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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

“那您觉得英属哥伦比亚那边的商业前景怎么样?呵呵,可能您不会太关注这些事情吧!那么,那边的环境和体育运动方面又怎么样呢?”

“是的,没错,之前到过英属哥伦比亚、加州及这一带所有地方。”吉拉尔爵士有些迟疑地说,他看着巴比特,面无表情。

“环境吗?噢,那肯定是一流的!但是商业情况就不太理想啰,巴比特先生,你肯定也知道吧!那边的失业情况和我们这里都差不多。”吉拉尔爵士提起兴致了,兴致勃勃地说。

巴比特有些不好意思地站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只能厚着脸皮继续说: “噢,自从上次在天顶市见过您后,我猜,您肯定游历了不少地方吧?”

“噢,原来是这样。那儿的商业状况并不怎么好,是这样吧?”

“嗯,你好。”吉拉尔爵士敷衍般地懒懒地和巴比特握了手。

“也不是的,可能商业状况不像我想象中那么差。”

巴比特连忙站起身来,走向前去,有些装腔作势地说:“真高兴见到你,吉拉尔爵士!您还记得我吗?我就是那个从事房地产业的巴比特,我们曾经在天顶市见过面的,就是在查莱·马克贝家举办的宴会上!”

“不那么差?应该还行吧?”

脑袋像是有火车“轰隆”开过一样,巴比特突然想起了这个人是谁。这个看起来忧郁、寂寞、眼熟的人就是吉拉尔·道克爵士!

“不,也不能这么说,反正不是太差,也没有顶尖好。”

某个寒冷的下午,他漫无目的地在覆盖了积雪的一些不知名的街道上行走,街道的两边大多是一些小公寓、双层住宅和茶色木屋,巴比特好像并没有关注这些。他一直想着,他好像没有什么事可以做,实际上是,他并不想做什么事。直到黑夜降临,寒冷开始吞噬着他身体的温度,他开始感觉凄凉寂寞,一个人独自来到摄政大饭店吃晚餐。他独自坐在一张皇家式丝绒座椅中休息,点上一支雪茄,想着此刻会不会有人和他一起聊聊,免得他一个人待着胡思乱想。他注意到在他邻座的一把立陶宛式把手的椅子上好像坐着一个挺眼熟的男人,宽大的脸,眼睛炯炯有神,留着一些淡黄色的胡须,穿着一件斜纹呢绒衣,橘红色领带系在胸前,显得十分难看。这个男人看起来挺平易近人的,和巴比特一样,显得十分寂寞。

“那真是遗憾。唉,我猜,您现在是不是在等某个人来接你去参加某个大宴会呢,吉拉尔爵士?”

没过两天,泰德就回天顶市了,而巴比特继续待在芝加哥,一个人时总是容易感到寂寞难熬。在此期间,因为奥非德想要得到一块赛马场地,他不得不努力与密尔瓦基的商家做些联系沟通的工作,而大部分的时间都花在了等他们的电话上。巴比特焦虑地坐在床边,他手里紧握着移动电话,有些激动地询问说: “赛金先生还没有回来吗?请问一下,他有没有留什么口信给我呢?好吧,好吧,我等他的电话。”巴比特挂了电话之后,紧盯着墙上的一大块污渍,他看第一眼时觉得那像一只靴子印,看了二十遍之后,觉得它确实是一只靴子印,这让他觉得非常懊恼。他点上一支雪茄,但是身边却没有烟灰缸,而电话迟迟未响,他怕他一转身就会错过电话。看着手中快要掉落的烟灰,巴比特感觉有些手足无措,情急之下,一个抛物线将它扔进了嵌有瓷砖的浴室。等了很久,终于,电话响了。“啊?还是没有消息吗?好吧,只能这样了,我会再找时间打过去的。”

“大宴会?噢,没有宴会,今晚,我正在想该去哪里打发时间呢。我在芝加哥可不认识半个人。嗯,你知道哪里有一些好剧院吗?”

接着,他们又一同去看了一场音乐喜剧。当音乐剧中出现一些婚姻趣事和黄色笑话时,他俩会心领神会地用手肘碰碰对方,在幕中的休息时间,他俩会在大厅的走廊里四处瞧瞧,他俩手挽着手,巴比特第一次从父子间的隔阂中抽离出来,他非常享受这种默契、欣喜,而泰德咯咯笑着对他说: “爸爸,你以前听说过一个关于卖女士帽子的贩卖商和法官的故事吗?”

“好剧院?噢,正好,我知道有一个地方正在演一出大歌剧!我猜,您肯定会喜欢的!”

“哈哈!只要你跟着我,我保准让你过得愉快!”

“呃……我想起我有一回在伦敦看了一出歌剧,简直可怕极了,直到现在我还心有余悸,还是在什么伦敦中心区广场的有名的剧院里,还是算了吧!呃,你知道哪里在放什么好电影吗?”

“真是太让我惊讶了!你真豪爽啊!这么多美味的食物,我这个年轻小伙子见都没有见过!”泰德赞赏着他的父亲和眼前的美食。

巴比特在吉拉尔爵士的旁边坐了下来,把椅子向他的方向挪了挪,他大声地嚷嚷: “去看电影?吉拉尔爵士,我没有听错吧?待会肯定有某个贵妇人来接你去参加晚宴!”

火车管理员胸前粗大的表链打在他的蓝色制服上,叮当作响,他继续着他的巡查工作,而巴比特和泰德继续谈论着关于大学的事。火车一直行驶着,他们终于到了芝加哥!早上,他们从艾登旅馆的床上醒来,开心地欢呼: “真的太棒了!终于可以不用下床就可以吃早餐了!噢嘿!”艾登旅馆是天顶市的生意人到芝加哥的首选旅馆。晚餐时,他们一同到了摄政时代大饭店里有着大红水晶装饰的凡尔赛餐厅吃晚餐。巴比特豪迈地点了一份沾了鸡尾酒汁的蓝牡蛎、一大盘法国炸马铃薯和牛排、两杯咖啡、冰淇淋苹果派,另外为泰德多叫了一份碎肉饼。

“让你失望了,的确没有!”

泰德显得十分骄傲地说: “还没有,要到明年秋天,那个时候我就可以去读大学了。这段时间,我得好好比较比较哪个大学好!”

“这样啊。如果真的没有,那待会你和我一起去看电影吧,怎么样?我知道现在葛兰罕戏院里正在放映一部比尔·哈特演的盗匪片。”

“是的,巴比特先生,您说的没错,的确是这样。”火车管理员转过头来问泰德: “泰德先生,你应该正在上大学吧?”

“好啊!你等我一下,我去拿我的外套!”

“嗯,先生,像我这样的老头子却带上一个像泰德一样年纪的大孩子一起旅行,在路上难免会惹人注意。”

巴比特感到非常荣幸,但是同时又很担心这位具有诺丁安高贵血统的贵族临时改变主意,在途中任何地方都有可能丢下他。巴比特忐忑不安,他带着这种焦虑,一直和吉拉尔·道克爵士来到了剧院,并且找到一个位置,俩人并排坐在一起,巴比特一直让自己看上去不要太过紧张和兴奋,他可不想被吉拉尔瞧不起。直到影片结束了,吉拉尔爵士才开口对巴比特说: “真高兴你带我来这里!这真是一部非常好的电影,我好像很久都没来看过电影了,真是痛快啊!你要知道,每天和那些贵妇人在一起,她们是绝对不会让我来看电影的!”

“我说的绝对是真的!你说你已经超过了四十岁,我猜绝对没有人相信!”

“是的,的确如此,那些女魔头!”巴比特说话不再拘谨了,用词也变得粗鲁起来,但是就是这样才是真实的巴比特,俩人显得更加亲密了。巴比特继续说: “真高兴你喜欢这部电影,我快要高兴死了,吉拉尔爵士。”

“不超过四十岁?老兄,我看起来绝对不止四十岁了!”

他们站起身来,慢慢地从那群胖妇人的膝间挪了出来。他们站在大厅的走廊里,然后大方得体地穿上大衣。巴比特进一步暗示说: “嗯,现在要不要去吃点东西?我知道有个地方的干酪饼非常好吃,然后我们还可以喝点小酒,呃,我的意思是你正好想去的话。”

“我还真幸运啊!泰德先生,真高兴见到你!巴比特先生,我的脑中还尽是您年轻时潇洒的模样,您的样子看上去还不到四十岁,没想到,您的儿子都这么大啦!”

“好啊!这个提议不错,但是,为什么不去我的旅馆房间?正好我那里有一些好的苏格兰威士忌。”

“是的,这就是我的儿子泰德。”

“噢,吉拉尔爵士,我真是荣幸之至啊!但是,你要不要早点去休息?”

火车管理员来巡查了,他曾因为房子的事情多次去拜访过巴比特。火车管理员说: “真高兴见到你,巴比特先生!我想请问一下,我们能够有幸和你一起去芝加哥吗?噢,这位就是您的公子吧?”

此时的吉拉尔爵士已经与之前的吉拉尔爵士判若两人了,他变得热情了。他愉悦地说: “我说的都是真的,巴比特先生,我好久都没有这么痛快高兴了!我总是不得不去参加那些枯燥的宴会,如果你来的话,我们可以聊聊生意上的事。来吧,巴比特先生,你就当陪陪我,今晚的我可是找不到地方打发时间了,好吗?”

父子俩又一同叹了口气,然后陷入了深深的沉默,想了想,又一同变得愉悦起来。

“我当然愿意了!荣幸之至!我只是在想,聊聊生意上的事确实非常好,对某些在天顶市累死累活的人确实是有好处的。某些人在工作时总得说些假话,做些蠢事。说真的,我在天顶市真的受够了!你放心,我一定会去的,我也好久没有这么痛快了!”

“但是这却是最难解决的事实。”

“巴比特先生,你实在是太好了。”他们俩在街边走着,一边聊着天,“兄弟,我想问问你,是不是在美国,所有的地方都以这种可怕的宴会来进行社交?”

“是啊,和所有这样的人一样。”

“我们快点走吧!别开玩笑了,对于参加这类的宫廷宴会和庆典,你肯定是再熟悉不过了,还问我干什么!”

“是啊,看他那个样子,就和所有胆小、刻板的书呆子一样。”

“不是这样的,我是认真的。兄弟,我和我家的道克女士,我们一般都是玩一圈纸牌就会结束,然后十点就睡觉,而你们呢?却可以在一起聊天聊到不知道时间,做事情非常鲁莽,我想,这个我是永远都做不到的。还有,所有的美国女人都像是知识分子一样,例如你的一个朋友,呃……就是那个马克贝太太。”

“嗯,这么说倒没什么问题,要是我们俩中的哪个能够和他去谈谈,除非他实在不能明白我们的意思,你要知道,他就是那种所谓的呆板的知识分子,他不敢面对自己的缺点,不敢面对问题。我们可能会鼓足勇气将想说的、想表达的写在卡片上,然后留在爱的人的桌子上,但是,史谷特却做不到。”

“噢,你说的是露茜儿,她算得上是一个不错的人。”

“是啊,上帝!我也不知道呢。有的时候,我真想把史谷特扯到一边,想尽一切办法把他从昏睡中弄醒,然后对他说:‘史谷特,你准备啥时候娶我们家维洛娜呀?还是只准备陪她谈天说地聊到死?你都已经是快三十岁的人了,怎么就只会装成二十岁或是二十五岁的样子,你什么时候才会有责任感,才会有所作为呢?假如有啥事要乔治或是我帮忙的话,就打个电话过来吧!不过,得马上付诸行动啊!’”

“你知不知道,她曾经问我最喜欢弗罗伦斯里的或是弗仑兹里的哪一家画廊。你要知道,我从来没有去过意大利,然后她又问我喜欢文艺复兴早期的哪位画家。你知道文艺复兴早期的画家长什么样子吗?”

“我实在不知道该拿他们怎么办。”巴比特带着询问的意味看着泰德。

“我吗?说实话,我不懂这些,但是,现金折扣是怎么个计算法我倒是一清二楚。”

父子俩相视大笑,然后相互点烟。

“啊哈!除了乔治你知道这个之外,我也知道!可是那些文艺复兴早期的画家呢?”

“是呀,我同女孩子出去的时候,绝对不会把所有的时间都浪费在谈论什么编织业罢工的无聊事情上。”

“管他什么文艺复兴早期的画家。”

“我知道你不会,但你肯定随时都不会忘记耍点小聪明!”

他们终于来到了吉拉尔爵士的房间。房间里,除了放在地上的那些庞大而又耐用的英国制皮箱外,与巴比特的房间也没什么区别,甚至于吉拉尔爵士开威士忌酒瓶时的样子都和巴比特非常相似,此时的吉拉尔爵士显得非常好客、热情,他咯咯直笑,说道: “我敬你一杯!兄弟!”

“噢,反正我不是像他们那样做事慢吞吞的人。”

三杯酒下肚之后,吉拉尔爵士就开始有些大言不惭了,他说: “你们美国人怎么会认为像萧伯纳、韦尔斯那样的作家就可以代表我们整个英国了?你要知道,对于我们这些英国的商人而言,这些作家就是最典型的叛徒!我想,在所有国家里,都会有一些叛徒存在,也就是老州郡的家族、狩猎的人们那一类人,而我们也都会有一个讨厌的劳动者领袖!不过,我们还拥有一些稳健的儒雅的生意人,他们是我们的后盾,他们主宰着这个世界,让这个世界更加美好!”

“就是呀,他俩做事就是比别人慢半拍。我真搞不懂维洛娜怎么会生到我们家来,我敢说,要是你同意我说出去的话,你小的时候同样也是一个调皮鬼。”

“你说得真对!我们一起为这些真正的好人干一杯吧!”

“对呀,我觉得你说的没错,他们俩都是慢热型的,我觉得他俩一点也不像我们这么冲劲十足!”

“好!敬他们,也敬我们自己!”

“史谷特给我的印象不错,是个不错的青年,除了爱抽烟之外,唯一不好的就是做事太慢了,没有什么其他缺点了。天啦,假使我们不推他一把的话,这小子可能永远都不会开口向维洛娜求婚。维洛娜也是一样做事慢吞吞的,在这一点上,他俩倒是凑到了一块。”

酒过四巡的时候,吉拉尔爵士略带谦卑地问巴比特: “你觉得北达科他州被转让抵押的事情怎么样?”酒不过五巡的时候,巴比特有些粗鲁地叫吉拉尔爵士为“吉利”,而此刻的吉拉尔爵士开始感觉有些尴尬,他对这样的称呼有些不自在,但是没一会儿,他就有些忘形了: “你不介意我脱掉靴子吧?”然后,他恍恍惚惚地将靴子脱掉了,然后毫不注重形象地将那双臃肿、苍白的脚放到了床上。

“是啊!但是对付这种家伙的最大的麻烦是,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那么做、为什么要那么说!他们对于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茫然无知的……还有,泰德,你觉得肯尼思·史谷特这个人怎么样?”

酒过六巡之后,巴比特便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略带歉意地说: “吉利,我想我要走了,你真是个超级棒的人!真遗憾,我们在天顶市的时候没有这般熟络。还有,你不回天顶市吗?到时,我们还可以再聚一聚!”

“喏,爸爸,如果那新兵小子表示他对国际联盟不满,你才需要好好地教训他一顿!”

“真是不好意思了,明天我就得去一趟纽约。真是对不起了,兄弟!我可以实话告诉你,来美国这么久,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痛快过。这才是真正的朋友!真正的友谊!不像那种虚假的社交。还有,我再也不要那些虚假的头衔了!事实上,一个头衔并没有让我得到什么好处,它只让我不得不常常和一群自以为是的女人谈论什么文艺复兴早期的画家!你可能知道,我在诺丁安混得还不错,我在那里获得了一个爵士的称号,但是你知不知道,就是因为这个称号,我常被市长弄得懊恼极了!好像我太太挺喜欢这个头衔的,但是,在那之后,再也没有人叫过我‘吉利’了!而此时此刻,在这里!”吉拉尔爵士几乎快要哭出来了,“直到今晚,我才觉得在美国,终于有一个人把我当作真正的朋友对待了!我真的特别高兴。再见了,兄弟!真的特别谢谢你,再见……”

大多时候,如果没有陷入家中琐碎小事的漩涡中,他们的关系其实还是很亲密的!泰德简直是巴比特年轻时的翻版,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显而易见,巴比特有比较普遍的成人知识,而泰德则懂一些房地产业的皮毛。上了火车,当只剩下他们两个独处时,巴比特便不再显得平易近人,而是变得严肃起来。他开始对泰德喋喋不休地说教,而泰德则试着用尖锐的男孩子声腔模仿他:

“别想那些伤心的往事了,吉利。我将告诉你,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你什么时候回到天顶市,天顶市的大门永远会为你敞开!我也永远是你最真挚的朋友!”

“快点!我们走吧!”泰德激动地叫起来,“哦,我们巴比特家的男人可在这种小地方待不下去!”

“嗯,我知道了。还有,兄弟,如果你什么时候到诺丁安来,我和我的太太将热情地欢迎你!希望在下次的扶轮社宴会上,我还能听听你对‘远景的洞察力’和‘真正上流社会人士’这些方面的意见!”

芝加哥郊区有一片废弃的赛车场,正待出售,杰克·奥非德想要得到这块地用来修建成工厂,于是便请求巴比特代他投标。由于之前街车公司的那桩交易给巴比特带来了不小的压力,再加上史丹莱·格雷夫的威胁,这些一直让巴比特有些坐立不安,他觉得自己很难安心地坐在办公室里专心工作。于是,他向家人们提议说: “各位,你们有谁想在这个周末去芝加哥玩玩,你们只要向学校请一天假就可以了。不知道谁会同那位著名的商业大使乔治·福·巴比特一同前去芝加哥呢?这个机会会花落谁家呢?喔,是泰德·福·巴比特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