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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块 白 云

春连到元虎家去了一趟,回来拉着脸子,噘着嘴,一句话都不说。爹问她怎么了,娘问她怎么了,她才说:他们都不要脸,他们都不是人!说罢,奔到里间屋,趴在自己的小床上,哭起来了。原来,元虎、山豹他们已经把新清家的水羊勒死了,藏在元虎家灶屋的墙角里,死羊身上还盖着一块破麻袋片。元虎没有把春连当外人,他把春连领到灶屋,掀开麻袋片让春连看死羊,并对春连说:等吃过晚饭,月亮出来以后,你让春旺过来帮着剥羊。把羊肉剁开,咱们几家平均分。关键是保密工作要做好,千万别走漏了消息。借着煤油灯微弱的灯光,春连把躺在地上的死羊看见了,没错,这就是新清家的那只水羊。水羊的两只眼睛都瞪着,眼珠已经发白,像是无声地控诉着什么。

爹喊住了春连,对春连说:你去也可以,千万不要跟他们吵,把事情吵出去,对谁脸上都不好看。别管怎么说,那几个人都是你堂哥,一拃没有四指近,这一点你心里要有数。你只去看看那只羊还在不在,要是在的话,你回来告诉我,我去处理。

 云移到了春连的心里

春连说:怎么不关我的事,理不平,谁都可以管。春连说着,就向门外走去。

月亮升起来了,山豹过来喊春旺去帮忙。春旺没有去,他说他的身体不舒服,头疼,什么事都干不成。尽管春旺没有去帮着剥羊,半夜里,元虎还是给春连家提来了一块羊肉。元虎敲门。春连的爹问:谁呀?元虎说:我,元虎。三更半夜的,有啥事明天再说吧,都睡了。开门吧,我来送点东西。春连的爹知道他送来的是羊肉,说:我们家不要,你拿回去吧。元虎说:要不要都要分给你们家一份儿,谁叫你跟俺爹是一个爹呢!你不开门没关系,我把东西放在你们家窗台上了。要是被黄鼠狼叼走,我可不管。元虎真的把羊肉放在春连家的窗台上,走了。

爹不让春连去,说你一个闺女家,这不关你的事。

元虎并没有走远,他躲在一棵树后,向放羊肉的窗台那里看着。月光很明,把窗台上的那块羊肉照得清清楚楚。元虎看见,春连家的门还是打开了,屋里走出来的是春连的娘,她把羊肉提到灶屋里去了。元虎把嘴撇了撇,心里说:嘴是说话的,也是吃东西的,谁都知道羊肉好吃。

春连听不下去了,她说:你不去,我去!

第二天早上,妇女劳动力的活儿是下地翻红薯秧。这年雨水多,红薯秧子长得很旺。如果不及时把红薯秧子翻一下,贴地的红薯秧子下面就会扎出许多白色的根须。根须一多,营养就会分散,红薯就长不大。所以,这里的农人每年都要把红薯秧子翻两三次。天色微明,黄鹂在树上叫着。新清来到春连家门口,喊春连一块儿上工。春连赶紧答应:来了来了。她们两个每天都一块儿上工。不是春连喊新清,就是新清喊春连。收工时也是一样,她俩从来都是一块儿走。村里别的妇女评价说,春连和新清好得像是一个人。

春旺不去,他说他和元虎、山豹都是叔伯兄弟,他不能因为别人家的一只羊,得罪了本家兄弟。

春连和新清同一年生人,都是属羊的。从小,她们就一块儿玩,一块儿挖野菜,一块儿拾柴火。村里办起了小学,她们一块儿上学,成了同学。村里的小学只能上到四年级,到五年级时,就得到公社所在地的镇里小学去上。新清的爹死了,新清的娘不让新清再上学,让她回家帮家里干活。新清学习成绩很好,很喜欢上学。娘不让她上学,她就哭。春连陪新清一块儿哭。可是,新清不能上学了,刮风下雨,她跟谁结伴去学校呢!于是,她也不上学了。新清对上学看得很重,她认为春连都是为了她,为了跟她保持一般齐,为了不使失学的她太难过,才主动放弃了继续上学的机会。这让新清很感动,又觉得好像欠着春连一些什么。这样一来,两个人的关系就更铁。参加生产队里的劳动之后,她俩不仅行动一致,对一些问题的看法,也有着惊人的一致。比如每年秋天收割黄豆和绿豆时,总会有一些妇女往怀里掖豆角。对这种占公家便宜的行为,春连和新清都很反感。发现哪个妇女往怀里掖豆角,她们互相看看,共同从眼角那里对那个妇女表示看不起。她们恪守着一个共同的原则,不管公家的东西,还是别人家的东西,连一根草棍都不能往家里拿。要是拿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不用别人说,自己心里就先亏下一块,自己就看不起自己。

爹说:你说不包括你,那好,我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你现在就去找元虎他们,把人家的羊放出来。

几个堂兄偷杀了新清家的羊,这对春连来说是一个不小的打击。羊虽然不是她偷的,但她总觉得这件事与她有脱不开的干系。至少,她是一个知情者。而新清,一切还蒙在鼓里。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呢?太不应该了!见到新清,春连第一句话应该问,新清家的羊找到没有。春连没有问。她明知道新清家的水羊已经变成了羊肉,如果再装作关心新清家的羊,就显得她太虚伪了,她实在问不出口。可是,那只羊好像是绕不开的话题,不拿羊说事,她心里又憋得难受。新清先说话,她说天有点阴。春连仰脸看了看天,说:天阴得还怪重呢,说不定还会下雨呢。新清说:下了雨,天就凉快了,一场秋雨一场寒。春连不知不觉叹了一口气。春连叹气叹得很轻,还是被新清听见了,新清说:你今天好像有点不高兴。春连顿时警惕起来,说没有呀!又说:昨天半夜里,有一只黄鼠狼到我们家去了,用爪子拍我们家的门,我爹喊了好几声,才把黄鼠狼吓跑了。

春旺和爹顶嘴:你这样说我不接受,反正偷羊的人不能包括我。

新清主动跟春连说起她昨晚去小张庄找羊的事。她说,天黑了,她很害怕,生怕自己摸迷了路,回不了家。说是去找羊,见人也不敢问,只在村口站着。有一个男人问她找谁,她才说找羊。那个男人说:开玩笑,羊不走远路,一定是你们村的人把你们家的羊杀吃了,你到我们村瞎找什么!那个男人用脚尖在地上点了点,说:这里有两个羊屎蛋儿,你看是不是你们家的,要是你们家的,就捡走吧!没找到羊,反而受到人家的挖苦。新清认为小张庄的人很坏。她在肚子里骂了小张庄的人一句,转身就走了。

听爹说到新清家的日子,春连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湿了眼眶。

春连也认为小张庄的人很坏,帮着新清骂小张庄的人。同时她觉得那个男人真厉害,一下子就把羊的去向说准了。没错儿,新清家的羊的确没有出村,的确是死在本村人的手里。春连不知道新清对那个男人的话是怎样想的,是不是相信了那个男人说的话,新清会不会怀疑是她的几个堂哥把羊杀死的。要是新清怀疑到她的几个堂哥,会不会对她产生怀疑。要是新清对她产生了怀疑,那就不好了,就有可能影响到她和新清的美好关系。要是新清不跟她好了,她的日子将是暗淡无趣的日子。春连看看新清,心里冲动起来,不行,她要把有关羊的事情真相对新清说出来,她要让新清知道,她和她的那些堂哥是不一样的,她始终和新清站在同一立场。冲动起来后,她的心跳突然加快,手变得冰凉,双腿也有些发软。她知道,新清是个疾恶如仇的人,脾气也像干麦秸,一点就着火。新清要是知道了事情真相,会马上去找元虎他们闹起来。那样的话,事情就闹大了,局面就不好收拾了,不知会发生什么样的事呢!到那时候,春连会被当成证人被推向前台,一千只眼睛都看着她,一千根手指都指向她,她想退,都退不回去。春连害怕了,她干咳了一下,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春连回到家,听见爹正吵她大哥。春连听了一会儿,明白了,原来新清家的羊是元虎、山豹等几个人和春连家近门儿的人偷走的。那几个人抓新清家的羊时,春连的大哥春旺也在场。春旺为自己辩白,说他没有参与抓新清家的羊,那几个人到烟叶地里抓羊时,他在刺槐树底下站着,连动都没动。爹说:你为啥不动?你不动就有理了?你应该站出来制止才对!你不制止,就等于同意,干坏事的人就等于有你一个,你跑都跑不掉!你们也不看看,一个妇女家带着几个孩子,人家的日子是咋过的?你们还忍心偷人家的羊,你们的良心到哪里去了!

从此不闻羊肉味

春连问新清找什么呢?新清说找羊。关于羊的来历,春连是知道的。春连和新清是好姐妹,新清有什么话,都愿意跟春连说。听说新清家的羊丢了,春连也很吃惊,她说:那是得赶紧找。她来到烟叶地里,手扒着烟叶棵子,帮着新清一块儿找。她们在烟叶地里找到一只兔子,还找到一只猫,但没找到新清家的羊。新清看见山豹在路上走,她问山豹,看见他们家的羊没有。山豹摇摇头,说没有没有。新清又看见元虎挑着水桶到井口去打水,也问元虎,看见他们家的羊没有。元虎反问新清:你家的羊是啥样的?新清说:白的。元虎说:我知道是白的。羊差不多都是白的。我是问你,你们家的羊有多大?有多大呢?新清一时说不好,说就那么大,又说:我们家的羊吃得很肥。元虎又问:你们家的羊是水羊还是骚胡?元虎是春连的堂哥,春连对元虎不是很客气,她对元虎说:你问那么多干什么?你只说看见一只羊没有。元虎说:吃午饭的时候,我倒是看见有一只羊,跑到坑外沿去了,不知是谁家的羊。春连和新清互相看了看,新清断定,那只跑到坑外沿的羊肯定是她家的。坑外沿是庄稼地,庄稼地往北,是另外一个村庄,小张庄。她家的羊会不会跑到小张庄去了呢?新清打算去小张庄找一找。天已经黑了,地里又长了不少高庄稼,春连有点替新清担心,说:我跟你一块儿去吧!新清说:不用,我走大路。春连说:找不到就赶快回来。

这天晚上,刺槐树下的饭场没有形成。一只狗到刺槐树下站了站,嗅了嗅,也走了。往日热闹的饭场显得有些冷清。分到羊肉的人家都炖了羊肉,做了羊肉面片汤。为了避免炖羊肉的香味扩散出去,他们做饭时都把门关得严严的。饭做好了,他们都在自家屋里吃,不再端到饭场去吃。羊肉那么香,端到饭场,要是被人闻见了,别人问他们吃的啥饭,他们不好回答,不好解释。嘴里吃着饭,他们的耳朵还得听着门外的动静。稍有一点响动,他们赶紧放下饭碗,擦擦嘴,才敢到门外去看。按说新清的爹死了,新清的三个弟弟还小,还没有什么力量,就算这件事被新清家的人知道了,也不会对元虎、山豹那帮年富力强的兄弟构成什么威胁。可是,因为他们干的是输理的事,他们心里亏了一块,不知不觉就有些害怕。家里有孩子的,他们一再对孩子强调,他们吃的不是羊肉,是猪肉。吃猪肉的事到外头不要乱说,谁说漏了嘴,就把谁的嘴撕烂。有的人家还对孩子进行考试,问孩子吃的是猪肉还是羊肉,如果孩子回答吃的是猪肉,他们才准许孩子继续吃。

刚从地里干活儿回来的新清也加入了找羊的行列。新清先把妹妹吵了一顿:羊丢了,你怎么没丢呢?要是羊找不回来,你也别回来了!新清知道羊有时候在烟叶地里吃草,她先到烟叶地里去找。

春连拒绝吃晚饭,一个人坐在坑边的黑暗里发呆。她想,新清一家肯定还在为丢羊的事犯愁,他们家却把羊肉做成了面片汤,这样的饭她怎能吃得下去!娘喊她回屋吃饭。她说:我不饿,我不吃。娘说:干了一后晌活儿,咋能说不饿呢!春连说:我闻不惯膻味。娘说:过年的时候咱家做的羊肉炖白菜你不是还吃嘛,没听你说过闻不惯膻味呀。春连说:过年是过年,现在是现在。从今以后,我再也不吃羊肉了。娘说:你实在不想吃,去吃馍吧,就点儿咸菜。春连说:我啥都不吃。娘说:你这闺女,你是跟谁赌气?春连说:跟谁都不赌气,我自己生我自己的气。

傍晚,太阳变成红色,树上的小鸟叫成一片。只一会儿,太阳就沉到地底下去了,小鸟们也闭上了嘴巴。这时候,薅回一筐青草的新水找她家的羊,找不见了。她到村前找、村后唤,全村都跑遍了,哪里有羊的影子呢!新水急得哭了。听说羊不见了,娘也很着急。要是羊丢了,拿什么还人家呢。你说羊丢了,人家以后还怎么相信你呢!娘把她的孩子都动员起来,去找羊。娘说,要是在本村找不到,就到外村去找,说什么也要把羊找回来。

吃过晚饭,爹把春连喊回屋里,跟春连谈话。爹说:我知道你为啥不吃饭,你这闺女是个有良心的孩子。得到爹的夸奖,春连心里一热,两眼盈满热泪。爹还有话,爹说:一个人光有良心还不够,嘴还要严,不该说的话不能说,让它烂在肚里,一辈子都不往外说。我知道你跟新清啥话都说,但羊的事千万不能说。你说了,有可能惹出乱子。这不只是你和新清的事,是两门子的事。咱们这门儿的人强,人家那门儿的人也不弱。一件事弄不好,会使两门儿的人结下怨气。你想想,你终究是要出门子的,你的这些哥哥呢?他们的日子还要在村里过,祖祖辈辈都在村里过。他们的短处要是被人家知道了,说话办事就得短人家一截。你的哥哥们在人前直不起腰来,恐怕你心里也不好受。

春连想把羊救出来

因为春连晚上没有吃饭,爹让春连的娘给春连煮了一个鸡蛋。他们家养了一只母鸡,母鸡隔一天下一个蛋。母鸡下的蛋,他们谁都不吃,一枚一枚攒起来,拿到集上换盐、换煤油。给春连煮一个鸡蛋,在他们家来说算是破了例。春连明白爹的意思,这是对她没吃晚饭的补偿,也是拿鸡蛋进一步堵她的嘴。娘把鸡蛋拿给春连,春连仍说不吃,还埋怨娘:谁让你给我煮鸡蛋的,我又不是两三岁的小孩子。娘说:你说你不是小孩子,我看你比小孩子还不懂事。一个人来到世上,哪有不犯错的?得饶人处且饶人,不能俩眼齐睁着。不饶人的人,是跟别人过不去,也是跟自己过不去。你现在还不知道当父母的难处,等以后你就知道了。娘把鸡蛋放到春连的枕头下面去了。

不知是元虎的提议,还是山豹的提议,反正有人提议,咱们把这只没用的羊办掉算了。这个提议得到饭场里几个男人的响应。他们往村街里看了看,不见新清家的人在村街里走动,认为机会不错,就站起来向烟叶地里走去。一只水羊,不是一只狼,也不是一只狗,不管它吃得再肥,也没什么反抗能力。水羊被几个人包围起来,一开始并没有害怕,它大概以为这几个人想逗它玩。待它从人的眼里看出杀机,想跑,已经晚了,有人握住它的腿,有人揪住它的皮,有人抓住它的脖子里的脖圈,把它捉住了。

春连舍不得一个人吃鸡蛋,把鸡蛋装进口袋里,与新清分着吃。二人在一起时,春连对新清说:你闭上眼,我送你一样东西。新清问啥东西。春连说:不要问,你闭上眼嘛!新清把眼闭上了,春连把鸡蛋装进了新清的衣兜里。新清觉得衣兜一沉,以为春连给了她一个小香瓜。秋天在地里干活,偶尔摘到野生的小香瓜是有的。新清往口袋里一摸,原来是个鸡蛋。如果是一个小香瓜,新清可以接受,一个鸡蛋,新清无论如何不能接受。一个鸡蛋能卖三分钱呢,拿三分钱买盐,够一家人吃好几顿的。鸡蛋在新清眼里是贵重的,一个人吃一个鸡蛋,是不是太奢侈了,也太浪费了。新清说:我不要。她把鸡蛋掏出来,欲还给春连。春连捂着衣兜,跑开了。新清追上春连,坚持要把鸡蛋还给春连。两个人推来让去,力气比春连稍大的新清到底把鸡蛋装回春连衣兜里去了。春连的情绪有些低落,说:新清,你跟我分这么清干什么!她心里想的是,新清是不是因为羊的事对她有所怀疑,不再跟她好了呢!新清说:不是跟你分得清,是因为鸡蛋太贵了。一定是你娘给你煮的鸡蛋,你舍不得吃,就拿来给我吃。你的生日还不到,你娘怎么舍得给你煮鸡蛋呢?春连心里慌了一下,赶紧说道:我也不知道俺娘发的哪门子神经。反正我不喜欢吃鸡蛋黄,鸡蛋黄太噎人了。她提出了一个新的方案,说:我吃鸡蛋清,你帮帮我,替我把鸡蛋黄吃了吧?新清像是想了一下,才说:那好吧!

还有一个人,把这只羊的亲娘骂了一句,说这只羊连个羊羔子都不会生,把怀羊羔子的营养都长到肉里去了。他们都知道,这只羊是新清家的,是一只水羊。新清有一个表姨,表姨见新清家的日子比较难过,就把这只羊无偿地借给新清家,让水羊长大后给新清家生羊羔。等羊羔生下后,不管生几只羊羔,表姨把羊羔都留给新清家,只把水羊牵走。在此之前,新清家喂过一头猪,死了。能有一只水羊喂,新清一家当然很高兴。他们是这样计算的,水羊生下羊羔,羊羔长大再生羊羔,要不了三年五年,他们家就有一群羊了。有了一群羊,他们就可以挑长大的羊牵到集上卖钱。说不定到过年的时候,他们家还要杀一只羊吃羊肉呢!他们把羊当宝贝,一家人对水羊都很好。新清的妹妹新水,除了下地拾柴火,一有空就把水羊牵到河坡里去放。他们家里别的人,不管是在生产队里干活的,还是在学校上学的,回家时都不忘带上一把草,给水羊吃。水羊渐渐地长大了,水羊也吸引了一些骚胡(方言,即公羊)疯狂地往它身上跳。可是,水羊没有怀孕。水羊的腿粗了,屁股宽了,肚子也大了不少,这些都不是水羊怀羔的征兆,因为水羊的奶没有很好发育,没有鼓起来。这是怎么回事呢?新清的母亲找一个懂行的人把羊的肚子摸了摸,把羊的奶趴子摸了摸,那人很快得出判断,说这只水羊飘了,再也不会怀羔子了。飘,是他们这地方特有的说法,一只水羊,并没有用刀子把子宫割除,却不会怀羔子,这样的水羊就是飘了。懂行的人还说,因为这只水羊生活水平太高了,水羊的肚子里长了油,水羊的子宫也被油占据了,就没有怀羔子的地方了。这样的水羊只有一个用处,那就是杀了吃。飘羊的肉特别肥、特别嫩、特别香,要比普通的羊肉好吃一百倍。飘了的羊让新清一家很是失望,他们把水羊白白喂了一场,既没得到羔子,也不敢吃肉,只能在适当的时候把飘羊送还给好心的表姨。

云终于散了

烟叶地西边不远处,有一棵刺槐树。刺槐树下面有一片阴凉地,阴凉地是一个饭场。这地方的人,吃饭不在自家屋里吃,都是端着碗到饭场去吃,春夏秋冬都是如此。你家午饭做的是汤面条,我家也是汤面条,他们的饭食几乎一样,没有什么可保密的。大家凑到饭场吃饭,可以一边吃饭,一边说话。这是他们的习惯,也是他们的传统。这天午后,饭场里的人已经吃完了饭,有几个人面前的地上放着空碗,还坐在那里说闲话。元虎一扭脸,看见了在烟叶地边吃草的那只羊,他说那只羊越来越肥了。山豹也把羊看到了,他说:立了秋,正是羊攒秋膘的时候,这只羊还得往肥里长。他们没有把白羊和白云联系起来,不认为白羊像一块白云,看到的是羊的肥。他们的锅里碗里油水都很少,一年到头难得吃上一次羊肉,嘴里寡淡得很。说到羊的肥,他们仿佛把肥羊肉吃到了,嘴里浸出一些口水。

在新清家,羊的问题还没有解决。既然羊已经丢了,有人给新清的娘出主意,向新清的表姨把情况报告一下就过去了。新清的娘不同意这个主意,她主张想办法挣钱,买一只羊还给人家,或者还给人家钱。挣钱?上哪里挣呢?那时候想挣一分钱都不容易。社员们天天下地干活,头上顶着大太阳,身上的汗珠子出得滚滚的,一天才能挣七八个工分。那些工分不能换成现钱,是秋后分粮食用的。把粮食折合成钱,一个工分的价值不过三四分钱。新清家人口多,能参加生产队干活儿的人少,靠挣工分挣钱根本不现实。机会来了,新清的娘听说镇上的供销合作社收购干草,就把自己的孩子们再次动员起来,让每个孩子回家都不能空手,人人都要往家里带草。

几只强有力的手把羊捉住了

以前下地干活儿,每次收工时新清都会往家里带一些鲜草。那时带草是为了喂羊。因为喂羊的事主要由妹妹新水负责,新清往家里带草并不是很上心,每次带的草也不多。现在不同了,往家里带草成了任务,她必须完成任务。家里没有了羊,她反而要多多往家里带草。新清知道了,每一斤干草才能卖二分钱,十斤干草呢,才能卖两毛钱。而湿草晒成干草很不出数,平均五六斤湿草才能晒出一斤干草,看着沉甸甸的一大抱子湿草,一晒干就变成轻轻的一小掐儿。原来草里面主要是水分啊!一只羊恐怕要值十好几块钱,那么,要薅多少斤湿草才能抵上一只羊的价钱呢?新清想算出一个数目,可她算得头都大了,也没算出来。算了,不算了,只管薅草吧。

母鸡和小鸡往烟叶地里狂奔时,被羊看到了。鸡们躲进烟叶地里,还是惊魂未定的样子,小鸡纷纷往母鸡张开的翅膀下面钻,把母鸡的翅膀顶得支蓬着。羊来到母鸡跟前,面带一点微笑,仿佛在说:你看我,我就不怕老雕。又仿佛安慰母鸡一家子说:有羊大叔在这儿,你们怕什么呢!

中午收了工,新清留下来在地里薅草。见新清不回家,春连也不回家。新清对春连说:你先回去吧,别等我,我薅点草才能回去。春连想问:你们家的羊没有了,还薅草干什么呢?可春连没有问,凡牵涉到羊这个字,她不知不觉就有些躲避。新清自己主动说出来了,他们家要把湿草晒成干草,把干草卖成钱,把卖干草的钱攒够一只羊的钱,还给表姨家。春连说:我跟你一块儿薅。新清说:不用,大晌午头的,天热得很。春连不说话,就是不回家。帮新清薅草,也许能替自己还一点心债。这地方土地肥,雨水足,哪儿哪儿都长草。可是,人人都有一双手,薅草的人很多,明面上的和顺手的地方,都被手快的人薅得差不多了。所以,薅到一把草容易,想薅到一抱子草就不容易了。高粱地里的草多一些,新清和春连就钻进高粱地里去薅。新清薅得很快,春连薅得也很快,两个人像比赛一样。在她们的想象里,前面仿佛有一只白羊,她们正以薅草的方式追赶白羊。她们薅得越快,薅的草越多,离白羊就越近。高粱地里密不透风,相当闷热,不一会儿,她们就热得满脸通红,汗水把鬓角的头发都湿成了缕。新清看不见春连了,她赶紧喊:春连,春连!春连答应了,但声音听来有些远。春连跟着草走,薅着薅着就与她分开了。高粱如树林,人在“树林”里很容易迷路,春连迷了路就不好了。她找到春连,说:好了,够了,今天就薅这么多吧。说完拉春连一块儿回村去了。

烟叶地里还有一只羊,不知这只羊是什么时候钻进烟叶地里去的。羊钻进烟叶地,当然不是吃烟叶,是吃草。里面的草品种不算少,有牛草、节节草、灯笼棵、猪耳朵棵,还有狗尾巴草。可能因为照不到阳光的缘故,烟叶棵子下面的草长得有些瘦弱,密度也不够。羊平均要移动一两步,才能吃到一棵草。羊的脖子里没拴绳子,只有一个用荆条编成的脖圈儿。什么时候需要给羊拴绳子时,把绳子拴在脖圈儿上就行了。没拴绳子的羊显得自由些,烟叶地里任它漫走。它一会儿出现在烟叶地边,一会儿又钻进地里去了。烟叶是墨绿色,羊是雪白色,羊在烟叶地边很显眼。羊是白的,天上的云彩也是白的,人们恍惚之间,还以为是一块白云落在烟叶地边了呢!当羊往烟叶地里走时,哪怕烟叶的缝隙之间只露出羊的一点摇动的尾巴,也像是有点点白光在绿叶中闪烁。

春连回家晚了。娘问她:为啥回来得这样晚?春连说,她帮新清薅草去了。娘没有问她为啥帮新清薅草,她自己就说出来了。她说:新清家的羊丢了,新清家要晒干草,卖钱,拿卖干草的钱还给她表姨家。春连说得声音有些大,说着还看了哥哥春旺一眼。春旺脸上红了一下,把脸扭到一边去了。爹夸春连做得对,爹说:咱家晒的有一些干草,你捆起来给新清家拿去吧。春连说:你不了解新清,新清从来不要别人家的东西。爹说:也是,人活得是志气,有志气的人都不要别人家的东西。

立过秋了,烟叶仍然长得很旺。大片大片的烟叶,绿得油汪汪的。随便捏住烟叶捻一下,粘了两指头绿,也粘了两指头油。烟叶开花了,烟叶的花是白的,白中还带一些粉。烟叶花的香是一种特殊的香,容易把人香得头晕。烟叶长得不浅,恐怕比种在村外地里的芝麻还要高一些。不过芝麻的叶子与烟的叶子可没法比。摘下一片芝麻叶子,顶多遮住一只人眼。而采下一片烟叶呢,举在脸前,可以把人的整张脸都遮得严严实实。一只母鸡,领着一群刚扎出翅膀的小鸡,在坑边觅食。一只老雕从村外的空中不声不响地过来了,它一边踅来踅去,一边向下探着脑袋,不停地朝地面踅摸。母鸡发现了老雕,发一声喊,带领众小鸡向烟叶棵子里跑去。母鸡跑得快,小鸡们跑得也很快,它们伸着脑袋,伸长脖子,都像是冲刺的速度。它们一钻进烟叶棵子里,就把一大家子都隐蔽起来了,喜欢把小鸡当点心吃的老雕就看不到它们了。

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春连和新清还是天天在一块儿干活儿。关于那只羊的事儿,春连没有对新清说。后来,新清当上了生产队的妇女队长,还当上了大队的团支部书记,春连仍把那只羊的遭遇埋在心底,没有对新清说明。春连没有说,不等于她把羊的事忘掉了,看见别人家的一只羊,或看见天空的一块云,她突然就会想起新清家的那只羊来。一想到那只羊,她心里就咯噔一下。

新清的父亲抽烟,抽得还挺厉害。父亲把晒干的原烟揉碎,不再进行任何加工,直接装进黄铜烟袋锅子里,一锅接一锅地抽。父亲于一九六○年大饥馑最严重的那一年去世。新清的父亲去世后,他们家没有人再抽烟。他们种烟叶的目的,是把烟叶晒干,扎成一把儿一把儿,拿到集上卖钱。他们舍不得一次性把烟叶卖完,而是像存钱那样把干烟叶存起来,什么时候需要给两个弟弟交学费,或者等着买盐,买煤油,他们才把烟叶取出一些,拿到集上卖掉。

有人给春连介绍了一个对象,是一个吃国家商品粮的工人。工人远在新疆,春连要到新疆去跟人家结婚。新清为春连送行,二人说到不知何时还能见面,都有些伤感。特别是春连,眼泪从鼻子里流出来,她把鼻头都拧红了。她对新清说:我对不起你呀!新清说:这话从何说起?春连说:有一件事,一直在我心里,要是不跟你说出来,我一辈子都不安宁。新清问:什么事那么严重?春连说:你听我说,你听了千万别生气。新清说:你说吧。春连的话刚说了个开头,新清说: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了,早就知道了。春连有些惊奇:你怎么知道的?谁告诉你的?新清说:是你哥春旺告诉我的。时间能化掉石头,何况是一只羊。事情既然过去了,就算了。

新清家的房子是祖上留下来的老房子,地基很高。房子后面的地,渐渐地低下去,一直延续到村后的护村坑边。这块地属于新清家的宅基地。宅基地面积不算小,恐怕有一个打麦场那么大。除了离房子后墙根不远处生有几棵桐树、楝树和椿树,宅基地上主要种的是烟叶。因宅基地在村内,种庄稼不行,种蔬菜也长不住。猪羊鸡兔的嘴都是好嘴,它们嘴上都没有戴笼头,若种了庄稼和蔬菜,还不够它们糟蹋的。种烟叶的好处在于,烟的叶子又辛又苦,里面还有毒素,所有的牲畜家禽对烟的叶子都有所回避,它们的鼻子和嘴巴连碰一下烟的叶子都不碰。

二○○八年八月于北京

绿色的烟叶地里有一只白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