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悟读书网 > 文学作品 > 巴比特 > 第1节

第1节

“嗯!我理解!”她的声音更加如水般温存,仿佛一条柔滑的丝带紧紧地裹住了他的心,“我很寂寞,相当寂寞,巴比特先生。”

“啊,我哪有这么年轻,我经常会感到自己的责任有多么重,人到中年就是得挑起各种工作和责任。”

“同是天涯沦落人,我们得感谢缘分。”

“不会的,你也没多大呀,我相信,你最多四十五岁。”

“你说的没错,我们确实比那些人看到的更多了些!”两个人会心地笑了,“你必须得告诉我,你是怎么对俱乐部里的人说的。”

“这个,还是不说了吧,你怎么会喜欢听,我的烦恼不值一提,你会笑话我孩子气的。”

“那还用说吗,尼克·东尼是我最要好的朋友——这个不用管别人的看法。别人爱怎么说我从来不会放在心上。洛德·威康比你知道吗?这可是英国现在最了不起的贵族,他们是朋友。他的地位多么崇高啊,大家都知道的。”

“是的,你说的对。后来呢,你会对他们说了什么?”

“哦!那你一定认识吉拉尔爵士了?就是来到这里被马克贝夫妇隆重接待过的人。”

“不,运动俱乐部,是的,他们是想请我去联合俱乐部,但是我拒绝了,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会费算什么,那帮古董没几个是看着顺眼的。”

“认识?笑话,我们是再熟悉不过的人,他可以直接叫我乔治,我也是对他直呼其名,上次我们在芝加哥还喝醉了呢……”

“你是联合俱乐部的?我想——”

“太有意思了,只是……”她有些撒娇地伸出了自己的手指轻轻挥了一下,“我不会让你喝醉的,我会看着你。”

“当时,我毫不犹豫地告诉俱乐部的人,‘听我完说!大家——’”

“希望吧……我想告诉你的是,你不知道尼克·东尼是多么有国际影响力的人,当然,伟人几个能被自己国度的人认可呢?就算伟大的先知也会被误解。尼克是多么谦虚啊,他从来不会宣扬他在国外的朋友。好吧,我们还是回到罢工这个话题吧。

“当然,这是肯定的!”她温柔地坐在他的身边,聚精会神地听着他的高谈阔论,目光中满是赞赏和倾慕。他感觉自己是如此伟大,更加意气风发地接着说:

“那天,克莱伦斯·卓莱姆装模作样地坐在我们面前,一副大展拳脚的神态,就有人问他,‘罢工问题解决掉了吗?克莱伦斯!’

“你知道吗?我真的和大家没什么区别,我也很想揍那些罢工的坏蛋,可是我们怎么能不去了解他们呢?人不就是应该宽恕别人吗?我们的心胸怎能那么狭隘,你说是不是?”

“克莱伦斯挺着他的鸡胸,大着嗓门说‘这还用说,我告诉他们别轻举妄动,乖乖地回家该干嘛干嘛去,他们就解散了’。

巴比特的脑海里闪过了爱达·浦迪克的身影,那个修指甲的姑娘太不知好歹了,她怎么能那样对他,于是他更加感觉到丹妮丝是他的知己。仿佛全世界都亏欠了他,他要把所有的不满都向眼前这位知己倾诉。他谈到了保罗·李尔斯林,谈及吉拉吉拉,谈及尼克·东尼,又谈及罢工。

“我当时对他说:‘没发生暴力冲突太好了。’

他们谈到了天气,说天气还会冷下去;他们说禁酒法并不适用,不能太严;他们说家里就得有点儿艺术氛围,这样有利于身心健康。哦,他们的谈话没有一丁点儿歧义,知己的感觉蔓延着,美妙着。他们谈到了现在年轻姑娘的短裙子,他们的谈话十分随意,谁都没有感到不自在。丹妮丝的话充满了恭敬和试探: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觉得——这样说不知道是不是恰当,我还是认为那些女孩不该那么不在意自己的穿着,当然,这话只能说到这份上,这只能说明她们不具备女性的品质。”

“他却说:‘这是因为我提高了警惕,那些人可全都是亡命的无政府主义者,口袋里可是装着炸弹的。’

她忙碌而真实地端着茶水进出着,他也卸下了面具,坦然地说: “真好。”这是他今天第一次没有用试探性的口气说话,内心充满了平静、放松和友善。她也是同样放松: “你来,我很高兴,谢谢你帮我。”

“他也太会吹牛了,我就看不惯他这一点,当即就戳穿了他的谎言。

巴比特满心喜悦地坐在椅子上,这深绿色的椅子套像海洋般舒适而又安宁。他放松地伸直了腿,身旁是一个小小的黑色木桌,带有明显的中国特色。桌上的电话刚刚被他使用过,一切是那样亲切,熟悉得如同自己的房间。墙上那张斐尔诺恩山的彩色风景照片也让他感到很有品位。让人感到愉悦的还有朱迪克太太从厨房传来的小曲《我的克利奥女王》。这样的温柔乡让巴比特沉醉,他想找个帮忙的借口溜进厨房靠近朱迪克太太,可是他又不愿打破这份静谧得流动着水的时光。于是,他一动不动,让脑海里的木兰花在月光下盛开,让黑人在种植园里的琴声继续荡漾……

“我说:‘我可是在场的目击人,他们身上哪来的炸弹。他们是狂热了点儿,但是本性上还是和我们一样的’。

“好,我等——”

“然后伯吉乐·扬齐,哦,不,是我的诗人朋友奇姆·福林克——你知道他吗,就是那个著名的诗人,他可是我的好朋友。最不能接受的是,他竟然说:‘你是要支持他们的罢工,对吗?’这个家伙根本就不能算我的朋友啦,我懒得向这种人去解释——沉默就是我对他的蔑视。”

“我去给你准备茶,你等着!”

“聪明,你真是个聪明的人。”朱迪克太太冷静地说。

他把自己武装得像个战士般可信,语气是那么坚定,足以让人产生依赖和崇敬。电话打完了,他迟疑着告别: “我该——”

“不过,最后我还是耐着性子给他做了解释:‘要是你和我一样担着商委员会的重要责任,那你的话也会被重视的。但是请记住,我们面对敌人也不能忘了我们的绅士作风。’看吧,我把他们全都镇住了,是的,我知道有人认为我太过宽厚了。”

“你说的对。”巴比特有些忘情地偷看着眼前的女人,她的身材是多么曼妙,还有那迷人的微笑,那份洒脱和自信。“我去打个电话,让管道工明早就来修理。”

“你确实是个勇敢有信仰的男人,我喜欢你这样的人。多么聪明啊!”

“你不会因为这个原因涨我的房价吧,哦,我太煞风景了,我怎么能这么说呢。说真的,诗人的情怀不是每个人都有。”

“你觉得我处理得不够好?是啊,心胸狭隘的人太多了,面对真话有几个人敢说好呢?”

“是的,这里视野开阔,风景也很漂亮,可惜懂得欣赏风景的人不多。”

“请不要难过了,岁月会让他们明白你是多么有远见,就凭你演讲的名声……”

巴比特夸张地说: “这儿的风景真是不错,夕阳下可以看天蓝山呢。”

“我的名声……”

宜人的秋色为这些略显单调的建筑增添了一抹油彩,空气如同洒满阳光的潭水清净而优美。

朱迪克太太顽皮地避重就轻地回答: “我可不能让你把我看穿了,说实在的,你都不了解自己多么有名。”

他们一起站在屋顶,那里的视野真不错,公寓周围有些破落的小平房显得有些刺眼,当然新公寓也不少。这些新建筑的墙壁上贴着赤红色的装饰陶,虽然规模不大却神气十足。屋后光秃秃的黄土地仿佛是一块揭了皮的伤疤。这里的土地面积大,所以每座公寓都盖有自己的汽车房,当然规模都不大。舒适、阳光、实用是这些朴素善良的住户们共同的格调。

“演讲,我已经很久没演讲了。保罗·李尔斯林是个让人操碎心的家伙。哎,你是多么善解人意,丹妮丝,我可以这么亲密地称呼你的名字吗?我是多么唐突!”

“你太客气了,请——”

“不,就这样叫最好,我也会直接叫你乔治的。我们太相似了,我们的理念如此一致,黑夜中前行的船相遇了,同行了,这不是好事吗?”

“你放心好啦,两天就能给你修好。”他说道,“我可以在你这儿打个电话吗?”

“对,好事,我们多么幸运!”

这些话让朱迪克的赞美更加由衷了。“你干房地产太专业了,竟然懂得这么多。”

巴比特觉得血液在沸腾,他按捺不住自己的狂热,他站了起来,走着,脑海里挣扎着。终于,他不顾一切地坐在了她的身边,他想抓住她柔弱的小手放到自己的胸口,可是她却避开了,转而对他说: “我想抽支烟,你有吗?可怜的丹妮丝想抽烟,是不是不可理喻?”

朱迪克太太引领着巴比特去查看屋顶,屋顶上是个独立的阳台,四周围着木栅栏,几条晾衣服的绳子横扯着。还有安水箱的小屋。巴比特专业地用脚踢踢这儿,用手摸摸那儿,嘴里还不忘抖落几句关于铜皮槽方面的知识,说水管外面一定要安上铅套管,最后再裹铜皮才好,水箱最好别用铁皮做,杉木最实用,对身体也好。

“哦,怎么会呢?你是这么完美。”

“漏水的地方在哪呢?我应该先把正事给干了。”

巴比特一向看不惯姑娘们抽烟的,就算是年长的人,就像他的邻居萨姆·道卜布勒太太吸烟也会引起他的反感,但是此刻他却主动给丹妮丝点烟,然后手足无措地不知道把熄灭的火柴棒放哪,只能把它悄悄装进了自己的口袋。

两人都笑了,谁都知道这话是真是假。

“你不想抽支雪茄吗,多么可怜的男人!”她建议道。

“好,我现在就决定来你这儿学跳舞,晚饭你也得预备好才行!”

“你受得了那味道?”

“你可以试试真假啊!”

“受不了?你多虑了,我很喜欢雪茄烟的,那是男人的味道。在我的卧室里,床边的桌子上放了个烟灰缸,可以拿给我吗?”

巴比特有些心驰神往了: “你随口邀请,我怎么能当真。”

巴比特怎么能够拒绝呢,他立马就进到了她的卧室,紫色的绸缎罩着一张宽大的床,金丝条纹的紫色窗帘飘逸地拖到地上,那典型的中国式样的大衣柜依墙而立。旁边还有个鞋架,令人咋舌的鞋子排列着,那鞋楦都是用绸缎精心缠绕过的,搭着令人遐想的薄薄的长丝袜。他故作镇定地拿了烟灰缸就走了出来,心中掀起了狂潮: “真不知道伯吉乐·扬齐看到这样的卧室会是什么样的表情。”但他是喜欢的,他渴望握着她的小手,他已经急不可待了。然而,飘渺的烟雾如同那紫色的窗纱一般隔断了他和她。终于烟散了,就在她把烟头掐灭的一刻,他刚想说什么,她却开口了: “请再递给我一根,谢谢。”一阵失落袭上心头,任凭那薄雾缭绕的青烟和若隐若现的手指撩拨着他的心,他想要,急切的。

“是吗?你也喜欢,那你这么长时间都没来看一眼,太不应该了。你可是说过要来这儿跳舞的,不是吗?”

然而一切接着在演,他们依旧愉快地谈着汽车,谈着加利福尼亚的旅行和奇姆·福林克,两人都有些心不在焉却继续着。终于,他决心要个结果了: “我讨厌不知趣的人,那种赖着别人一同进晚餐的人,可是,迷人的丹妮丝我觉得我们应该吃个晚饭,当然你可能早就有其他的安排,比如说电影。”

见到巴比特来得这么快,朱迪克太太还是有些吃惊,她慌乱地请他进屋,身上那薄薄的黑色绸衣完美地裹着身体,圆圆的领口让她的脖子更加修长。哦,这是一个久经世故的女人。巴比特瞅了一眼起居室,那里垂挂着印花布窗帘,他笑着说: “你的手可真巧,这房子被你打扮得真漂亮。”

“是的,电影确实是我今晚的节目,外面的空气应该更好吧?”

巴比特脚步轻松地走进朱迪克太太的公寓。

她既不留他,也不赶他走。巴比特不甘心放弃,他决定一搏,想着: “她会留下我的,我怎么能放任自己呢?哦,不,理智让我离开这个女人。”但马上会有个声音告诉他: “你已经走不了了,夜已来临。”

他的心情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好,车流畅地向贝雷布区行进。朱迪克太太又浮现在巴比特眼前,道路两旁铺满了落叶,夕阳把余晖洒在地上,一层碎金洒落。巴比特思绪漫游着,贝雷布的荒凉仿佛也充满了生机,一排排木头房子映入眼帘,简易的汽车房、乏味的商店和空旷的原野在巴比特眼里都有了不一样的感觉: “这地方就是一块处女地啊,朱迪克太太才是真正的风景。”思绪飘浮着,车行进着,幸福原来这么简单。

就在时钟敲响七下的时候,他冲破眼前的烟雾,抓住了她的手,急切地说: “丹妮丝!你同我一样需要,我们在一起吧,我从来没有这么快乐过。你等着,我去买好吃的,我们要好好享受一顿美餐,就算你赶我走,吃完了,我会听话地离去。”

他故作镇定地在办公室里理理文件,又郑重其事地叫来麦克小姐,吩咐道史谷特太太的房子想提高价钱,就标八千五百美元吧,原来的七千美元太少了,马上记录下来,提价。他可不想让手下人认为他会动感情,他只是为了工作。是的,为了工作,这个理由多么充分合理。时间一下子变得充裕起来,他消消停停地发动汽车,踢两脚轮胎证明轮胎一切正常,细心地把速度计上的灰尘拂拭干净,就连挡风玻璃的螺丝也被他拧了好几下。看看时间好像到了,出发。

“不错啊,好——”她顺从地说。

大罢工就这样结束了,还是罢工者输了。巴比特的生活平静如水,除了扬齐那冷淡的眼神外,俱乐部没人再提起他的背叛。巴比特再也不用担心大家对自己的看法,可是他依旧孤独。朱迪克太太的电话仿佛给他平添了一缕阳光,然而这缕阳光还是不要让人发觉才好。

她的手在他的手中,他激动地不想放开。

巴比特放下电话叹了口气: “这才是聪明的女人,请喝茶?多懂事啊,我是傻瓜吗?没有人敢这么说。我比他们更懂得什么是生活。”

“你等着。”他几乎是跌撞着拿了大衣冲出了门。他到熟食店里随便选了一些东西,不一会儿,一大堆熟食就堆在了眼前。不了解的人还以为他要开几十人的派对呢。回去之前,他不忘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就在熟食店对面的药房: “亲爱的,我今晚赶不回去了,有一份重要的合约必须今天签订,客户今晚就要去外地,你代我吻一下妲卡吧,不要等我,我会很晚。”然后,他像做梦一样回到了朱迪克太太的公寓。

“那回头见,我处理完一些事情马上过去。”

“你疯了吗,买这么多吃的!”她笑得开心极了。

“这个……好,你过来吧,我请你喝下午茶,你帮我这么大的忙,怎么能不请呢!”

他更是充满了活力,洁白的厨房成了他的天地,新鲜的莴笋冲洗干净,打开诱人的橄榄罐头。她是他的女皇,他心甘情愿听她指挥,刀叉摆好了,他脚下生风,就在他在橱柜里翻找刀叉的时候,他像在自个儿的家一样随意、自由。

“今天下午方便吗,一个小时之后?”

“大功告成。”他郑重地宣布,“接下来你是穿漂亮晚礼服入席呢,还是穿着迷人的短裙回到旧日时光?”

“我每天上午都在家。”

“可怜的丹妮丝只有这件旧衣服,不行吗?我喜欢。”

“好,我去看。”巴比特的回答有些过于迫不及待了,“你什么时候方便?”

“当然可以!你永远都是最迷人的,请挎着天顶市公爵,入席吧!”“就你会逗人开心。”

“很小的事情,打扰您可真有点儿过意不去,只是管理员好像解决不了。先生,你了解的,我住在顶层,您看,这连续的降雨,屋顶竟然开始漏水了,真希望你们能来——”

一场丰盛的野餐式晚饭结束了,雨也在乌云里候着,时刻准备降临。“这样的天不是看电影的好时候,你说呢?”

“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呢,哦,我怎么会忘记呢,您请说。”

“是……”

“我是朱迪克太太。先生,你好,我得先感谢你上次陪我到卡文笛帮我挑选房子,这房子真是不错。”

“如果有个壁炉就更完美了,雨倾盆而下,古老的村子农舍,我们听着树在风中哗哗地歌唱,守着红红的火苗——就是这感觉,来,我们把长沙发拖到电炉边,让我们伸开我们的腿,就这样。”

黑色的电话筒里立马传出了丹妮丝·朱迪克那甜美异常的声音。一个可爱的女郎呼之欲出,眼睛明亮动人,鼻子轻轻翕动着,还有那柔美诱人的下巴,巴比特一边愉快地回忆着朱迪克的模样,一边倾听着对方的话。

“可怜的孩子!一个长不了的梦。”

“知道了,我来跟她说。”

他们把沙发拖到了电炉旁,他的腿和她的腿自由地并排着。他说他的迷茫,她述她的凄凉,知音的妙语弹拨着,累了,两个人谁都不说话,任凭时间的嘀嗒声流淌。这个夜晚他们不属于纷扰的尘世。

下午三点的时候,助手麦克小姐向他报告: “先生,刚才有位叫朱迪克的女士打电话来想谈谈房屋修理的事,现在推销员都不在,你看怎么处理?”

早晨,该回去了,他从来没有过的满足弥漫全身,昨夜让记忆复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