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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 下

—可是,你们说的那口井到底在哪儿?”工程主管间镇上的人。

“政府官员带了一批掘井专家来到镇上,他们叫大家把发生的情况讲了—遍又—遍。

“在那儿,就是那里。”

“一开始,人们挖得小心翼翼,而后掘土的动作变得越来越粗暴。但地底下挖出的除了土还是土。有些家长最终泄气了,他们接连离开,依然满心疑惑。另一些人坚持到第二天夜里,他们挖掘时已经完全没有忌惮,疯狂地一直挖到精疲力竭。最终,所有人都放弃了,他们孤零零地回到各自的家中,看起来前所未有的形单影只。

“可是,这个洞不是你们自己挖的吗?”

“住手,拜托!慢点儿,慢点儿……”她嚷嚷着,“你们要撞破孩子们的脑袋了!’好几个人齐声安慰才使她平静下来。

“官员们在镇上四处检查了一番,查看了几个地方,之后就离开了。他们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过。此后,疯狂渐渐蔓延。据说有一天夜里,一位母亲在家中听到异响。声音来自地下,仿佛有一只老鼠或是鼹鼠在抓挠家里的地板。她的丈夫看见她翻箱倒柜,掀起地毯,一边叫唤着儿子的名字,一边用拳头猛捶地面。之后又有几对父母也听到同样的响动。他们把家具推到墙边,用手掀起木制地板,有些人甚至用锤子砸开地下室的墙壁,在庭院里掘洞,将池塘掏干。地面上变得坑坑洼洼,到处是洞。人们将食物、衣服、玩具之类的东西丢进洞里,再将洞口盖上。垃圾不再掩埋在地下。墓地里仅有的几具尸体也被挖了出来。据说有些父母至今仍在那片旷野中没日没夜地挖掘,直到疲劳或疯狂最终令他们倒下为止。”

“就在那天晚上,家长们失去了他们的孩子。天色渐晚,平时这个时候,孩子们都已经回到家里了,但那天却到处不见踪影。家长们出门寻找,却发现别家的大人们也在忧心忡忡地寻找自己的孩子。到最后几乎所有人都出门了,人们这才开始意识到也许有什么可怕的事儿发生了。每家每户的父母都在寻找自己的孩子。他们有的去了学校,有的去了孩子们之前玩过的房子,有的去了矿区,他们四处张望,甚至检查了孩子们凭自己的能力根本到不了的地方。人们找了好几个小时,却都一无所获。我想,所有的家长都曾胡思乱想过自己的孩子会不会出事。小孩可能会在爬墙的时候摔下来,一下子就把脑袋摔开花。也有可能游泳时溺死在池塘里。或者是喉咙被一粒果仁、一颗石子,或者随便别的什么东西噎住窒息。但,所有的孩子都一下子从这地球上消失——这怎么可能呢?父母们在互相争吵,互相扭打。有人想到也许那口井附近会留有什么线索,于是人们纷纷向那里涌去。他们掀开井盖,接着面面相觑;所有人可能都迷惑了,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情况:盖子底下没有井。那些木板被盖在一块地面的凸起处,就像翻动泥土后留下的土包,或是埋葬死者的坟头。人们想到可能是井崩塌了,或者孩子们又把洞填上了:可是,之前挖出的泥土还堆在那儿,从这里可以看见那边的那座小丘。大人们开始抡起铲子挖土,就像孩子们之前干的那样。一位母亲绝望地叫起来:

老人重新望向他的空杯子,我立即又递上五比索。但这一次他拒绝接受:故事已经讲完了。

老人再次沉默下来,将视线转回酒杯中。我继续等着。我不知道故事至此有没有结束。我想说点儿什么,但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我寻找胖服务生:他在招呼另一桌的那对夫妻,他们正准备出门。于是我们打开钱包,数出五个比索,放在我和老人之间。老人一把抓起钱放进自己的口袋。

“我们走吗?”他问我。我感觉这是他第一次直接对我说话。仅此而已,我付钱,他讲故事,如今交易完成,仿佛这整件事不过如此。这会儿老人才首次用他朦胧的灰眼睛向我看来。

“孩子们对挖洞的工程越来越感兴趣,什么事都不能让他们分心。他们每天不是挖洞,就是互相讨论这件事,而当他们和大人在一起时,则一致地保持沉默。他们乖乖听从大人的吩咐,但总是心不在焉,问他们什么都只回答‘好’、‘不好’或者‘随便’。孩子们继续挖掘。如今他们干起活来越来越有组织了,还执行轮班制,每一班的轮值时间也在缩短。现在那口井已经挖得很深了,得用绳子把提桶吊上来。每天下午,在日落之前,他们齐心协力把所有人拉出那个深坑,然后用木板把井口盖上。有些家长觉得这个掘井的游戏很不错,因为所有的孩子都可以一起玩,他们认为这是件好事。有些家长则觉得无所谓。肯定还有一些家长压根儿不知道有这样一回事。我相信,也许有些家长曾出于好奇,哪天晚上趁孩子们睡觉的时候跑去那边看过,有可能他们甚至挪开过洞口的盖板。但是在夜晚,在一口孩子们挖出的空空如也的井下,他们能看出些什么呢?想必什么也找不到吧。他们一定会想,这不过是个游戏罢了。直到灾难发生前的那一天,所有的家长想必都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我说好的。我向胖服务生招手致意,他从水槽那儿朝我们点点头。之后我和老人一道出门。出来之后我才又一次感觉到外面有多冷。我问老人要不要载他一程。

我点点头,利用这空当儿叫胖服务生再拿一杯啤酒来,并为老人也加点了一杯。他接受了,但由于被中途打断,他不是很高兴。他不再说话,直到胖服务生又拿了两杯啤酒放在我们面前,他才肯把这个故事讲下去。

“不用了,谢谢。”他说。

“当时,孩子们都还太小,还不能下矿工作。他们整日在街上跑来跑去,玩耍嬉戏。有一天,其中一个孩子在一片空地上发现了一件怪事儿:地面上有一处隆起,看起来像个肿包。那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没人会对此产生兴趣,但对孩子们来说就不一样了。发现那块土包的孩子们把它团团围住,其中一个孩子跪下来,开始用手扒土。其余的孩子也开始学样。很快,他们又找来一些能用来挖土的工具和玩具水桶,开始用它们挖洞。下午,更多的孩子加入了。新来的孩子什么也没问就加入了挖掘工作,好像提前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最先开始挖洞的那批孩子很快就累得干不动了,便将手头的活儿交给新来的人。但是他们并没有离开,而是待在那里看着工程推进,寸步不离。第二天,孩子们来会合的时候准备得更充分了:他们带了桶,厨房用的汤勺,花盆里的铁铲,肯定都是问父母讨来的挖掘工具。地面上的洞很快发展成了一口井。五六个孩子爬下去:洞口几乎盖过了他们的头顶。孩子们用桶舀土,挖出的泥土渐渐堆积成一座小山,且越堆越大。您明白吗?”

“来支烟?”

我点点头。我瞥了一眼胖服务生:他想必早已熟知这个故事,这时正在吧台的另一边整理杯子。

他停下脚步。我取出香烟递给他,然后从大衣口袋里找出打火机。火光照亮了他的双手。老人的手黑黝黝的,皱纹密布,僵直得像两根木棍。他的指甲看起来简直像是原始人。他将打火机还给我,然后朝旷野方向走去。我迷惑不解地看着他走远。

“这故事发生在内陆,”他说着,指了指杯沿,又或是在指向我所看不见的某处想象中的地平线,“深入腹地,更确切地说,是在一片荒郊野岭中。在那里曾经有一个小镇,一个矿村。明白吗?那是一个很小的镇子,当时其采矿业才刚刚起步。但照样有广场,有教堂,通向矿区的道路上铺了沥青。当地的矿工都是年轻人。他们带着妻子过来定居此处,几年后镇上就有了很多孩子。您明白吗?”

“可是您这是要去哪儿?”我问,“真的不用我搭您一程吗?”

我回答说好吧,没问题。老人笑了笑。我付了五比索给那服务生,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内,老人的杯子就又满满地斟上了酒。他喝了几口,向我转过身。我这才想到他一定已经把这故事讲过无数遍了,顿时开始后悔自己坐在他身边的决定。

他停下脚步。

“看嘛,老兄,”胖服务生说着对我挤挤眼,“就算是向一位长者敬一杯。”

“您住在那儿?”

老人这才回过神看着我。他的双眼是浅灰色的,看上去视力不佳的样子,可能得了白内障或是什么类似的病;我以为他这就要开始讲故事了,至少会给点提示,但他沉默不语,像是一条瞎眼的狗,以为自己看见了什么,但懒得动弹。

“是工作,”他说,“我在那儿工作。”他指指旷野深处。

“请这位先生喝杯酒,他就会给您讲个故事。”服务生指指老人说。

“什么工作?”

我付了钱,他递给我一杯酒。我想这杯啤酒都掂记好几个小时了,而且这种酒味道真不错。身边的老人只顾埋头看着酒杯,或是在看杯子里的其他什么东西,看得全神贯注。

他犹豫了几秒钟,看着那片土地。之后他回答:

“五个比索一杯。”他对我说。

“我们是矿工。”

天色已晚,而我尚有几小时的路程要赶。我需要先休息一下,喝点儿东西提提神。我不信任沿途经过的几家国营旅馆——位置荒僻,周围空无一物。我经过一家酒吧,从屋内洒出的灯光让人倍感温暖,沿街的落地窗前停着三辆车,令我对这家店增添了一丝信任感。我走进屋内,店里没有多少人:一对年轻的夫妻在吃汉堡,另有一人坐在角落里,背对着门口,还有一个老人坐在吧台边。我坐到了老人身边:当一个人长途跋涉之后,或者在太久没和人说话的情况下,就会像我现在这样积极找人做伴。我叫了杯啤酒。吧台服务生是个胖子,行动迟缓。

忽然间,我连寒冷也感觉不到了。我又待了一会儿,看着他走远,盯着他想找出什么具有提示性的细节。直到他的背影完全消失在夜色中,我才回到车上。我打开收音机,加足马力全速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