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也一样啊。”
她咬着唇,羞涩地加了一句:
“你吃活的鸟,萨拉。”
“是的,爸爸。”
“是的,爸爸。”
“你吃鸟,萨拉。”
我想象着生吞下那么个温热鲜活的东西,嘴里含着那种带羽毛和爪子的活物,会是个什么感觉,接着我和西尔维娅一样,忍不住用手捂住了嘴。
我带着萨拉回家。我们沿途都没有说话,到家后,她自个儿把行李从车上搬了下来。她的鸟笼,她的行李箱—一都放在汽车后备箱里——还有四个鞋盒,就是西尔维娅从车库拿出来的那种。我什么忙也帮不上。我打开门,看着她独自一个人进进出出忙里忙外。待我们进屋,我向她指指楼上的房间。她把东西搬上去之后,我叫她下楼,我们面对面坐在餐厅的桌旁。我准备了两杯咖啡,但萨拉把她的那一杯推到旁边,说她不喝饮料。
我们一起过了三天。萨拉从早到晚直挺挺地坐在椅子上,双腿并拢,手放在膝盖上。我每天早早出门工作,在网上把“鸟”、“生吞”、“治疗”、“收养”这些词排列组合,反复搜索。我知道当我上网时萨拉还在家里坐着,几小时几小时地盯着窗外。晚上七天左右,我下班回到家里,就看到她还是那个样子。一想到她就那样过了一整天,我就觉得项背上汗毛倒竖,恨不能立即冲出家门,用钥匙把她反锁在里面,牢牢地、密不透风地锁起来,就像男孩子们抓来昆虫之后把它们塞进密封玻璃瓶,直到里面的空气耗尽。可我能这么做吗?
西尔维娅走向浴室,把自己锁在里面。我向窗外望去。萨拉正从车里向我高兴地挥手。我试图冷静下来。我得尽量想些乐观的方面,这样才能有办法迈出步子,跌跌撞撞地向门口走,同时祈祷自己能重新变成一个正常人,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举止利落、有条理,能在超市的货架前站上十分钟,对比所有的罐头食品,确信自己买下的那一罐豆子是最合适的。我想着既然还有人吃人的现象存在,那么人吃鸟相比之下也不算那么糟。从自然学的角度来看,这比吸毒对健康的损害要小,而从社会学的角度来说,要隐藏这种怪癖,也比掩盖十三岁少女怀孕的丑闻要来得容易。但我确信,一直到我拉开车门的那一刻为止,我一直在喃喃自语地重复着“她吃鸟,她吃鸟,她吃鸟……”
我小时候看过一次马戏,其中有个长胡子的女人表演过生吞活鼠。她嘴里叼着老鼠,有好一阵子我都可以看见老鼠尾巴在她的唇间摆动,与此同时她还在观众席间走来走去,眼睛睁得大大的。如今每天晚上,当我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时,我都会想起这个女人。我想着有没有可能送萨拉去精神病院。我可以每周去看她一两次。西尔维娅和我可以轮流去探望她。我想到在某些情况下,医生也许会建议将病人与其家人隔离几个月。也许这样对大家都好,但我不敢确定萨拉能否受得了那种环境。也许她能对付过去。但不管怎么说,她妈妈是不会同意的。又或许她会同意。但总之我不能擅自决定。
“她吃鸟!”
到了第四天,西尔维娅来看我们。她带来五个鞋盒,把它们从里到外地堆放在大门口。我们两个人都没有谈起这些盒子。西尔维娅问起萨拉,我指给她看楼上的房间。她下楼后我煮了咖啡。我们两人默不作声地在客厅里喝着咖啡。西尔维娅的脸色很苍白,双手抖个不停,每次她把杯子放回托盘时都会将勺子碰得叮当响。我们都知道彼此在想什么。我可以说“这都是你的错,这全是你造成的”,而她可能会说些胡言乱语,比如“出这种事都是因为你从来不关心她。”但事实上我们两个人都已经心力交瘁了。
“再让我跟她在一起多待一天,我就自杀。我会先杀了她再杀掉我自己。”
“我来准备这个。”西尔维娅临走前指指鞋盒说。我没有回答,但从内心深处深深地感谢她。
“我不能带她走。”
超市里人来人往,大家都在往推车里放麦片、甜点、蔬菜和牛奶。我只拿了我要的罐头,然后就默默地去排队。我每周会逛两三次超市。有时候就算没什么要买的东西,我也会在回家前去那边转转。我会推着购物车,在货架前徘徊,想着可能会忘掉什么。
“我估计她也吞下去了。我不知道那些鸟……”她说着陷入沉思。
我和萨拉晚上一起看电视。萨拉笔挺地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我坐在另一边,时不时瞥她一眼,看看她到底还在看节目,还是已经又把目光转向了花园。我准备两人份的食物,装在两个托盘内端进起居室。我把萨拉的那份放在她面前,但她碰都不碰一下。待我开始吃饭,她就说:
西尔维娅停下手中的活,心不在焉地看着我。
“失陪了,爸爸。”
“她吃鸟!你带她去看过医生了吗?那些骨头她是怎么处理的?”
然后她站起来上楼回自己的房间,小心翼翼地锁上门。她第一次这么干的时候,我调低了电视音量,在一片寂静中侧耳倾听。我听到一声短促而尖锐的鸟叫。几分钟后浴室水龙头打开了。然后是水流声。有几次,她过几分钟后会重新下楼,打理得整整齐齐。另几次她则会直接去洗澡,然后穿着睡衣出现。
“我再也受不了了。”
萨拉不肯出门。我观察她的行为举止,猜想她可能患有某种旷野恐惧症。有几次我会在花园里放把椅子,试图说服她出去坐坐,但总是徒劳。尽管如此,她的肤色却显得光鲜亮丽,看起来一天比一天漂亮,仿佛她其实每天都在阳光下积极运动。有时候,我正做着手头的事,突然会看见一根羽毛。我在门后的地板、咖啡伴侣的瓶子后面、餐具里面都发现过羽毛,在厨房水槽里也捡到过沾湿的羽毛。我会偷偷把羽毛捡走,小心别让萨拉看见,然后把它丢进马桶。有几次,我会看着水流如何将羽毛冲走,直到水箱里重新注满水,水面再次变得平静无波,像一面镜子,我仍在那里呆呆地看着,想着是否该去超市,想着在推车里放进那些垃圾究竟意义何在,想着萨拉,想知道花园里到底有什么。
“老天啊,西尔维娅,你的女儿吃鸟!”
一天下午,西尔维娅打电话通知我说她得了重感冒卧病在床,不能来看我们了。不能来看我们意味着她不会再带来那些盒子。我不知道没有她的帮助,自己能否处理这种情况。我问她有没有发烧,吃得好不好,有没有看过医生,正当她忙着回答时我说我得挂了,随后掐断电话。电话铃再次响起时,我没有接。
“你带她走。”她边说边走向书桌,开始把桌子下面的那些空盒子压扁、折好。
我们一起看电视。我把我的晚饭拿出来时,萨拉没有站起来回到她的房间。她看着花园,等我吃完,又继续看电视节目。
“这他妈的到底是……?”
第二天,回家之前我先去了趟超市。我在推车里放了些常买的货,随后在一排排货架间游荡,仿佛是第一次逛超市的人要将这个地方好好认个遍。我停在“宠物”区,那里陈列有狗、猫、兔子、鸟和鱼吃的食物。我拿起其中几样看了看成分。我看着各种宠物食品的配方、所提供的卡路里数和每种食品根据动物的种类、重量和年龄推荐的食用剂量。之后我去了“园艺”区,但那里只卖植物花草、花盆和泥土。于是我又一次回到“宠物”区,杵在那儿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人们推着购物车在我身边来来往往,纷纷避开我。超市广播在宣传母亲节的奶制品特惠促销活动,还附有一段配乐故事,讲一个花花公子虽被美色环绕,却仍然深深怀念他的初恋。最后我终于推着推车回到罐头区。
西尔维娅带着一个鞋盒子回来了。她用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盒子,仿佛里面装的是什么易碎品。她走到鸟笼前,打开笼门,从盒子里抓出一只高尔夫球大小的麻雀,把它塞进鸟笼里,关上门。她把盒子往地上一扔,正好落在一大堆纸盒的顶上,那里还有十来只类似的盒子,都堆在写字桌下。这时萨拉站起身来,马尾辫拍打着脖颈,几乎是蹦蹦跳跳地跑向鸟笼,动作像是小她五岁的小女孩。她背对着我们,踮起脚尖,打开鸟笼抓出那只小鸟。我看不见她在做什么。小鸟吱吱地叫着,她折腾了一会儿,好像是那只鸟想逃走。西尔维娅用手捂住嘴。当萨拉回过头转向我们时,小鸟已经不见了。她的嘴上、鼻子上、下巴上和手上都沾满了鲜血。她害羞地笑着,嘴唇弯出一个大大的弧度。当她张开嘴时,我看见她鲜红的牙齿,顿时跳了起来。我奔向浴室,关上门对着马桶呕吐。我以为西尔维娅会跟进来,会把事情怪在我头上,会隔着门对我叫嚷,但她没这么做。我洗了洗嘴,又洗了脸,然后站在镜子前倾听。从楼上传来重重的脚步声。门开开关关了好几次。萨拉在问她能不能把放在搁架上的照片带走。西尔维娅回答“可以”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我尽量轻手轻脚地打开门,探头向走廊望去。屋子的大门时不时地打开一下,我看见西尔维娅把那只鸟笼放到我的汽车后座。我走出去几步,想逃出这间屋子,想大喊大叫,但萨拉正从厨房向街上走,我赶紧停下脚步,不想让她看见。她们母女二人在拥抱,西尔维娅亲了萨拉一下,让她坐在车上副驾驶的位子上。我等着她走回来,关上门。
这天夜里,萨拉通宵未眠。我的房间在她楼下,我能听到她在天花板上方紧张地走来走去,反反复复地上床又下床,躺倒又起身。我想象着她的卧室:自从她来了以后我还没上去过,可能那里已经变得一塌糊涂,成了一个满地污垢和羽毛的鸡窝。
萨拉耸耸肩,表示她也不知道。她的头发又黑又直,紧紧绑成马尾,额前—道齐刘海几乎遮住眼睛。
西尔维娅来电之后的第三天,我回家前路过一家兽医院,不禁驻足在那里,看起悬挂在遮篷下的鸟笼来。那些鸟没有一只像西尔维娅带给我们的那种麻雀。鸟儿毛色斑斓,而且基本上都比麻雀大一点儿。我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直到店员走过来问我对哪种鸟有兴趣。我说没有,我对鸟完全不感兴趣,只是看看。那店员还留在那儿,搬动盒子,朝街上张望,直到他明白我真的是什么都不想买,才回到柜台。
“你妈妈到底怎么啦?”
在家里,萨拉还坐在那把椅子上,继续她那套瑜伽练习似的姿势。我们互相打了招呼。
她指指客厅,我们一道走回去。她又指了一下椅子。我坐到萨拉对面。西尔维娅走出屋子,我们看着她从门口出去进到车库里。
“你好,萨拉。”
“啊……你疯了吗?”
“你好,爸爸。”
“是为了让你亲眼见证一下。”
她的双颊正失去血色,整个人看上去都没有之前那么精神了。
“你想通过这个方法来间接折磨我?”
“爸……”萨拉说。
“我从昨天起就没给她吃过东西。”
我连忙咽下口中正在咀嚼的食物,调低电视音量,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听到她在跟我说话。然而她确实是在说话:双腿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直直地看着我。
“西尔维娅,别再鬼鬼祟祟的了。到底是什么事?”
“什么事?”我问。
“马丁,好了,你得冷静点儿听我说。”
“您爱我吗?”
西尔维娅向我做了个手势,叫我跟她进厨房。我们一直走到落地窗边,她还回头确认了一下萨拉会不会听见我们的话。萨拉依然笔直地坐在椅子上,望着外面的街道,仿佛她从来没出过门似的。西尔维娅压低了声音:
我做了个肯定的手势。表示这就是了,当然。她是我女儿,不是吗?尽管如此,出于疑虑,我又回想了一遍前妻所认为的“正确的回答”,加了一句:
“鸟笼。”萨拉说着笑笑。
“当然了,我的宝贝。当然。”
“这是什么?”
萨拉这才笑了笑,在电视节目接下来的时间里,她一直望着花园。
我的女儿真是甜心。但她只说了两个词我就注意到这孩子身上发生了什么很严重的事,肯定和她母亲有关。有时候我也考虑过也许该带着她跟我过,但最终总会放弃这个念头。在窗边,离电视几米远的地方,有一只笼子。那是一只鸟笼,大约有七八十厘米高,从天花板上悬挂下来。笼子里是空的。
这天晚上又是个不眠之夜,我听到萨拉从房间的这头走到那头,而我自己则在床上辗转反侧,好不容易才人睡。第二天我就打电话给西尔维娅。这天是星期六,但她没接电话。我迟一些又打了一次,中午又打了一次。我给她留言,但她没回。萨拉整个上午都坐在椅子上望着花园。她的头发乱糟糟的,坐得也没有过去那么直了;她看起来很疲倦。我问她觉得怎么样,她回答:
“你好,爸爸。”
“很好,爸爸。”
西尔维娅家的房子从外面看起来一如既往,草坪刚刚修剪过,杜鹃花盆挂在阳台上。我们各从一侧下车,进门时没有交谈。萨拉正坐在椅子上,依然穿着校裙,尽管这学期的课已经结束了。她看起来有点像色情杂志上穿着制服的封面女郎,坐得直直的,双腿并拢,两手放在膝上,盯着窗户上或是屋外花园中的某处,整个姿势看起来像是她母亲常做的那些瑜伽动作中的某一式。我注意到尽管她一直以来总显得苍白孱弱,如今她的气色看起来却好多了。她的双腿和胳膊都壮了不少,好像这几个月来久经锻炼。她的发色光亮,两颊现出一丝淡淡的胭脂般的红晕。她看见我进门,便微笑着向我打招呼:
“你为什么不去花园玩会儿?”
我们共同沉默了一会儿。我思考着下一步该怎么办,直到她拧起眉毛,站起来往门口走。我拿起外套跟在她身后。
“不要,爸爸。”
“只需要不到二十分钟的时间。之后我不想再听你说什么你跟她合不来之类的废话。”
我想到我们昨晚的对话,突然想阎问她“你爱我吗”,但我马上又觉得问这种问题有点蠢。我又打电话给西尔维娅,并再次给她留言。我小心不让萨拉听见,压低嗓子对着答录机说:
“出什么事了?”
“拜托了,情况紧急。”
“你的女儿有严重的问题。你会说我夸大其词,说我疯了,诸如此类的,但我们现在没时间讨论这个。你现在就到我家去,亲眼看一看。我对萨拉说过了你会来。她在等你。”
我们各坐一把椅子,看着电视。几小时后萨拉说了声:
“总是和萨拉有关。”我说。
“失陪了,爸爸。”
“你不会想听到的,这很……很严重。”她说着看看手表。“是关于萨拉的事。”
接着她把自己关在房里。
“你好,”她说着,在我发话之前挤进屋里,“马丁,我们得谈谈。”她指指我的座椅,我顺从地走过去。有时候,当她像四年前那样找上门来时,我依旧表现得像个白痴。她想必也有这种感觉。
我关了电视,又一次走向电话。我拎起听筒,听到拨号音后又挂了。我开车去了那家兽医院,告诉店员我要买一只小鸟,越小越好。售货员打开一本带图片的目录,开始给我介绍每个品种的不同价格和所需饲料。我猛的一掌拍在柜面上。柜台上的东西都弹跳起来;店员吓得不敢再作声,只默默地看着我。我指了指一只黑色的小鸟,它正紧张地在鸟笼里窜来窜去。我付了一百比索,店员把鸟放在绿纸板做的方盒里交给我,还附赠了一本正面画有小鸟照片的养鸟指南。他们还要送我一袋草籽,我没有收。
“西尔维娅。”我说。
我回家时,萨拉仍把自己关在房里。我上楼进了她的房间,打从她进家门以来这还是第一次。她坐在床上,正对着一扇打开的窗户。她看看我,但两眼无神。她看起来苍白得像是得了什么病。房间里整整齐齐的,浴室的门还半开着。书桌上堆了三十几个鞋盒,一个个摞在一起,但都已经拆开压平,所以看上去并不怎么占地方。那只空鸟笼挂在窗边。床头柜上的小灯边,放着她从母亲家带来的相框。小鸟在盒子里挣扎,可以听见它的爪子在纸板上抓挠的声音,但萨拉还是一动不动。我把盒子放在桌上,离开房间,关上门。我这时才意识到自己觉得很不舒服。我倚在墙上,想休息片刻。我看着那本养鸟指南,我还一直把它攒在手心里。在指南手册的反面有一些养鸟常识,还提到了鸟类繁殖。指南上特别指出,在温热的气候下这种鸟必须成对抚养,并要尽量减少监禁的时间。我听到一声短促的鸟鸣,之后是浴室洗脸池的龙头打开的声音。当水流开始汩汩响起,我才觉得舒服了一些。我知道,之后我总有办法,对付着过下去。
西尔维娅把车停到家门口,没有关上车灯。我一动不动,幻想着有没有可能不去应铃,但门铃声响彻全屋,我只好关了电视去开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