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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跑

远处的空中,飘来某人的喊声。

“水!”

这很奇怪,到处都有水啊。

我闭起了眼睛。反正我什么都看不见,每走一步,我都会撞在一棵树上。

我也很渴。我仰头向后,两臂张开,倒了下去。就这样,我倒在了泥浆里,不再动了。

我继续走着,越来越快,朝着一个山顶。

我就是这么死的。

现在,雨变大了,还夹杂着雪。大风野蛮地吹着我的脸庞,一直是这样,这样吹着。

不久,我的身躯就和大地融为一体。

我下车的地方是一个公园,周围是树林,还有几栋房子。我走进树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当然,我并没有死。一个散步的人在树林中央的泥浆中发现了我。他为我叫了辆救护车,之后我被送到了医院。我没有被冻伤,只是浑身湿透,在树林里睡了一晚,就是这样而已。

当公交车开过工厂的时候,检票员看向我。又向前开了一点,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这是终点站了,先生。”

没有,我没有死。只是我的支气管炎变得十分严重,必须要在医院待六个星期。当我的病好了之后,就被送去精神科治疗,因为我曾想要自杀。

天气又阴沉了起来。

我很高兴能够留在医院里,因为我并不想去工厂。这里,一切都很好,人们会照顾我,我睡得非常香,餐食也很不错,有很多菜单可以选择。还有专门的吸烟室可以吸烟。和医生说话的时候,我也可以吸烟。

为了快点回去,我坐上了公交车。已经下午三点钟了,我还可以继续工作两个半小时。

“我们并不能写下自己的死亡。”

我又开始哭了起来,我发现我把三明治全部吃掉了。

心理医生这么对我说,我也同意他的话,因为在我们死了之后,确实不能再写作。但是对我而言,我觉得我可以写下任何的东西,即使是那些不可能或者不真实的东西。

我对自己说:“现在,你必须要回到工厂里去。你要回去了,你没有理由不去工作。是的,就是现在,我要回去了。”

总之,我在脑海里写作,这样更简单一些。在脑海里,一切都可以顺利地展开,一旦提笔,思绪就会扭曲变形,然后一切都因为写下来的文字变得虚假起来。

我进了一家餐馆,我很饿。服务生将装着三明治的盘子端到我面前。

我走到哪儿写到哪儿,去乘公交车的路上写作,坐公交车的时候写作,在更衣室里写作,在工作的机器前面写作。

下午,太阳出来了。天上飘着小小的云朵,气温也很温和。

麻烦的是,我写的东西并不是我应该写的。我写的任何东西,人们都看不懂,甚至我自己也不懂。晚上,当我回忆我今天写了什么的时候,我总是自问我为什么要写这些玩意儿。为谁,又究竟是什么原因?

之后,我坐在一张石头长椅上哭了起来。

心理医生问我:“谁是琳娜?”

清风扫过街道。这空空的街道让我感到陌生。我在工作日的早上从未见到过这样的街道。

“琳娜是被创造出来的一个人,她并不存在。”

为什么?

“老虎、钢琴,还有小鸟呢?”

这扇门一直是开着的,然而我却从未试着从这扇门出去。

“噩梦,仅仅是噩梦。”

我顺着过道向前走,门是开着的。

“您因为做噩梦所以想自寻短见吗?”

机器在我耳边敲响了诵祷钟声。

“如果我真的想自杀,那我应该已经死了。我只是想休息一下。我的生活不能继续像现在这样了,那个工厂还有剩下的一切,琳娜也不在我身边,没有希望的生活。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小跑追赶公交车,四十分钟的路程,在第四个村子下车,被工厂的墙壁包围着,迅速穿上灰色的罩衫,在大钟前拥挤的地方录考勤,跑去负责的机器那里启动它,然后开始以最快的速度不停地穿孔、穿孔、穿孔,在同样的地方穿同样的孔,尽可能一天穿一万次,只有保持这样的速度才可以拿到相应的工资,才能生活。”

当我转身回去的时候,琳娜已经走了。于是我对她说:“琳娜,我爱你。我真的爱你,琳娜,但是我没时间想这些,太多别的事情需要我去思考。比如这风,我必须要现在出去在风中走一走。不能和你一起,琳娜,你别生气。走在风中,这是我必须要去做的事情,因为老虎和钢琴,钢琴的音乐会杀了小鸟,而只有风才能消除恐惧,我知道只有这个办法,很久以前就知道了。”

医生说:“这就是工人的正常生活,您应该庆幸的是您还有一份工作。其他好多人仍是失业的。至于琳娜……一个年轻的金发姑娘每天都来看您,为什么她不能叫琳娜呢?”

此时,我感到强烈的不安,伏在窗边,看看风是否还在那儿吹着。树儿的摆动让我感到放心。

“因为她叫约兰达,她永远不会叫琳娜。我知道她不叫琳娜,也不是琳娜,她是约兰达。这个名字多么可笑,不是吗?她也和她的名字一样可笑。头发染成金色,盘在头上,像猫爪子一样长的指甲涂成粉色,高跟鞋足有十厘米。约兰达是一个娇小的姑娘,非常娇小,先生,所以她穿着十厘米的高跟鞋,梳着奇怪的发型。”

“我更希望你还是别笑的好。”她说。

医生笑着问:“那您为何要继续和她接触呢?”

我看着她,突然笑了出来。

“因为我没有别人了,还有就是我不想改变。为了适应这个时代我已经很疲惫了。总之,事情归根到底都是一样的,约兰达,或者是别人。我每周去看她一次,她做一些料理,而我会带着酒。我们之间没有爱情。”

“你知道吗,这很奇怪,我从来没有见你笑过。我认识你有些年头了,可是在我认识你的这几年里,你一次都没有笑过。”

医生说:“从您的角度来看,或许是没有,但您知道她的感受吗?”

过了一会儿,当我开始操作机器的时候,她来到我旁边。

“我并不想知道,也并不关心她的感受。在琳娜到来之前,我会继续去找她的。”

琳娜在工厂门口等我,靠着墙。她脸色苍白并且神情悲伤,我想停下来和她说话,但我从她身边走了过去,甚至没有回头看她。

“您仍相信这个?”

“再见。”它还向我道别。

“当然,我知道她就存在于某个地方。我也很确信我来到这个世界,就是为了去见她。她也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也是为了来见我。她叫作琳娜,她是我的妻子,我的爱,我的生命。我从未见过她。”

轻轻地,它穿过门离开了,我在他身后锁上了门。

约兰达,我是在买袜子的时候认识的。黑色的、灰色的,还有白色的网球袜,可是我不打网球。

“那是当然。”它一边说一边打哈欠。

约兰达,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非常美丽。她迷人地轻轻地斜着头,向我介绍着袜子,微笑着,像要舞起来一样。

“好的,我向你保证,我会练习的。但是请你明白我在等客人来访。他们,他们会觉得你出现在我家里十分奇怪。”

我买了袜子,向她问道:“我可以在别的地方再次见到您吗?”

“今天到此结束,”它说,“你应该多加练习。”

她傻呵呵地笑了起来,我并不关心她的傻笑,我只关心她的身体。

坐在房间中央,老虎笑着。

“您在对面的咖啡馆等一会儿吧,我五点下班。”

我回去了。

我买了一瓶酒,然后用塑料袋装好我的祙子,在对面的咖啡馆等着她。

音乐停止了。

约兰达来了,我们喝了杯咖啡,然后去了她家。

有一只鸟儿死了,从树枝上掉了下来。

她饭做得很好。

我的音乐越来越强烈,它们要受不了了。

约兰达对于那些没有在一大早见过她的人来说是美丽的。

在我的窗户对面是一片树林。我看到几只鸟儿聚集在树枝上准备听我的音乐。我看到它们歪着小脑袋,目光越过我,紧紧地盯着某处。

清晨,她的面容憔悴,头发凌乱,妆也卸了,黑眼圈十分明显。

“一生中从来都没有?多么荒谬!去窗子那里,然后开始弹吧!”

我看着她去洗澡,她的大腿很纤细,几乎没有胸,也没有屁股。

“我不会弹,”我说道,“我一生中从未弹过钢琴,我没有钢琴,从未有过。”

她已经洗了将近一个小时。走出浴室时,她又重新是那个美丽可爱的约兰达了,头发梳得很整齐,妆也化得很好,穿着那双十厘米的高跟鞋,微笑着,看着很愚蠢。

“音乐,”它说,“奏些音乐吧!小提琴或者是钢琴。最好,最好是钢琴,弹吧!”

通常来说,我周六晚些时候会回自己家,但有时候也会待到周日的早晨,这种情况下,我会和她一起吃早餐。

缓缓地,门开了,我垂下的手惊恐地感受到了老虎身上细腻而柔软的毛发。

她会去那家离她家步行二十分钟路程,周日仍然营业的面包店买些羊角面包,然后煮些咖啡。

早春,我在风中坚定地、迅速地走着,和每天早上一样。但其实我想回到床上然后继续睡觉,躺在那里,什么都不想,什么愿望也没有,一直待在那儿,直到我感受到了这个物体的靠近,不是声音,不是味道,不是气息,只是我记忆之外的一段缥缈回忆。

我们一起吃早餐,之后我就回家了。

昨日,吹起了一阵熟悉的风,一阵我曾经遇见过的风。

我走后约兰达会做些什么呢?我不知道,我从未问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