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顿博士依然是一副轻松自在的样子: “我没告诉你是害怕你担心,乔治,我觉得有必要让迪伦博士为你的妻子好好检查一下。”说着,他很郑重地向迪伦做了个请的手势。
巴比特知道她渴望着安慰,这一次,她得到了。当博士的汽车停在门外时,两人竟然有些高兴。但是,他从窗户往外瞧了瞧,看到的是巴顿博士和迪伦博士两个人,这可让他有些吃惊。长着一头乌黑头发,留着像轻骑兵一样胡子的迪伦一脸不高兴。巴比特有些惊慌,他想掩饰一下自己的心情,可还是赶紧下楼来迎接了。
迪伦连看都没看巴比特一眼,大步流星地自顾自上楼去了。巴比特的心情跌到了谷底,家里人除了妻子生孩子时动过手术,可没人动过手术的。外科手术,他想都不愿去想,那是生命还能继续的奇迹。可是,当迪伦和巴顿一起说笑着走下楼时,那样子就像聊着课本的教授不急不缓的。他也就放下了心理包袱。
他妻子见他回来了有些吃惊: “你回来做什么?我已经好多了,我把维洛娜赶去上班了。我真不该生病。”
迪伦博士先开口说: “很遗憾,乔治,我还是得告诉你,你妻子患的是急性阑尾炎,必须手术。你决定吧,不过也只能手术了。”
在公司里,他想打电话联系业务,可是没等到对方回话,就忘记了是给谁打的电话了。十点一刻的时候,他干脆又开车回家了,当车刚一离开闹市他就加大了油门,风一般刮回了家,脸上满是愁容。
巴比特还没反应过来,他不是太明白地说: “这,这能不能再等两天再做,万一有什么意外……过两天泰德从学校回来再做吧。”
被医生这么一打趣,巴比特总算实际了一些,他开着车去上班了。
迪伦博士差点就吼了起来: “你在说什么傻话,你希望病人的病发展下去吗?我们现在就去准备手术,现在你必须得做决定,你同意了吗?快,我要给玛莉医院打电话了,救护车一会儿就到,三刻钟内病人就得进行手术,快决定。”
“现在还看不出变化。”博士说,“十一点我再来看一次,如果你同意的话,我会请最有名的医生一起来会诊,这样诊断更准确。乔治,你在家帮不上什么忙的。维洛娜,去把冰袋重新换好冰块,这样继续用冰敷更好些。还是去办公室吧,你不用一直陪着她,你的脸色比她的还难看。真不明白,为什么当丈夫的总是这么脆弱呢,有时比女人还紧张兮兮,现在是你的妻子生病,怎么让我感觉像你在生病呢?还是喝杯咖啡上班去吧,快走吧!”
“这,这,你知道我还得给她准备一下住院的用具!你看她的身体还那么虚——”
他还是在孩子面前摆着父亲应有的架子,而且更加像个顶梁柱。妲卡的一阵大哭,让家里的气氛更加悲伤。他一边哄着孩子,一边吩咐早点开饭。本来想看看报纸的,但想到不看好像更有助于体现他的英雄气质。可是时间过得好像有些慢,让他觉得有些煎熬。直盼到巴顿博士到来后,能展现他的伟大品质。
“把牙刷和梳子塞进包就行了,她用不着其他的。”迪伦博士说着就走到了电话机旁开始拨打电话。
妻子终于醒了,此时的她蜡黄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可是巴比特却不拿她和丹妮丝去比了,尽管相比后答案依旧,但是他对她的批评、奚落却没有了敌意,竟是像在批评自己一般了。他根本就没指望能再去改变本质,也不打算再去要求改变了。
巴比特顾不得再费脑筋了,他快步冲上楼,妲卡吓得也不哭了,他匆忙把孩子哄到其他的房间,然后故作高兴地对米拉说: “啊,亲爱的,医生建议我们做个很小的手术。只是个小手术问题就解决了,比你生孩子还快,只需要几分钟,哦,你很快就会好了。”
天色微亮,似乎所有的等待可以暂时告别,他刚睡着,维洛娜却慌慌张张地闯了进来,问道: “爸爸,怎么啦?”他一惊,醒了,心中不由泛起一丝苦恼。
她拼命地抓住丈夫的手,把他的手都抓痛了,此时的她像个孩子: “我真的很怕,我怕我会再也见不到你们。”此时的米拉一点儿也没有世故的眼神,只是满眼惊慌: “你可以陪着我吗?亲爱的,不要让我一个人待在医院,晚上你会陪着我吗?如果手术顺利的话,今晚,你不会再去其他地方了,对吧?”
此刻,他裹着毛巾、浴衣,外加一条粉红色和白色条纹相间的床单,把自己缩在扶手椅子里,真是滑稽又好笑。屋里灯光很暗,一切仿佛都变形走样了,窗帘好像隐藏着强盗随时准备偷袭,梳妆台更像是高高低低的耸立着的城堡。空气混合着化妆品、浆洗的床单和人体排出的废气味。他眯着眼刚打个盹就惊醒了,接着打盹,如此翻来覆去。他听到她好像醒了在叹气,于是琢磨着该为她做些什么,可是还没等想明白就又睡着了,他感觉浑身酸疼,夜却是如此漫长。
他已经趴在床沿开始抽泣,她则很柔弱,无力地抚弄着他的头发。他边亲吻着她的细麻布睡衣袖口,边发誓说: “你说什么傻话,你是我最亲的人,我前段时间是因为工作上的事才忽略了你,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会好好的。”
古老抑制着新生、传统的道德标准、病魔和死亡的突然逼近、无尽的长夜及婚姻生活割舍不断的关系,那些一直缠绕在他心头的愤怒和碰碰撞撞中终于闯出来的精神危机,顿时都变得那么荒唐、那么可笑。他静静地走回妻子的身边,看着她因为吗啡的作用而终于睡安稳后,他依然没有离去,而是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多长时间了,她终于可以把自己的手信赖地放到他的手中了。
“乔治,你说的都是真的吗?我躺在这里,就在想,其实死也没什么不好的。我不知道谁还会需要我,更别说喜欢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活着还有什么用,我是这样又老又蠢——”
这时,巴比特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你在说什么话呢,你这个捣乱鬼,我去给你准备住院用的东西了,你却要我来夸你!难道我就是漂亮的小伙子?”他想说却哽咽着无法继续说了。他们就这样和好如初了。
医生给巴比特太太检查了一番,他亲切地逗着她说: “还是有些痛吧?没事,吃点儿,睡上一觉就会好起来。明天我吃完早饭再来看你。”巴比特有些不安地在楼下躺着等待着。医生此时才叹着气说: “初步看她的肚子应该有炎症,摸上去感觉不是太好。她以前没做过阑尾手术吧?不过,光担心也不是事儿,我明天早上早点来,我先给她打了针吗啡,她会睡安稳的。再见。”
静静地收拾着妻子要带的东西,他的思维一点都不混乱,他知道自己从此要与夜生活告别了。虽然内心有些不舍,可是他知道自己的心在变成冰冷的岩石前最后的叛逃也将结束了。他笑着说: “好吧,我的散场演出还是不错的。”然后他想: “手术得多少钱?这个得和迪伦事先说好。唉,算了,花多少钱难道我还在乎吗!”
赶紧在电炉前烤了烤手。那轻快的语调让人感觉有些气恼。医生好像是这个家的主人一般,直奔楼上,巴比特跟在后面进到卧室的时候,就像个外人一般,甚至连空气都不一样了。这时,维洛娜从自己的房间探出了头: “爸爸,怎么啦,发生什么事了吗?”这时医生却笑着、抢着回答道: “胃部有一点点疼。”
救护车已经到了,巴比特又开始感叹还是现代文明好,他稀奇地看着工作人员熟练地把妻子放到担架上,抬下了楼。救护车可真是大呀,巴比特太太撒娇地说: “这个东西让我害怕,怎么那么像灵车呢?谁能帮帮我,巴比特,请求你陪着我好吗?”
这是一位年轻的医生,动作轻快有力。当他进门的时候,好像屋里突然充满了阳光般有了生机。“啊,乔治,怎么了,她现在感觉怎么样?”他边说边把大衣往椅子上一丢,
“放心,我就和前面的司机坐在一起。”巴比特安慰道。
米拉的声音是那么虚弱。巴比特知道她是多么害怕看医生,所以轻轻地走下楼去给厄尔·巴顿博士打了个电话。他坐在那里越发感觉有些冷,睡眼蒙眬地翻看着杂志,直到盼来了医生的汽车声。
“不,你得陪我。”她转而问随车的人,“他可以待在我身边吗?”
“嗯,腹部绞痛,疼得我睡不着。”
“没问题,里面有个小折凳可以用。”年纪比较大的随车护士老练地说。
他急忙到浴室拿了冰袋,又到楼下装了些冰块。这半夜三更的忙碌倒让他有些激动。他沉稳老练地在冰箱里撬冰块,然后匆匆地拿到卧室给米拉放到了腹股沟处。他的声音竟然那么温柔: “你现在感觉好些了吗?”当他回到自己的床上时,一听到声音,马上又过来看她: “怎么,又疼起来了,可怜的米拉?”
巴比特于是挤进了车厢,只见里面一张小床、一个折凳,还有一个小巧且红彤彤的小电炉,竟然还有一张挂历,挂历上有位姑娘正吃着樱桃,这应该是一家食品店的广告。他有些兴奋地摆弄着自己的坐姿,想舒服点,谁知手却碰到了电炉,他一声尖叫: “啊,见鬼!”
“不用,不用了,一会儿就好了,你帮我拿个冰袋吧。”
“乔治,你怎么又骂脏话了?这可不是好习惯!”
“我马上去请医生。”
“是,我知道,可是,见鬼,我的手很疼,我被烫伤了。该死的电炉,像地狱之火,你看烫的印子。”
她说话断断续续的,有气无力,就像被风浪打击中的小船。他慌了。
玛莉医院很快就到了,护士们准备好了手术器械。此刻,米拉却安慰着丈夫的烫伤,巴比特很想让自己表现得像个勇士,可是他还是任由她来呵护自己,算了,不就是当个小孩吗!
“我觉得——不是。这两天就有些不舒服了,可是,啊——我好不容易睡着了,现在——”
救护车直接开到了医院门口的车棚里面,巴比特像做梦一般看着一连串的房间。他最先看到的是个老妇人,还有电梯、麻将室。一个目空一切的住院医师特许他可以吻自己的妻子,一个瘦小的护士直接就把一个圆锥形的麻醉罩给米拉套在了嘴和鼻子上。一股甜味让他感到胸闷,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已经被人赶了出来。他空落落地坐在化验室门口的凳子上,他觉得还有话想对妻子说,至少得告诉她,他其实只爱她一个,可是他没有机会了。谁也不在乎他,甚至连看他一眼的人都没有。透过房门,他看到化验室里有一瓶发黄的酒精,里面泡着的东西都腐烂了,一阵恶心让他赶紧转移了目光。可是心里越害怕还越想瞧,于是,他干脆站起身,轻轻推开右手边的一个门。他希望是一间规整的像样的办公室。可是,他意识到,这里是直接通向手术室的,迪伦博士穿着白大褂,头上还缠着绷带,模样古怪极了。他正弯着腰,在有着无数的螺丝和无数的转轮的钢板做成的手术台上忙碌着,周围是一个个护士捧着托盘和棉花球等。
“是吃了不消化的东西吗?我去给你取点药?”
床上是白色的布裹着的人,上面只露出了没有一点生气的下巴,中间却是个大窟窿,窟窿里可以看到蜡黄色的皮肤和鲜血淋淋的刀口。刀口周围蚂蚁般排列着无数的勾悬着的镊子。
“我的肚子怎么这么疼,真是要我的命。”
巴比特慌忙关上了门,就算是所有的悔悟和惊吓加起来也不如此刻惊人,活生生的人在经受着失去人性的刀割,他吓得赶紧跪在化验室的高凳子上诚恳祷告起来,他宣誓自己要绝对忠诚于自己的妻子,绝对忠诚于天顶市,忠诚于商业典范,忠诚于好人的所有的信念规则。
后半夜的时候,他被窗外的汽车声给吵醒了。一阵口渴,他起来找水喝,却听到卧室里妻子在呻吟。也许是下意识地,他温情地问道: “你怎么了,米拉?”
终于,进来了一名护士,她不失温存地说: “手术已经结束了,很成功,你可以去看她了。不过她现在还处于麻醉状态,一会儿才会醒。”
他躺回了自己冰凉的单人床,心潮如涌,丹妮丝又出现在了他的脑海里。他忽然觉得自己太傻了,真不该断绝和丹妮丝的关系,害得自己现在连个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这样子时间长了,自己非被憋疯不可。想到米拉,他一阵心寒,总是这么回避矛盾也不是事啊!结婚这么多年了,两个人却越走越远,他觉得自己在和这座城市作战,没有人能够威胁和欺骗他!也就是他和米拉之间再也回不到当初的美好了。
此时,妻子躺在一头可以高高支起的床上,脸色蜡黄得吓人。他看到妻子紫红色的嘴唇在动,仿佛在说着什么,他赶紧弯下腰,他听到一句话: “抹薄饼的糖浆真不好买。”他高兴地告诉护士: “她在说糖浆!我现在就去订购,马上向贝尔蒙特订最好的!”
晚上,巴比特很想和妻子说说谢尔顿·史密斯很讨厌,谁知却被妻子教训了一句: “你不觉得他嗓音很动人吗?像天籁之音。你应该学会欣赏他的音乐,要尊重他!”巴比特把心里的话藏了起来,他悲哀地看着眼前这个胖胖的、只会教训人的女人,不明白她怎么就出现在自己的生活里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