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纪较长的保安注视着露丝,接着看向女人和男孩。他似乎拿不准下一步该做什么。
“就是他,”露丝说,“我知道。”
“女士,”他最终对女人说道,“如果你能向我出示你和孩子的证件,我们能立刻查清此事。”
“传单上的这个孩子有十岁大了。”年轻的保安说。
“你认为这不是我的孩子?”女人问道,目光并没投向那名保安,而是落在露丝身上。“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他把保单递给同伴。
女人哆嗦地打开手袋,将自己的驾驶证、全家的合影照和两张社会保障卡递给保安。
“我觉得他们没相似之处。”保安看着露丝,说道。
“妈妈,别让他们带我走。”男孩一边说,一边更用力地攥住妈妈的膝头。
男孩一边呜咽,一边依然紧抓着女人的腿。保安抬起头,目光离开传单。
母亲伸手抚摩儿子的脑袋,直到年纪较大的保安把那些证件和照片递回给她。
“这是怎么回事?你们在做什么?”女人再次问道,此时她的嗓音有点失控。
“谢谢,女士,”保安说,“我为此而道歉。”
“您瞧。”露丝说话的同时,把传单塞入年纪较长的保安手中。他看了一眼传单,又看向男孩。
“你们都应该道歉,全部都要。”女人说话时,把儿子抱进了怀里。
“这是怎么回事?”女人质问道,男孩紧紧抓住女人的腿。
“我非常抱歉。”露丝赶忙说,可女人早已转过身,向出口走去。
“就在那儿。”露丝喊道,同时一边走向小孩,一边指着他。露丝和保安逐渐逼近时,穿着蓝色T恤衫的女人和那个男孩转过身,面朝他们。
年纪较大的保安冲着对讲机说了些话。
可女人和孩子并没打算离开,很快露丝就看到失物招领处的小年轻带着两名身着灰色制服的保安朝她奔来,两名保安的屁股后面都插着枪。
“我当时确信是那个孩子。”她对年轻的保安说。
小年轻一脸怀疑地看着露丝,不过仍然拿起了电话,让保安过来。露丝赶到女人和孩子前面,站在他们和动物园出口中间。她不知自己要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只知道自己不会让他们从她身边过去。
“是的,女士。”保安应承道,没有正视她的目光。
“请您报警,”露丝对失物招领处的小年轻说,“那个孩子,”她一边说,一边大口喘气,同时手指那个男孩,“那个孩子是遭人拐走的。请赶快,他们就要离开了。”
露丝内心斗争起来,她是该去赴约,还是径直回家。最终,她朝蒂姆罗德博士的办公室走去,这一段都是下坡路,走起来很轻松。
露丝开始快步走,随后变成了奔跑,手袋一下下打在她的腰际,她手里攥着传单,宛如短跑选手握着接力棒。她穿过木桥,最终找到了女人和男孩,他们就站在黑犀牛的围栏前。
露丝叩响房门时,她在电话里听到的那个嗓音应了声,说让她进去。蒂姆罗德博士坐在一张大木桌后面,除了电脑和电话机,桌上只放了几张纸和一只塞满了圆珠笔和铅笔的咖啡杯。博士身后放着一个书架,上面的书都很厚,有些是皮革封面的。四壁空荡荡,只有一幅放在画框里的画作,那幅画画的是一只栖息在树枝上的长尾鸟,鸟儿黄色的脑袋和绿色的身体让树木熠熠生辉,类似于圣诞树装饰物的效果,画作最下面标着“卡罗来纳长尾鹦鹉”。
露丝立刻站起身打算跟随其后,但整个世界一下子变得模糊。关着秃鹰的铁丝笼摇摆起来,仿佛即将破裂。她用没有拎包的手按住长椅,片刻后,她恢复了平衡,但女人和男孩已经消失在视野之外。
蒂姆罗德博士的年纪之轻,让露丝大吃一惊。她本来以为博士头上会有白发、戴着双光眼镜[15],身着皱巴巴的西服而非牛仔裤和法兰绒衬衫,更没想到博士的脸上找不到一条皱纹,像青少年一样。他的右手里端着一只保丽龙茶杯。
她正打算去找家饮食摊,却突然看见了一个小孩。一个身穿牛仔裤和蓝色T恤衫的女人像拉囚犯一样拉着小孩,两人的手腕被一条白色塑料绳系在一块。当他们在露丝和秃鹰面前经过时,露丝专注地凝视小孩的蓝色眼睛、金色头发和没有笑容的苍白脸庞。她估测了男孩的身高和体重,同时摸索着打开手袋搭扣,翻找传单,直到她找到自己要找的那张。她看了一下,确信传单上的男孩就在眼前。她合上手袋时,女人牵着男孩正要走过木桥。
“我猜你是李兰德女士吧。”
秃鹰栖息在一棵枝叶稀少的树上,脑袋和脖子上布满皱纹。秃鹰展开翅膀时,露丝不禁琢磨起这只铁丝笼怎么能关住它。她垂下目光,转而望着面前走过的游客。她的胃部抽紧了,她突然想到自从昨天中午起,她就没吃过一点儿东西。
“是的。”她答道,惊讶于蒂姆罗德博士竟然记得她的名字。
露丝来早了二十分钟,于是在附近的一张长椅上坐下,虽然她只走了不到四分之一英里的路,并且都是下坡路,可仍旧因疲惫而感到头晕。步行道的另一侧,有一只和露丝住所的起居室一般大小的铁丝笼。笼上的牌子写道:安第斯秃鹰是世界上体型最大的飞行鸟类,和它的美国亲戚一样,安第斯秃鹰也无法发声。
他打手势让她坐下来。
露丝照着地图,路过黑犀牛和大象的围栏,经过失物招领处时,布罗德河距离水泥路只有几码的距离。她经过一座木桥,找到了办公室——是鸟舍旁的一座砖楼。
“我们的美洲豹搜寻让我昨晚少睡不少觉。”他说。
“没关系。”女人说完,招招手让她进去。
“我也没睡多少觉,”露丝说,“我很抱歉,让你也没好好睡。”
露丝收下通行证,并打开了手袋要掏钱。“我也许要待一阵。”
“别有歉意。我发现在众多动物之中,美洲豹倾向于在夜间活动。要研究一种生物,最好适应它的习惯。”
“你必须从动物园里面穿过去,所以给你一张通行证,”女人说,“以防万一有人盘问你。”
蒂姆罗德博士从杯子里呷了一口。闻到咖啡味,露丝又感到肚子里空荡荡的。
露丝到了动物园,入园售票亭里的女人递给她一张地图,用X标出蒂姆罗德博士的办公室所在地。
“昨天我和莱斯利·温特斯聊过了,她从没听说过美洲豹在南卡罗来纳出没过,但她提醒我,她的主要研究领域是大象,不是猫科动物。我和一个正在亚利桑那州野外考察美洲豹的朋友通了话。他告诉我,美洲豹在南卡罗来纳出现的几率,和北极熊在南卡罗来纳出现的几率是一样的。”
次日早上,露丝驾车行驶在早高峰的车流中。她记起在麻醉剂药效减弱后,她明白自己到底失去了什么,然后让护士把她儿子抱来。她注视着宝宝的脸蛋,那样她也许就永远不会忘却他,她抚摸宝宝和玉米须一样柔软的金色胎发。儿子的眼睛合拢着。不一会儿,护士要把宝宝从她手臂里抱走,尽管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护士和医生都很友善,但她晓得,他们现在早已忘记了她的宝宝,他的短暂人生已经和其他数百个在他们眼前降生而又离世的婴孩汇合。她知道,只有两个人记得自己的宝宝,到了现在,就连她也记不清宝宝的模样,理查德肯定也一样。她知道在地球上再也没一个人能说清她儿子的眼睛是什么颜色。
“这么说来,美洲豹永远不会出现在这儿。”露丝说道,她琢磨自己脑子里还有多少东西可以相信。
露丝那晚没休息好。她久久难以入睡,等终于睡着了,她梦见了一排排历经风吹雨打的墓碑,碑上没有名字,也没刻上日期。在梦境里,有块墓碑标识出她儿子的坟墓,可露丝不知道是哪一块碑。
“我是说这个问题依旧有争议。昨晚回家后,我在电脑上做了一些搜索。有些资料说,美洲豹的出没地域曾经包括美国东南部。好几种资料提到了佛罗里达州、路易斯安那州,还有几种资料提到密西西比州和阿拉巴马州。”
葬礼的事让她筋疲力尽。露丝太过疲惫,不想煮食物,也不想出门,最后选择把行李打开一一放好,再从容地泡浴。她躺在齐脖深的温水中,合拢眼睛,唤起对那幅美洲豹图画的记忆。她尝试记起更多细节。画里的美洲豹是在走动,还是静立的?它的眼睛是看向她,还是看向纸面的一端?棕榈树上有没有栖息着鹦鹉?她记不起来。
蒂姆罗德博士就此打住,从桌上拿起一张纸。
露丝给办公室打了电话,告诉秘书,她要再多请一天假。
“然后我发现了这个。”
“上午十点到十一点,我都会在办公室里。请在那段时间过来。”
他站起身,把这张纸递给露丝。在纸上,“佛罗里达、佐治亚和南卡罗来纳”这些字下面划着线。
“平时不是这样。”露丝说。
“古怪的是,这一资料来自六十年代早期出版的一本书,”蒂姆罗德博士说,“而不是在更近的资料里。”
蒂姆罗德博士笑道:“你是认准了就不放弃嘛。”
“这么说来,大家只是忘记了美洲豹曾在这儿出没过。”露丝说。
“我能明天去动物园一趟,看看你有何发现吗?”
“呃,我所做的研究不是特别深入,”蒂姆罗德博士说,“记载资料的那本书可能是错的。就像我说的那样,那本书不是最新的资料。”
“也许吧,”蒂姆罗德博士说,“我可以问下莱斯利·温特斯。她是我们园里的大型动物专家,不过大象才是她最感兴趣的研究领域。如果她不知道,我会试着自己做点儿研究。”
“我相信美洲豹曾在这儿出没过。”露丝说。
在蒂姆罗德博士停顿的时候,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他的办公室——墙上贴着动物海报,水泥地面和囚禁大型猫科动物的笼子里的地面一模一样。也许只有一个文件柜和一张书架,除此之外一无所有。她猜测房间里弥漫着烟草味。
蒂姆罗德博士笑着从保丽龙茶杯里又啜饮了口咖啡。
“你能帮我弄清楚吗?”
“现在你为自己的信仰找到了一些支持。”
“是,我猜确实有可能。我知道美洲野牛在本地出没过,还有麋鹿、美洲狮、野狼,美洲豹想必也有可能出现过。”
露丝折好那张纸,放进手袋。
“这么说来,确实有可能。”露丝说。
“我想知道,它们是何时从南卡罗来纳消失的?”
“我从没听说过,”蒂姆罗德博士说,“我觉得美洲豹会生活在更靠近热带的环境里,但我也不是大型猫科动物研究的专家。”他此刻的嗓音显得审慎起来,流露出的更多是好奇而不是不耐烦。“我的研究领域是鸟类学。多数人都认为鹦鹉也是热带生物,可它们曾经在南卡罗来纳出现过。”
“我不知道。”蒂姆罗德博士说。
“不,是在野外。”
“这些鸟呢?”露丝边问边指着墙上画中的鹦鹉。
“在动物园里?”
“比你所想的要晚。在十九世纪中期,南卡罗来纳依然有大量这种鹦鹉。奥杜邦[16]说过,卡罗来纳长尾鹦鹉寻找食物时,田野看上去就像是一张斑斓多彩的地毯。”
露丝问起美洲豹是否在南卡罗来纳州出现过。
“这种鹦鹉后来怎么样了?”
“本园没有美洲豹,”蒂姆罗德博士当即说道,“最近的一只美洲豹在亚特兰大动物园。”
“农民不愿和鹦鹉分享庄稼和果树上的果实。单单一个下午,一个拿枪的农夫就能杀掉一整群鹦鹉。”
露丝拿不准该如何说她想要问的事,吃不准除了确认自己的猜测之外,她到底想要做什么。她说明了自己姓甚名谁,表明自己对美洲豹感兴趣。
“这怎么可能?”露丝问道。
电话铃声响了两下,一个男人接起电话。
“这确实很不可思议,但卡罗来纳长尾鹦鹉不会抛弃同伴。”
“他今天不在,”接线员回答说,“但我可以把你的电话转给主管助理蒂姆罗德博士。”
蒂姆罗德博士转身对着书架,取下一卷书,重新坐下。他翻过书页,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东西。
没有提到南卡罗来纳,甚至没有提到佛罗里达。露丝第一次思忖着,她有没有可能只是幻想在教科书上见着了美洲豹?其实那大概是一只美洲狮或短尾猫。她把百科全书放回书架,打开电脑,把“美洲豹南卡罗来纳灭绝”输入搜索引擎。查找一小时后,露丝找到三条指向美国东南部的条目,还有好几条指向佛罗里达和路易斯安那的结果,但没有指向南卡罗来纳的。她走进厨房,翻开电话簿。她拨打了州立动物园的电话主机号码,请求和主管通话。
“这是十九世纪一个名叫亚历山大·威尔逊的人所写的,”蒂姆罗德博士说道,随后就开始念诵,“‘有好些鹦鹉被枪射下,其中有些只是受了伤,而整个鸟群不断地绕着那些被打中的同伴盘旋,接着又落在一棵矮树上,距离我站立的地方只有二十码。每次连续射击后,尽管都有一批鸟儿如雨般落下,可幸存者对同伴的感情似乎有增无减,因为在盘旋数圈后,它们再一次地飞落到我附近。’”
露丝伸出食指抚摩百科全书的书脊,像阅读盲文一样感知那些因岁月而颜色变深的字母。她抽出J卷,翻开书时,纸页发出劈啪声。她找到了词条,一张美洲豹在树上休憩的黑白图片——出没范围:中南美洲,曾经在得克萨斯州、新墨西哥州、亚利桑那州都有出没,但目前仅在美墨边境附近有极少次的发现。
蒂姆罗德博士从书上抬起了头。
他们的婚姻分崩离析,并不怎么出人意料。所有的书上都是这么写的,所有提供生活建议的专栏作家也都是这么说的。他们的婚姻已经变成一团乱麻,彼此间只交流哀思。露丝如今明白,是她太过轻易地接受了这个想法,而不是理查德:既然生活永远是这个样子,那么一个人过日子更好,因为那样就不会有另一个人来映射出你的悲伤。他们本可以再生个孩子,本可以尝试治愈自己。是她不愿意那么做。
“‘幸存者对同伴的感情似乎有增无减。’”他轻轻念道,“这是一段非常让人心碎的文字。”
理查德曾经想再试一次。我们的日子要继续过下去,他说。然而露丝把放着一包包尿片的婴儿车推进了“善心”旧货店。到了最后,只有理查德开始新生活,接受了一份在亚特兰大的工作。不久,他们周末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孤寂重返她的生活,孤寂像是一处称不上好也称不上坏的地理位置,只是她很熟悉而已。
“确实,”露丝说,“确实如此。”
告诉他们,一定要找到他,露丝说道,费力地从床上起身,用手肘撑起身体,一直到最后手肘瘫软,黑暗重新包围了她。
蒂姆罗德博士把书放到桌子上,看了一眼手表。
但露丝的孩子仅仅活了四小时。当理查德坐在医院的病床上,面色惨白憔悴,告诉露丝他们失去了宝宝的时候,她依然因麻醉药而昏昏沉沉。在意识模糊的脑海里,她想象着宝宝坐在崭新的婴儿车里,被推进某条极少使用的医院廊道,然后遭到遗忘。
“我有一个会要开,”他边说边站起身。博士绕到书桌前,伸出手。“祝贺你。你也许是站在了南卡罗来纳州美洲豹研究的前沿。”
这套书现在是为你的孩子准备的,母亲是这么说的,这就是我把它们留下来的原因。
露丝握住博士的手,这只手比她预想中的要强壮有力得多,老茧也更多。蒂姆罗德博士打开了房门。
露丝走进起居室,跪在书架最底层的那套百科全书前面。她当年怀孕时,母亲坚持要来哥伦比亚一趟,带来了一辆崭新的婴儿车、大量打折尿片,还有多年前给露丝购置的这套百科全书。
“请您先走。”他说。
邮件里没有色彩淡雅的慰问卡。请假是为了个人私事,露丝告诉过上司,上司不知是出于尊重还是漠然,并未让露丝进一步解释。虽然露丝已经在同一家公司里工作了十六年,同事们依然对她一无所知。他们不知道露丝结过婚,曾有过一个孩子。圣诞节时,她和同事一道抽签拿礼品,每年她都收到一份奶酪和肉类。她能想见,送这份礼物的人买了一份给她,又买了一份送给自己的老处女婶婶。有几天,露丝在办公室里觉得自己是个隐形人。同事们经过她的办公桌时,目光径直穿透了她。她相信自己要是真的失踪了,警方需要画份肖像素描,同事中没人能提供详细的描述。
露丝两只手按着椅子扶手,徐徐站起身,步入室外灿烂的五月上午。
露丝在三天里头一次回到公寓,把这几天的邮件扔到床上,接着挂好黑裙子,把鞋子推进衣柜的角落。她翻看了寄来的账单和广告,当她见到一张失踪儿童的传单时,一如既往地愣在了原地。她端详男童的脸庞,对他开怀的微笑视而不见。要是她能找到男童,他那时的脸上肯定不会挂着笑容。读到失踪的男童四英尺高、八十磅重、金色头发、蓝色眼珠、失踪于夏洛特时,露丝不由得嘴唇微动。距离不是很远,她心想,随即把传单放进早已塞进二十来张相似传单的手袋。
“多谢您,”她说,“多谢您的帮助。”
此刻露丝驾车向西,驶往哥伦比亚[14],却再一次见到了那只穿行在棕榈树林里的美洲豹。她纳闷为什么在这几十年里,她从未在哪里读到或听其他任何人提起美洲豹还游荡在南卡罗来纳。露丝摇上车窗,关掉收音机,在一片沉寂中驾驶前行。葬礼的最后几天让她愈加疲累,因为她必须和那么多人招呼、攀谈。她是独生女,童年时光多半与书本和游戏相伴,看书玩游戏不需要其他人的参与。那是她结婚后最难适应的一点——理查德一直都在她身边,虽然她渐渐喜欢上两人生活里的亲密时刻以及一句“我在这儿”和“我会回来的”所承载的许诺和保证。如今,她可以不和任何人说一句话就过完一整天。
“祝你的研究成功。”蒂姆罗德博士说道。
她在亚特兰大动物园见过一次美洲豹,钦羡于它的身姿,美洲豹前后踱步时的体态动作,宛如行云流水一般,与铁栏杆只有几英寸的距离,可自始至终都仿佛牢笼并不存在。她那时并没有想起现在记忆里的事情,这些记忆像是被埋在河底淤泥里,最终摆脱束缚,浮至水面:这是小学三年级时的一段记忆。卡特太太让他们拿出《南卡罗来纳史》教科书。紧接着响起一阵翻书的声音。几个男孩窃笑起来,因为教科书的第一页上印着一幅印第安妇女给婴儿喂奶的图片。露丝翻开书,看见一幅美洲豹的黑白素描,但只看了一瞬间,因为这页不是他们今天要学习的内容,也不是这个学年里余下任何一天的学习内容。露丝翻到正确的页码,她当时所见到的东西被她一忘就是五十年。
博士转身离开了她,沿着小径走了。露丝目送他,直到博士转过一个弯,消失不见。露丝沿另一条路走开。走到布罗德河与步行道最近的地段时,她停了下来,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她望着河水,望着远处的河岸,哥伦比亚市的天际线在树林上方升起。
从母亲的葬礼驾车回来的路上,露丝·李兰德想起了美洲豹。
高楼大厦像沙子一样粉碎了,转瞬间便被风吹走。绿黄相间的鸟儿飞翔于天空。在鸟儿下面,野狼和野牛把脑袋探进流动不息的河水里。从对岸的远处,一根树枝朝着她升起,仿佛是一只向外伸出的手。树枝上栖息着一只美洲豹,与它生存的环境完美地融合在一块,露丝每一次眨眼后,美洲豹都会消失。一次接着一次,越来越难以辨认出这只美洲豹,最后,露丝知道,假如自己再次合上眼睛,那只美洲豹会永远消失踪影。她的眼前模糊了,可她依然紧紧凝视着。在她的体内深处,有样东西挣脱了束缚。露丝在长椅上躺下,把脑袋搁在前臂上。她合上了眼,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