经》里所描写的鳄鱼的声音。

瘦  马  今天才是五号。

〔幽暗中,大鱼缸里发出水花迸溅的声音,似乎有庞大的物体从鱼缸中跃出。当然,这一切也都可以理解为幻觉。

无  惮  昨天的事了,已经过去了。

无  惮  你已经跃出了大鱼缸。因为这鱼缸还不够大,它限制了你的生长,你膨胀的欲望没有得到满足。你想到游泳池里去,那也不够大。你应该到湖泊里去,到江河里去,到荒草连天的沼泽里去。那里有足够宽敞的空间供你膨胀;那里有丰富的食物,可以满足你野蛮生长的身体的营养需求,蛋白质、维生素、脂肪……

瘦  马  明天是你生日?不,已经是今天了,六十五岁,大寿。

〔一条巨大的鳄鱼向着无惮慢慢爬来,它一边爬行,一边鸣叫着……

无  惮  理解万岁——这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流行的一句话,那时候我还年轻。

无  惮  (猛地站起来,但立刻就松弛下来)你好,鳄鱼君,果然是你,也只有你了。这空旷的客厅里,只有我们两个活物。我的情妇和她的情夫私奔了——其实也不是私奔,我早就知道他们的关系并等待着这个结果——女佣男仆也都走了,他们应该领到应得的薪酬了吧。我的儿子躺在你曾经住过两年的玻璃柜里,我猜想,你应该是嗅到了从他头上的弹孔里溢出的血腥味才跃出大鱼缸的吧?我已经忘记了是什么时候喂过你了。你一定是饿了,饿得很厉害,你有强大的忍耐饥饿的能力,但血腥的气味使你的饥饿感膨胀,使你的食欲如岩浆迸发。你是想吃掉我儿子的尸体吗?尽管这对尸体来说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但我不同意。我愿他能有一个更符合中国传统的结局,既然已经入棺,接下来应该人土,人土为安。待会儿我应该写个纸条留给这别墅的新主人,希望他看在同胞与同乡还是亲戚的分上,能帮我儿子料理后事。

瘦  马  (离开无惮)我不怪你,因为我似乎理解了你。

〔鳄鱼爬行到距离无惮数米远处停下,突然发出了人声,起初有些模糊,渐渐地清晰:你好。

无  惮  真的很抱歉,但确实如此。随着它的日渐膨胀,我的心就像这个鱼缸,即便还有一点点空隙,但也被它的体液、气味所充斥。

无  惮  (惊喜)是你说话,你在说人话?你什么时候学会了说人话?天哪!奇迹发生了,奇迹就发生在我的眼前,一条鳄鱼,竟然学会了说人话。你既然能说人话,那一定能听懂人说话。这十年的时间里,你一直在偷听——可怕,不是一般的可怕,是十分可怕。我说了那么多肮脏的话、无耻的话、卑鄙的话、虚伪的话,空话假话屁话,当然偶尔也会说几句真话,都被你听到了。你没有耳朵,但我知道你有敏锐的听觉。你能听到蚊虫在墙角飞行的声音,能听到树林中蘑菇生长的声音。你对这栋别墅发生的事情了如指掌。我自认为洞若观火,但也许你为我的愚蠢而冷笑。我现在明白了为什么我一人独处时会经常听到冷笑声,我一直以为是幻觉,现在我明白了,那不是幻觉,那是事实,铁打的事实,那是一个智者发出的嘲笑人类愚蠢的冷笑。你有理由嘲笑我,你们有理由嘲笑人类。当人类还是一堆散乱的元素时,你们已经在地球上繁衍生息。你们是恐龙的表亲,是鸟类的远祖。你们见证了恐龙的灭绝,能告诉我当时发生了什么吗?到底是小行星撞击地球还是寒冷突然降临?而你们又是如何避开了这些灾难而使自己的种族繁衍至今?请给我一个答案,我坚信你的大脑深处一定遗留着远古的记忆,如果你能告诉我,我将成为了不起的科学家……

瘦  马  现在,你的心中,你的眼睛里,只有这条鳄鱼,是吗?

鳄  鱼  你好。

无  惮  你看着它的眼睛,与它对视,就会进入一种忘却一切烦恼的高尚境界……

无  惮  难道你只会说“你好”吗?你难道还有什么顾忌吗?我希望您能滔滔不绝地讲,废话连篇地讲,对,像我这样,但你的话字字珠玑。您能解开许多千古之谜,您也一定能预测未来,告诉我,未来十年内,世界上会发生哪些大事?俄罗斯会与美国开战吗?南太平洋岛国汤加会被海水淹没吗?转基因农作物会使人类基因异变吗?干细胞疗法是否可行?人的寿命真能到一百六十岁吗?人的大脑真能与机器连接吗?人类真的会移居火星吗?外星人会来访问地球吗?机器人是不是能代替女人生孩子?人类有没有可能和平相处,让地球上永远没有战争?有没有一种新的高科技的武器,让所有的航母和飞机变成废铁?有没有一种强大的信号,使地球上所有的核武器失效?有没有一种办法,能把人的贪欲像割除赘肉一样割掉?鳄鱼有没有可能由卵生变为胎生?而人类有没有可能由胎生变为卵生,从而使女人的生育痛苦大大减轻?孵化时的温度决定鳄鱼雌雄的化学原理有没有可能被解开?鳄鱼有没有可能成为地球的主人而人类成为鳄鱼的奴仆?有没有可能真的让时光倒流?(鳄鱼似乎点了一下头)啊,你点头了,这说明时光可以倒流,说明一切都可以从头开始。如果可以从头开始,如果可以从头开始,我不会结婚,对,不结婚就不会有儿子,就不会忍受儿子自杀的痛苦和妻子责骂的耻辱。我宁愿卧轨,也不出轨。对,我更不会跟那个瘦马上床,这样我就不会逼她堕胎,残害生命,而让自己被罪疚长期纠缠。如果没有这些事,那我可以把青云大桥建成优质工程,百年不摇,千年不塌……如果没有欲望的泛滥,我一定是一个能为人民群众带来福祉的好官,被人民夸奖,被人民感谢,那是多么荣耀、多么幸福!我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如果不犯罪,我根本没有多少花钱的机会,连死后的骨灰盒,党都给准备好了。我要那么多女人干什么?无论与什么样子的女人做爱,也比不上得到人民的爱戴。无论什么样的山珍海味,也比不上机关食堂的大锅菜……欢声笑语大食堂,热火朝天大锅菜……我要把自己的欲望禁锢在一个合金匣子里,就像封存核废料一样,让它半点也不得泄漏……鳄鱼君,我养了你十年,眼见着你从一条三十厘米长的小爬虫,长成了一条四米长的庞然大物。原来我可以轻松地捏死你,现在你可以轻松地吃掉我,你就是我的欲望,我的欲望就是你……

瘦  马  在你心里,我大概还不如这条鳄鱼。

〔鳄鱼发出哭一样的哀鸣,眼睛里似乎流出泪水。

无  惮  指什么都没关系,我只相信一点,这条鳄鱼是从《圣经》里爬出来的。

无  惮  你哭了?你的眼睛里流出了浑浊的泪水。你不是在咀嚼食物时才流泪吗,可你现在还没开吃啊?

瘦  马  我听神甫说,《圣经》里所写的鳄鱼,指的是一种邪恶的海怪。

鳄  鱼  可惜可惜,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们都是欲望的奴隶。

无  惮  它,鳄鱼。

无  惮  天哪,你都会写打油诗了。

瘦  马  你是说我吗?

鳄  鱼  如果我吃了你,就等于吃了我自己。

无  惮  (感慨地)真美啊……

无  惮  如果你吃了我,我们就合二为一。

〔瘦马身穿睡衣,悄悄地走到无惮身后,搂住他,将头伏在他的肩上。

鳄  鱼  请听我庄严宣判:单无惮,六十五岁,逃亡贪官。作恶多端但良心未泯。畏罪逃亡却热爱祖国。喜欢女人却终被女人抛弃。满怀壮志却一事无成。放纵欲望导致家破人亡。豢养鳄鱼最终葬于鳄鱼之腹。

无  惮  (手捧一本《圣经》,缓慢低沉地读着)你能用鱼钩钓上鳄鱼吗?能用绳子压下它的舌头吗?……能用钩穿它的腮骨吗?它岂向你连连恳求,说柔和的话吗?岂肯与你立约,使你拿它永远作奴仆吗?你岂可拿它当雀鸟玩耍吗?岂可为你的幼女将它拴住吗?搭伙的渔夫,岂可拿它当货物吗?能把它分给商人吗?你能用倒钩枪扎满它的皮,能用鱼叉叉满它的头吗?你按手在它身上,想与它争战,就不再这样行吧!人指望捉拿它是徒然的;一见它,岂不丧胆吗?……天下万物都是我的。论到鳄鱼的肢体和其大力,并美好的骨骼,我不能缄默不言。谁能剥它的外衣?谁能进它上下牙骨之间呢?……它牙齿四围是可畏的。它以坚固的鳞甲为可夸……这鳞甲一一相连,甚至气不得透人其间……它打喷嚏,就发出光来;它眼睛好像早晨的光线。从它口中发出烧着的火把,与飞迸的火星;从它鼻孔冒出烟来……它以铁为干草,以铜为烂木。箭不能恐吓它使它逃避,弹石在它看为碎秸……它嗤笑短枪飕的响声。它肚腹下如尖瓦片,它如钉耙经过淤泥。它使深渊开滚如锅,使洋海如锅中的膏油。它行的路随后发光……凡高大的,它无不蔑视,它在骄傲的水族上作王……

无  惮  (站起来,脱掉外衣,灯光大亮,高声朗读) 水在河里流,河在岸里走, 岸在我心里。 我在河里游,鳄鱼在水里, 水在我心里。 鳄鱼在河里,河在我心里, 我在鳄鱼肚子里……

〔无惮身穿睡袍站在大鱼缸前。舞台前面灯光幽暗,但大鱼缸里光线明亮,可以清楚地看到里边那条已经长达四米的鳄鱼。

〔无惮猛地扑倒在鳄鱼面前。

〔2015年5月5日凌晨。

——剧终

第一场

构思于2009年 初稿完成于2022年2月 2023年3月三稿改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