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绒帽的人摆弄了一会他粗表链上的麋鹿齿,然后说: “说起价钱,你们谁知道衣服要跌价的消息啊?大家可以看看我身上这套衣服。”他摸摸裤腿,“我当时花了42.5美元做的这套衣服,那可真是质量上乘啊,大概四年前吧。现在,我再去逛老家的服装店,让伙计给我介绍一些衣服,谁知道那家伙就拿了一些破布来打发我,嗯,就那些破布料,我的雇员们都不会穿。不过我还是很好奇,就问了问这东西到底多少钱。大家猜怎么着,那伙计还嫌我说那是‘破东西’了,还辩解说,那是一件超级好的东西,百分百羊毛的。谁信啊?那看上去就是刚从农场拿来的植物做的人造毛,‘绝对百分百羊毛。’伙计还在坚持着,‘这个卖60.9元呢。’呵呵,鬼才信他的话呢,我扔下一句‘骗人’就走出了服装店。回去后,我就跟我太太说,‘有时间的话,还是给我的衣服多打几个补丁吧,这样以后我们就不用再花钱买衣服了’。”
(接下来整整十二分钟,他们都在讨论各地的旅馆:南湾、佛林特、戴村、吐莎、维其塔、维斯比、维勒拿、艾利、法哥及摩斯秋。)
“老兄,说得好,我再说说衣服的硬领吧!”
“嗯,那个地方不错。”
有个胖子不愿意了: “你等等,硬领有什么好说的,我就是做硬领生意的。你们知道吗?硬领光工本费就得270美分。”
“喂,有没有人住过泰洛·奥得的桦谷旅社啊?呵呵,怎么样?”
如果这个胖朋友做硬领生意的话,那他们买一定便宜,他们一个个打着如意算盘,没承想衣服却十分昂贵。现在,他们只剩下羡慕了。他们接着探讨做生意的学问,指出不管是制造犁头还是砖头,其根本还在于能把它们卖出去。对他们来说,所谓的成功人士不再是骑士、行吟诗人、牧童、飞机驾驶员或者年轻勇敢的检察官,而是伟大的营业主管。这种人的玻璃桌面的写字台上放着很多促销方案的资料。他们的贵族头衔是“激流勇进”,他们本人和他们年轻的部下都致力于无限的推销事业,不单是推销某种特定的商品,也不单是针对某一个特定的人,而只是纯粹的推销。
“真的啊?我倒是听说过利普顿条件不怎么好。如今,我总是住在芝加哥的黑钻石旅馆或者大饭店等高级的地方。”
这一番关于行业的谈话也调动起了保罗·李尔斯林的兴趣。虽然他平时的爱好是拉小提琴,是一个处处受迫的丈夫,但同时也是推销油毛毡的高手。他听那个胖子谈论商业刊物和宣传品在促进旅行推销员方面的作用。他自己也出了一两个绝妙的主意,比如说,花一两毛钱邮票寄一些商业通函。接着,他却犯了一个错误,他触犯了好人榜的神圣法规,又犯了清高的毛病。
“嗯,当时天色已晚,并且,我也是公费出差,上帝,要不是公费报销而是掏自己腰包的话,我想,我就算是整晚露宿街头,也不会给这个破旅馆赞助七美元!嗯,就这样吧。更让人不可思议的是,这个值班的人还给我找了个‘很好’的服务员,看起来不错的小伙子,年龄应该在七十九岁以下,曾参加了盖茨堡战役,估计还不知道战争结束的消息,从他看我的样子,我想,他一定认为我是南方联盟的一员。这个迷迷糊糊的人带我来到了房间,哦,他们那也配叫作房间,一开始我还以为他们一定是弄错了,没想到他们竟拿一个救世军捐赠品的箱子来糊弄我。哦,我的七美元啊!”
火车快到一个城市。他们经过郊区一家钢铁厂,鲜艳的橘色火光映照在死灰色的烟囱、包铁皮的墙壁和阴沉的转炉上。
“好了,我们到了旅馆,我快步走到服务台问值班的人,‘伙计,有带浴室的好房间吗?’嗯,他那神情好像我要跟他推销次货或者要求他假日加班干活似的!他用冷漠的眼神瞥了我一眼,没好气地说‘不知道,等我查查吧’。接着,他躲到登记房间号码的文件柜后面没了踪影。我想他一定是打电话给信用调查联社和美国安全联盟,去调查我了,看我是不是可疑分子,总之待了好长时间,没准他睡着了。最后他终于出来了,不高兴地盯着我,脸色很不好,‘我想还有一个有浴室的房间可以让你住。’‘太好了,给您添麻烦了,那请问一下费用是多少?’我非常客气地说。‘朋友,每天七美元。’他说。
“天啊,快看那儿,真美啊!”保罗说。
“嗯,不过各位有谁住过芝加哥的利普顿旅馆?我不是故意找茬,我认为凡是好的都应该推进,不过,在所有号称最高级旅馆的破地方中,利普顿绝对是最坏的。下次,我得找他们,把这事好好说说。大家知道,呵呵,也许各位不是很了解,我是喜欢住高级旅馆的,只要价格合理,多费几个钱我不在乎。那次我到芝加哥应是深夜了,利普顿离车站不算远,当然以前我并没有去过,我找了个出租车带我去,一般我晚上到了一个地方,总是主张找出租汽车,虽然多花几个钱,但是很值,因为你第二天一早还得起来,出去推销,我告诉司机‘哎,把我送到利普顿去。’
“那还用说,朋友,那是谢林-荷顿钢铁厂。据说,老厂长在大战期间从军工订货里足足赚了三百万美元!”戴丝绒帽的那个人肃然起敬。
“不错,我同意你的说法,那的确是最好的旅馆。”
“我指的不是那个,我的意思是工厂堆着的废铜烂铁,在火光的映照下,明暗对比,别有情趣。”保罗说。
“嗯,老兄,圣弗朗西斯科是个顶好的地方,不折不扣的高级旅馆。”
大家都瞪着他,莫名其妙,巴比特得意洋洋地说: “保罗独具慧眼,对美的东西有超好的欣赏能力,如果不是干油毛毡这一行,没准早就是个作家了。”
“您说得对极了。提起旅馆,那天我在旧金山,第一次住圣弗朗西斯科旅馆,条件确实好多了。”
看起来,保罗生气了(巴比特有时弄不明,保罗是否感激自己真心地为他捧场)。带着丝绒帽子的那个人嘟囔着: “哦,我个人觉得谢林-荷顿弄得非常脏,乱七八糟。但是,如果你觉得非常有趣,也没有法律可以阻止。”
“一点不错,我想旅馆行业已经受到影响了。不过那也不一定是坏事,说起来,这些旅馆里一个糟糕透顶的房间以前每天都收费五美元,也有收六美元或七美元的!如今,四美元他们都很乐意,并且还可能提供一些别的服务呢。”
保罗一脸不高兴,继续读他的报纸,谈话非常自然地转到了火车身上。
“并且,西部的生意也不理想,还差着很远呢。”
“我们什么时候能到达匹兹堡?”巴比特问。
商议会的会员们都附和着点头称是: “是,不太符合正常的情况。”
“匹兹堡?我觉得我们可能在……不对,这是去年的时刻表,等一会儿,让我看看,这儿有一张时刻表。”
“嗯,可以说是不正规。”
“不知道会不会按时到达。”
“不正规,是吗?”
“嗯,肯定,我们必须按时到。”
“不好,照我看来,不太正规。”
“我们不一定能准时到,前一站,我们已经晚了七分钟了。”“是吗?不骗人吧?天呀,我一直觉得我们是按时到的那里。”
“真的吗?不大好啊?”
“不是,我们晚了大概七分钟。”
“我刚在南方走了一趟,那边的生意不太好做啊。”商议会的一个成员说。
“嗯,没错,确实迟到了七分钟。”
吸烟室又进来一个人,可是已经没有空位了,他只好站着在那儿吸烟。他看起来和吸烟室里的人不属于一类人。吸烟室的人都对他报以冷眼,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对着镜子端详自己的下巴,待了一会,还是没人理他,他只好无趣地走了。
此时,一个穿着有铜扣的白色夹克的黑人服务员进来了。
“说得太对了,国会有什么权利干涉我们的个人自由?”第二个附和说。
“嗨,我们晚了多少?”胖子大声问。
“说到这一点,”第一个人说,“天顶市的确是有很多卖酒的地方,简直到处都卖。不知道大家对于禁酒有什么看法,我个人觉得,如果对于那些缺乏意志力的可怜虫来说,禁酒还是大有裨益的,但是对于我们这样的人来说,却的确是侵犯人身自由了。”
“先生,我确实不清楚,我认为我们的车应该是准时的吧。”服务员一面说,一面熟练地折好毛巾,把它挂在了脸盆的架子上,大家都郁闷地看着他,他一走,大家立即大叫: “这些黑人现在真让人无法理解,说话一点儿也不礼貌。”
他们之中谁说了什么话根本就搞不清楚,也没有搞清楚的必要,因为他们的想法差不多,并且都用着大言不惭、自信武断的语气来表达。虽然巴比特未做出任何结论,至少他向那做出结论的人表示了支持。
“一点儿没错。他们变了,对人一点儿也不尊敬。那些老一点的黑人算是不错的傻帽,他们明白自己的身份,但是这些年轻的黑仔不喜欢做服务员,不喜欢摘棉花。哼,他们想做律师,我们要团结起来,给他们一点儿颜色看看,对了,还有黄种人,他们根本明白自己的身份,想做教授,天知道他们要做什么!我跟你说,这慢慢就会变成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了。哦,我不是有种族歧视。只要他们安分守己,明白自己的身份,别想着夺走属于白人的权利和生意,他们取得成功时,我会第一个为他们感到开心。”
年轻人起到带头作用后,大家也就不再理会他,自顾自地畅谈起来。只有保罗在那儿坐着,继续看报纸上的连载故事,没有参加他们的谈话。除了巴比特外,其他人都把他看成是一个古怪、势利、不随和的人。
“这话说得不错,而且,我们还要做一件事情。”戴丝绒帽的人说(他的名字叫普林斯基),“不让那些该死的外国人来美国。幸好,我们终于开始限制移民了。那些南欧人、东欧人应该明白,这里是白人的国家,他们不受欢迎。当我们已经把现在的外国人同化了,他们明白了美国主义的原则,变成好人时,那也许我们会再放一些人进入。”
“哦,那还用说,你看起来就像个小淘气鬼那样舔着喝麦乳精!”
“没错,确实应该这样。”他们都赞同,接着他们的话题变得轻松了。他们紧接着讨论了汽车价格、轮胎的寿命、石油股票、钓鱼和达科他州的小麦的收成的前景。
小伙子摆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嗯,那算得了什么。我想我在凉亭区看见的事情,你们肯定觉得新鲜。”
可是胖子觉得这些问题纯粹是浪费时间,他对此感到厌烦。他经常旅行,非常有经验。他自己早就说过自己是一个“老男子汉”。他身子前倾,他以自己狡猾的表情和幽默的语言吸引了大家的注意,他低沉着嗓音抱怨道: “哦,可恶,小伙子们,让我们终止这些泛泛拘泥的谈论,下面说一些好听的故事吧!”
“是啊,我敢打赌,你什么都玩遍了。打你一上车,我就看出你不是个规矩的人。”胖子吃吃地笑着。
一时间,他们都变得活跃起来,非常亲切。
吸烟室是一个四面用黄色钢皮板包围的小房间,里面大多是让巴比特称之为“难得遇到的好人,真正的交际家”的人。目前,有四个人坐在长椅上,一个是满脸活泛的胖子,一个是眼神犀利的戴绿绒帽的人,一个是叼着琥珀烟嘴、看起来非常年轻的人。还有一个即是巴比特。在他们对面的长椅上,坐着保罗和一个瘦高的老式打扮的人,看起来十分精明,嘴角边有两道长皱纹。他们各自看着自己的报纸或各种商业杂志——关于鞋子和陶器的专业杂志。首先打破沉默的还是那个年轻人,也许是因为他是第一次乘坐普尔门车外出旅行,他用一种洋洋得意的语气首先开了口: “嗨,天顶市的确是个不错的地方!懂行的人,可以像在纽约一样花天酒地啊!”
保罗和那个男孩儿躲起来了。剩下的人坐在长长的椅子上,不自觉地悄悄向前移动身体,解开他们内衣上的纽扣,把他们的两只脚搭在前面的椅子上,把那些贵重的铜质痰盂拉得靠近一些,又拉下那绿色的窗帘,以遮蔽窗户上透射进来的令人压抑的夜色。在每一阵大笑之后,他们都会高声喊着: “嗨,听没听说过一个关于……的故事?”巴比特此时是豪爽健谈而又很有男人味的。当列车在一个小站停下来的时候,这四位男子从车上下来漫步在水泥站台上,头顶是列车头喷吐的浓重的烟气,好像天上乌云密布;旁边是盛着活鸭子和小牛肉的木箱子,他们觉得这个城市十分神奇。他们几个人并肩随意走着,好像四位老朋友一样,很是满足。这时,月台上响起了一声长长的“嘟”声,好似黄昏时,山鸣谷应的呼喊,他们马上都急匆匆地上车,又来到吸烟室,继续谈论那些离奇古怪的故事,一直到凌晨两点钟。哈哈大笑和雪茄的烟雾的刺激,让他们的眼睛变得潮湿。分手的时候,他们互相紧紧地握手告别,笑着说道: “好了,伙计,这真是一段令人难忘的愉快时光啊。没空再聊了确实非常遗憾啊,期待再次相见。”
转向窗外,一片朦胧中偶尔有几点金色的亮光在闪烁。在火车的晃动和“哐当哐当”的声音中,巴比特充分感受到自己在行进,不断地行进。他探身向前,对着保罗小声说: “伙计,外出旅行的感觉可真棒啊!”
巴比特躺在一间紧闭着的普尔门式卧铺包厢之中,非常清醒,车厢很热,像密封的坟墓一样,他想起刚才那个胖男子所讲的一位女士想尽各种办法要让自己发狂的一个故事,不禁更热了。他把车窗上的窗帘拉开,把胳膊撑在枕头与头之间,看着窗外夜色中匆匆闪过的那些树木影子,还有那些星星点点一闪而过的灯火,觉得快乐极了。
终于出发了,坐在纽约快车上的他们,自己都不能相信他们正在前往缅因,并且没带家眷。两个男人,自由自在地享受着男人的时光,幸福地坐在普尔门车的吸烟室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