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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原上

这时两个男人之间停止了交谈。阿尔诺尔看着纳薇尔,似乎很惊讶。但她还没注意到:她笑得身体弯成两截,还用手拍了两下桌子;看上去她还想说什么,但却笑得已经喘不上气了。我看得好笑,不禁又看了保尔一眼:我想告诉他,她也经历过这些事。这时纳薇尔吸进一口气,一边说话一边笑到流泪:“还有猎枪。”她又开始捶桌子,“上帝啊,阿尔诺尔!如果你没开枪的话!我们肯定能更快地……”

“阿尔诺尔的网!”她说,“简直没法儿给你形容!”

阿尔诺尔瞪着纳薇尔,一副要杀人的表情;但他最终还是设法装出一阵夸张的大笑。我回头看看保尔:他已经不笑了。阿尔诺尔耸耸肩,向保尔投来祈求理解的眼神。接着他做了个扛上枪,瞄准射击的姿势。纳薇尔也在学他的样儿。他们又假装互相举枪射击,这一次两人稍稍平静了点儿;最后笑声终于停了。

我笑得几乎要流泪:“还有网!保尔的网!”

“哎……天呀……”阿尔诺尔说着,靠近盘子准备再拿些肉,“终于可以跟别人交流这所有的一切了……还有人要肉吗?”

“还有手电筒!”她笑得捂住肚子,“那些破电池一点用也没有!”

“那么,他现在在哪儿?我们想看看他。”保尔说。

“你们也外出吗?夜间狩猎?”我笑着问,“还戴着手套?背着书包?”纳薇尔沉默了一瞬,接着也跟我一起笑起来。

“你们会看见的。”阿尔诺尔说。

阿尔诺尔笑了笑,但没有回答,只是把餐盘搁在桌子上,问我们谁要嫩一点的肉,谁要熟一点的。紧接着大家就吃起饭来。晚饭时纳薇尔的话比之前多一些了。男人们聊天时,我俩则刚发现我们的生活是多么的相似。纳薇尔向我请教种植的经验,这令我稍微鼓起一点勇气,开口问起她关于提高生育能力的偏方来。我提起这事时用的语气仿佛这是件好笑的事儿,是当个笑话来说的,但纳薇尔立即来了兴趣,结果我发现她也试用过那些偏方。

“他一直在睡觉。”纳薇尔说。

“安娜迫不及待地想认识他了。”保尔说着,抚摸着我的头发。

“一整天都在睡。”

“难道他整天都在睡觉吗?”我边说边自己先笑起来,仿佛说了什么很好笑的事情。

“那就让我们看看他睡觉的样子!”保尔说。

正巧这时阿尔诺尔把食物端过来请我们用餐。

“啊,不,不,”阿尔诺尔说,“我们应该先解决安娜准备的甜点,然后喝杯咖啡。纳薇尔还准备了一些桌上游戏呢。你喜欢战略类游戏吗,保尔?”

“我想看看,”我说。“现在就想看。”我心里想。我挺直身子,望向走廊,等着纳薇尔说“这边走”,这样我就终于能看看他,摸摸他了。

“但是我们想看看他睡觉的样子!”

纳薇尔脸一红,微笑起来。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看我,我觉得胃里仿佛打了结,兴奋得要命。我想着“他们有了”,“他们成功了而且他很漂亮。”

“不,”阿尔诺尔说,“我是说,看他睡觉没有什么意思。你们要看的话,以后有的是机会。”

我们到达时按了按喇叭,两人立即就出门来迎接我们。阿尔诺尔长得高高大大,穿一条牛仔裤和一件红格子衬衫;他用力拥抱保尔,仿佛两人已是多年不见的好友。纳薇尔从阿尔诺尔身后探出头来冲着我微笑。我相信我们会很合得来。她的身材也很高大,差不多和阿尔诺尔一样高,只不过比他瘦些。她穿得和他一样随便,我想到我俩都是正装出席,不禁不自在起来。他们家的房子看起来像是山中的一座旧式客栈。屋顶和四壁是木制的,起居室里有一根长长的烟囱,地上和安乐椅上都铺着毛毯。屋里暖洋洋的,灯火通明。这和我们家的装潢风格很不一样,不过我想着这也不错,同时对纳薇尔报以微笑。屋里飘荡着一股烤肉汁的香气。看起来阿尔诺尔是主厨:他在厨房里来回走动,收拾脏盘子,并叫纳薇尔领我们去客厅。我们坐下来,纳薇尔用托盘给我们端酒,阿尔诺尔即刻给我们斟满。我有很多问题现在就想问:他们怎么做到的,“他”长什么样儿,吃得好不好,有没有给医生看过,是不是和城里来的一样漂亮。但大家却尽谈些蠢事。阿尔诺尔在问保尔关于杀虫剂的事,保尔在打听阿尔诺尔的生意,之后他们又聊起车,聊起购物的地点,结果发现他们都跟加油站里的某个家伙吵过架,并一致同意那是个讨厌鬼。这时阿尔诺尔暂时告退去准备食物了,保尔提出要帮忙,也跟着一起去了。我在椅子中调整一下姿势,转向纳薇尔。我想着在问我想打听的问题前,得先说些客套话。我赞扬了一下她的房子,之后便直奔主题:“他漂亮吗?”

保尔看了我一会儿,随后说:

我们仔细锁好门,一副要出好一阵子远门的架势,然后穿上外套出发。一路上我都小心地把蛋糕搁在裙子上,注意别让它打翻,同时酝酿着到时候该怎么开口。我在脑中整理了所有我想问纳薇尔的问题。也许保尔请阿尔诺尔抽一支雪茄的时候,我和她会有点时间单独相处;也许纳薇尔也试过蜡烛什么的那一套,也幻想过丰沃多产的事物。既然他们成功了,想必能在这方面给我们一些更确切的指导。

“好吧。那我们先去吃甜点吧。”

保尔耸了耸肩。我很诧异他竟然不关心这个问题,但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依然一边做着准备工作,一边向他打听各式各样的细节。

我帮着纳薇尔收拾餐具,然后取出之前阿尔诺尔存放在冰箱里的蛋糕,把它放到桌上开始切分;与此同时,纳薇尔正在厨房准备咖啡。

“他们怎么能这样?留他孤零零一个在房子里?”

“请问洗手间在哪儿?”保尔问。

“他们留他在家里。”

“啊,洗手间……”阿尔诺尔边说边朝厨房看看,可能是在找纳薇尔,“洗手间不太好用,而且……”

“那么他长得怎么样?你看见了吗?”

保尔做了个手势表示这不打紧。

见保尔这么高兴我很欣慰,当然我自己也很兴奋,仿佛获得成功的是我们自己。我们互相拥抱接吻,然后立刻开始为晚饭做准备。我做了甜点,保尔则选了酒,拿上了他最好的雪茄。我们洗澡更衣的时候保尔对我说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阿尔诺尔和纳薇尔住在离这儿二十公里远的地方,他们家的房子跟我们的很像。保尔已经见过了那房子,他们开车回家经过那里时,阿尔诺尔鸣笛示意他转弯,之后他看见纳薇尔指了指那房子。他们真是太棒了,保尔每隔一阵子就要重复一遍,而我不禁有些妒忌他已经知道这么多关于他们两个的情况了。

“在哪儿?”

“他们请我们去吃晚饭。就今晚。”

阿尔诺尔似乎不太情愿地朝走廊方向看了一眼。保尔站起身正要迈步,阿尔诺尔也站了起来。

保尔不停地点头,同时搓着双手。

“我陪你去。”

“他们有了?他们有了!我不能相信……”

“不必了,没事儿的。”保尔说着走进走廊。

“他们也是为了同样的目的来的。”保尔说。他的双眼放光,他知道我有多么急切地想听他说下去,“而且他们有了。就在一个月前。”

阿尔诺尔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

我提问纯粹只是为了让对话能够继续,但这时保尔说了句奇妙的话,一件我从没想到过的事儿;我知道这将会改变一切。

“在你右手边,”他说,“洗手间在右边。”

“在哪儿?”

我看着保尔走进浴室。阿尔诺尔背对我,看着走廊站了好一会儿。

“好吧,”他边说边搓着双手,“我认识了一对跟我们一样的夫妻。”

“阿尔诺尔,”我说,这时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你要蛋糕吗?”

他笑了笑,让我先回屋。我们把购物袋提回屋子,但没有拿进厨房。这可是破天荒的第一次:终于发生了点值得一说的事儿。我们把所有的东西都堆在前厅,然后找了两把扶手椅坐下。

“当然,”他说着看了我一眼,之后又转身去看走廊。

“什么事?”

“给你。”我说着把一盘蛋糕直推到他面前。“别担心,他可能要耽搁一会儿。”

这会儿我正独自一人,透过厨房的窗子望着外面的路。这天早上,和平时一样,我们起得很晚,起床后就直接吃了午饭。之后保尔带着购物清单和他给杂志写好的文章进城去了。但在此之后又已经过了很久,远远晚于他平时回来的时间了,他却依然不知所踪。最后我看到他的车回来了。他驶近小屋,从窗口冲着我打手势,叫我出来。我帮着他卸货,他招呼了一声就开始说:“你不会相信的!”

我冲着他微笑了一下,但他没有回答。他走回桌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起来有点坐立不安,不过总算最终拿起叉子切下一大块蛋糕放进嘴里。我疑惑地看了他一眼,继续切蛋糕。纳薇尔从厨房问我们要喝什么样的咖啡。我正要回答,却看见保尔蹑手蹑脚地走出洗手间,溜进了另一间房间。阿尔诺尔正盯着我看,等着我的回答。于是我回复说随便怎样的咖啡我们都喜欢。那间房间的灯亮了,我听到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砸到地毯上的声音。阿尔诺尔正要回头去看走廊,我赶紧叫住他:“阿尔诺尔!”

我经常自问,他们实际上会长成什么样儿?我们曾经讨论过好几次这个问题。我相信他们会和城里那些长得一样,只不过会更加粗壮、野蛮一些。保尔则与我相反,他相信他们会和城里来的完全不同。虽然见解不一致,但他和我一样都对此事充满执著,没有一个夜晚的寒冷或是疲劳能令他停止下一天的探索。当我们藏身于灌木丛时,他小心翼翼地匍匐前进,仿佛随时会有什么野兽冲出来攻击我们似的。

他看看我,但已经准备站起身来了。

待一切准备就绪,保尔会替我披上夹克衫和围巾,我则帮他戴上手套,然后我们各自背起书包,从后门出发向荒原深处前进。夜里外面很冷,但夜风能使人心情平静。保尔走在前面,用手电筒照亮脚下的路。荒原深处绵延的山丘中有一处小小的凹地:那就是我们的目的地。这一处的灌木丛长得比较小,几乎遮不住我们的身体,保尔认为这就是我们每晚都失败的原因。但我们依然坚持天天来,因为我们觉得已经有好几次,在两人都已经精疲力竭的日出时分,我们仿佛看到了一点迹象。在那个时间点,我总是躲在灌木丛后面,紧抓着我的网,头垂到胸前陷入半瞌睡状态,在脑海中幻想着令我觉得丰沃多产的事物。保尔则仿佛化身为某种猎兽,我看着他在树丛中匍匐前进:他可以一动不动地半蹲着,许久不变一下姿势。

我又听到一声响;紧接着是保尔的尖叫;什么东西摔到地上的声音,可能是一把椅子;接着是笨重的家具移动的声音,最后是什么东西被砸碎的巨响。阿尔诺尔朝走廊奔去,边跑边取下挂在墙上的来复枪。我跳起来追在他身后。保尔从那间房间头也不回地冲了出来。阿尔诺尔直冲他扑去,但保尔的反应更快,他一把抢下了阿尔诺尔手中的来复枪,把他推到一边,然后冲着我跑过来。我还没明白过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还是任由他拉着我的胳膊带我跑出门。我们听到身后的门慢慢关上的声音,之后又是他们试图重新把它砸开的巨响。纳薇尔在尖叫。保尔跳上汽车发动引擎,我爬上车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我们沿原路驶离,几秒钟后,在车灯的照耀下,我们看见阿尔诺尔在后面追赶。

荒原上天黑得晚,因此我们执行那套方案的时间很紧。事先得把道具都准备好:手电筒、网兜什么的。在我们等待着时机到来的当口儿,保尔会先打扫一下屋子。其实刚擦完灰的地方一秒钟之内就又会被灰尘覆盖,所以打扫更像是个每日例行的仪式:在正式开始行动之前再仔细温习一遍怎样才能做得更好,回忆前几天的每一步行动,检查是否有哪部分是我们——我们两个或者其中一个——需要再改进的。

我们沿途有好一会儿都没说话,试图平静下来。保尔的衬衫撕破了,有一条袖子几乎整只不见了,胳膊上还有几道抓痕在渗着血。我们全力向自家方向行驶,到了家门口也没停下。我看着保尔想叫他停车,但他依然呼吸急促,双手紧握着方向盘。我看着两旁黑黝黝的田野,又看看后视镜。我们必须减速。这样下去我们可能会撞死某只正要横穿马路的野兽。这时我想到,也许其中会有那一个:属于我们的那个。但保尔依然猛踩油门,从他充满恐惧的眼神中,我看出他也想到了这种可能。

要在荒原上过日子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去哪里都得花上好几个小时,举目望去,四周尽是干枯的灌木丛。我们的房子离镇上还有好几公里路,不过这不打紧:房子本身很舒适,里面应有尽有。保尔每周去镇上三次,把他写的关于害虫和杀虫剂使用情况的报告交给农业杂志发表,再照着我准备的购物清单采购商品。趁他不在的这段时间,我会在家举行一些仪式,这些事情我宁可一个人悄悄地做。我想保尔不会想知道个中细节的,但是当一个人绝望到一定程度,像我们这样已经到达某种极限之后,很多事情就会变得更易于接受了:什么蜡烛呀,香火呀,还有杂志上登的其他乱七八糟的建议,在我们看来都变得有道理起来。增强生育能力的偏方数不胜数,有的看上去相当可疑,因此我只选了看起来最靠谱的几个方子,并一丝不苟地照着上面的方法执行。我用一本笔记本记录所有相关细节,以免遗漏保尔和我身上出现的每一个细微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