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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接下来的一整个上午,我都待在大主教办公室里编辑报告,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专注,坐立难安,时不时往小本子上抄几行奇特的句子,这些句子能让我短暂地神游一会儿,可它们又总会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把我重新带回亟须找到法蒂玛的焦虑情绪之中,我要求她忘记前一晚发生的事,最重要的是,千万不要跟J. C.提起我。正如一位马梅族原住民在他的证词中所说:我总因为自己什么也做不了而感到心力交瘁!大屠杀之后,他的父亲和几位兄弟统统被军队带走,音讯全无,从那以后,他就每日生活在深深的抑郁中。我总因为自己什么也做不了而感到心力交瘁!这句充满悲伤和绝望的话,让我一刹那想到自己:我也什么都做不了,因为四处都找不到法蒂玛。我给她跟皮拉尔合租的公寓打了无数次电话,可始终无人接听,那句“我总因为自己什么也做不了而感到心力交瘁”,在我这里渐渐变成了:对于阻止法蒂玛向J. C.透露我跟她的事,我因为什么也做不了而感到心力交瘁。在跟J. C.行完一场久别胜新婚的床笫之欢后,法蒂玛一脸无邪地靠在J. C.梅迪纳少校肩头耳语:“亲爱的,我有个惊喜要告诉你……”J. C.则心不在焉,一副刚从爱的战场打完仗回来的将士的慵懒模样,直到他的臭脚女友带着半兴奋半合谋的语气跟他说,她也有了自己的“平行邂逅”,就在前一天晚上,是跟大主教区的一个同事——也就是我,乌拉圭军官一听顿时妒火中烧,想象到这里,我立刻吓得一个激灵站了起来,开始有强迫症似的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满脑子都是法蒂玛跟刚到的男友做完爱之后会发生的事情。走着走着,我开始隔着裤子挠自己的龟头,我一边像一只被关在铁笼里的猴子一样在办公桌前走来走去,一边挠自己的龟头,仿佛重复这个动作就能赶走脑子里关于那对情侣的画面,以及在得知女伴不忠的那一刻,J. C.恨不得把我骨头捏碎的怒气冲冲的模样。然而,事实却是,这一整个上午,我都感觉龟头刺痛,睾丸也绷得紧紧的,我原以为那就是一种在禁欲几个星期后突然行性事,身体所产生的常见过敏反应,可是现在留神回忆一下,我才意识到,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症状变得越来越严重了。

还是皮拉尔把我从噩梦中解救了出来。她问起我昨晚跟法蒂玛的约会怎么样,问我是不是很享受,露出一脸狡黠的坏笑,显然正幸灾乐祸地等着我说在得知法蒂玛有男友之后是多么失望,她其实不知道,失望倒没什么大不了的,这甚至可以当个笑话讲出来,让我痛苦的是第二天起床那一刻:超量服用的溴西泮害我睡得昏昏沉沉,连法蒂玛是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真是糟糕,我原本想提醒她忘了前一天晚上发生的一切,把记忆清空,永远不要跟任何人谈起,更不要跟她男友J. C.谈起,从睡醒起床到抵达大主教宫,我心中不断默念着这几句请求,一边念一边四处徒劳地寻找法蒂玛——据她昨晚不经意的透露,她今天一整天都会和她亲爱的男友待在一起,同时整理行李准备搬家。于是,我将自己关在办公室,注意力转向刚刚匆忙穿过昏暗走廊的那位女士所提供的口述资料,这份资料让我暂时忘记了跟法蒂玛共度一晚之后我很可能不得不承担的后果。然而,在庭院里的喷泉旁边,皮拉尔突然又狡猾地问起这次约会,我再次陷入深深的忧惧。那位乌拉圭军官是个什么样的人?我索性开门见山地问,还是别绕弯子了,我脆弱的神经已经不允许我继续掩饰、伪装了,是祸躲不过,不如现在就一次问个清楚吧,也好死个明白,但我也猜到了,这个托莱多女人一定会先抛给我个充满热情的回答,什么J. C.是位多么优秀的男士啊,法蒂玛是多么幸运能遇到他啊,他跟当地粗鲁的大兵是多么不一样啊——富有涵养,见多识广,为人谦和,十分有范,然后说我应该找机会认识一下,我们一定会相处得很好。刹那,我只觉口干舌燥,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冲动,想推皮拉尔一把,让她仰面朝天掉进喷泉池中,然后自己撒腿就逃,可事实上,我只是低声嘟哝了一句,声音粗重而含糊,时间紧张,我得赶紧回办公室继续校对那一千一百页资料了。

猜疑转化成恐惧的过程用了不到一秒,我飞速冲出办公室奔向卫生间的疯狂脚步可以证实这一点;我穿过走廊时脑子在嗡嗡作响,进到厕所隔间后胆战心惊,这些都证实前面那句话所言非虚。我插上门,脱下裤子开始检查,发现只消轻轻挤压,就有白色液体流出来,我立刻被吓掉了魂,整个人呆立在那里,仿佛被催眠了一般,一动不动,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染上性病啊!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染上性病,对于肉体关系,我最担心的也是怕染上性病!但无可否认的是,那滴可怕的脓液就在眼前,正责难似的看着我,而我则感觉脚下的地面在塌陷,也感觉到踏入禁区后的一阵眩晕,因为我始终认为这世上的男人分两类,一类肮脏龌龊,一类清白高洁,而是否有这滴液体,恰恰就是两者之间的分界线。

那天上午,当我获知,我不时会在大主教宫走廊碰到的那位神秘的俏丽女士,原来正是我最近在校对的一份证词的口述者时,我简直大吃一惊!那份证词十分令人震撼,我甚至无法一次读完,不得不半途走出大主教宫,到庭院里透口气,晒一晒早晨的阳光。皮拉尔刚好也在院子里,正坐在喷泉边一面享受着清晨的阳光和新鲜空气,一面整理笔记,当她告诉我,此刻从光线昏暗的走廊中穿过的那位女士,就是我正颤抖着给她讲的那份可怕证词的主人时,我大吃一惊,因为证词的内容着实骇人听闻。她回忆了十七年前的一段经历,那时军队正在镇压市中心的一起学生抗议活动,十六岁的她被逮捕,随后被带到警局的地下囚室,在那里,她遭受了最惨绝人寰的凌辱,包括每天被一众警察轮番强暴。证词中含有大量细节描写,读来令人毛骨悚然,逼得我不得不走出大主教办公室,跑到外面去呼吸点新鲜空气,好让情绪稍微平复一些。“特蕾莎人很好,要不要我介绍你们认识一下?”皮拉尔问,露出好看的笑容,头顶是令人安心的晨光,而我却只能带着一副痛苦的表情回答说,不到五分钟前,我还在校对特蕾莎的证词,她在其中详尽地回忆了自己是如何遭到军官们最惨无人道的强暴的,因此我现在最害怕的就是直面她本人,我都能想象她身上绑着绷带,浑身是青肿和血淋淋的伤口的样子,我能想象女孩那张被施虐者野蛮殴打过的脸,后者的目的是逼她承认她加入了游击队,并交出其余队员的名单,虽然这帮浑蛋分明知道她并不是游击队员,她被抓只是因为有一个为工会辩护、几个月之后被杀害的劳工律师母亲,这是特蕾莎自己在证词中讲的,她经受了地狱般的虐待:连续一个星期被关在牢房里,每日被殴打,被强暴,阴道和肛门均被严重撕裂。据她在证词中所说,每天像恶狼一样一个接一个扑上去蹂躏她的军官总共有六个,此外还有一个领头的中尉,名字叫奥克塔维奥·佩雷斯·梅纳,如今特蕾莎已经在档案照片中指认出了这个军官;但在被囚禁的那段日子,此人在她眼中是个面容和蔼的男人,他不停地劝她,只要坦白一切,他就下令让他那六个手下停止殴打和凌辱她,特蕾莎这样在证词里回忆着。那时候,奥克塔维奥·佩雷斯·梅纳还只是个中尉,但之后就会升为军队情报机构负责人,这个机构对待囚徒的手法就是酷刑,到了十七年后的今天,他已经是万人瞩目的将军了,耀武扬威地跟在大主教宫走廊里散步的特蕾莎行走在同一座城市,而特蕾莎在辨认出他时,感受到的也是无异于十七年前的恐惧。“谢谢,不过还是改天再介绍吧。”我回绝了那个托莱多女人,与此同时脑中一直盘旋着“想象力是一只发情的母狗”这个念头,却不知为何那一刻脑中会闪现这样的念头,因为此时明媚的晨光倾洒在清凉的庭院里,一切都跟想象力或者发情的母狗毫无关联。后来我才明白,这个念头的浮现跟穿行在阴暗走廊中的那个女人没有关系,只跟我有关,是我突然想到了一个女人被轮番强暴后严重撕裂的下体,几分钟前,正是这样一幅画面迫使我不得不暂停校对那份讲述少女如何被反复蹂躏的报告,扔下纸笔飞奔出办公室,它猛地闪现在脑海中时,我只觉自己顿时汗毛和灵魂都倒竖起来,焦虑到再也读不下去一个字,只想逃到院子里去寻找阳光和空气,好驱散那个恐怖的画面,可惜没有成功,皮拉尔在一旁滔滔不绝地列数着工作中遇到的麻烦,而我再次感受到那位饱受摧残的少女正不断打着寒战,被奥克塔维奥·佩雷斯中尉拖拽着,艰难地在囚室中挪步,女孩的阴道和肛门被损伤,整个人几乎无法行走,而且她那时并不知道自己已感染淋病,更不知道已经有罪恶的精子进入她的子宫,一颗胚胎正在发育,她只是被吓坏了,以为中尉要把她带到处决政治犯的刑场杀掉,当她拖着自己这具浑身布满淤青的身体哆哆嗦嗦地迈进屠宰场时,抬头见到的只是一具吊在房顶的尸体,一丝不挂。是个负责运送武器的萨尔瓦多游击队员,中尉向她解释道,只见那人身上四处渗着血,流着脓,散发出一股腐臭,而且上面已经长出蛆虫了,他俨然已经被打成了一团血肉,一声极微弱的喘息让女孩反应过来:他还活着!喘息声微弱得难以察觉,但凭借它,女孩还是从这个血肉模糊的人身上辨认出一丝尚存的意识,跟他一样,她的衣服也被脱了个精光,双手反绑着,满眼惊恐,中尉拽起她的头发让她离那个吊着的犯人更近一点,用父亲斥责女儿的口吻对她说:“要是不听话,他们也会这样惩罚你。”好像之前挥起拳头揍她、抬起靴子踢她、脱下裤子插入她体内的一众人里面,不包括他自己,士兵得到中尉的示意,立刻取来一把镰刀,将它放在一根半燃的木棍上烧红之后,迅速递到中尉手中,只见中尉手法娴熟地一刀割下了那具肿胀身体的生殖器,当着已被吓傻的女孩的面,完成了这个精准的阉割动作,随之而来的是一声惨叫,一声来自一个五种感官突然全部醒过来的人的惨叫。女孩之后再也没有听到过比这更恐怖的叫声,她在证词中说,在余生的无数个夜晚,她都会被这一声惨叫惊醒,也正是这一声惨叫,吓得我狂奔出办公室,逃到庭院里,站在了此刻皮拉尔所在的位置,同时看到从暴行中幸存下来的那位女士——据她在证词中所说,多亏她担任上校的爷爷向军官们施加压力,她才被放出来——正朝一扇门走过去,而我没有勇气让别人介绍我俩认识,而是暗下决心,只要在大主教宫待着,我都要离她越远越好。

没过多久,恐惧又转化成了愤慨,我很确定这一点,因为准备离开隔间到水槽边洗手时,我发现自己早先对于法蒂玛向她的军官男友讲述夜间冒险的担忧在一瞬之间烟消云散,全副身心都被一股复仇的欲望所占据,我迫不及待地想让那个西班牙女人为她耍我的恶劣行径付出代价,因为她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带有此刻已经在侵蚀我的病毒,一定是乌拉圭军官传染给她的,谁知道那人平时都跟什么妓女混在一起,现在她竟然又蓄意把病传染给了我,真是狡诈到令人发指,我也非用同样狡诈的方式报复她不可,我站在水槽前,一边这样思索着,一边捧起水打湿自己的脸,好像这样就可以冲掉新染上的病毒。我丝毫不愿回大主教办公室,任何不能立即帮我摆脱这个病的事我都不想做,下面才是我要做的:我要给埃里克打个电话,让他给我推荐一个泌尿科医生,并告诉他,原因是他手下一个女雇员刚把性病传染给了我;我还要去找皮拉尔,让她也给推荐个大夫,顺便让她知道她那亲爱的同胞昨晚干下的好事,给她讲一遍究竟发生了什么,好让她再也不要露出那种傻笑,也彻底看清我们那位共同朋友的真面目;还有大主教先生,我要跟他打报告,说编辑工作并不顺利,不能如我所愿专心工作,因为那个叫法蒂玛的员工用她溃烂腐臭的身体感染、玷污了我。就在这时,对两腿之间那滴恐怖的白色液体的鲜明记忆再次闪过脑海,它提醒我,眼下最需要紧急处理的还是它,报复法蒂玛的计划可以等,治疗病毒感染可耽搁不得,因此我立刻急匆匆地朝大木门奔去,快得仿佛是个着了魔的人,穿过挤满乞丐和流动商贩的脏兮兮的马路,走进街角的药房,让店员给我开了一剂药效最强的青霉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