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向来和善的乔治·福·巴比特突然变了样。如果说保罗脸色吓人,如果说吉拉吉拉像个狂暴的泼妇,如果说武器公寓最初的文雅的情调被赤裸裸的仇恨所遮蔽,这些都不及巴比特更让人觉得可怕。他跳腾起来,身材突然变得非常高大。他抓住吉拉吉拉的肩膀,脸上再也看不见经纪人小心谨慎的神色,声音也变得残忍起来:
吉拉吉拉口齿不清地骂了半天,然后便是连珠炮似的哭闹;当时她说得很急,在座的根本听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
“够了,够了,这该死的无聊把戏,让我已无法忍受。吉拉吉拉,咱们认识二十五年了。据我所知,你从来没有放弃过任何一次折磨保罗的机会。你不仅刻毒,甚至比刻毒更坏。你这个傻瓜,我告诉你,保罗可是这世界上最好的男人。你仗着自己是女人,便总是指桑骂槐,我想凡是正常的男人都讨厌你。像保罗这样让人放心的人跟我一起出门,凭什么非得你准许,你算老几啊?你还以为你是维多利亚女王和克利奥佩托拉啊!难道你就看不出人们都在背后嘲笑你吗?你这个愚蠢的女人!”
“那么好吧,亲爱的,既然你自找麻烦,那我不妨坦白一些,过去十年中,总是会有一些年轻漂亮的姑娘给我一些安慰,你如果依然温柔下去,我也许就一如既往地瞒着你这些。这很容易,因为你实在是太蠢了。”
吉拉吉拉啜泣道: “你、你……,这辈子还没有人敢这样说我!”
“难道不是吗?”
“当然了,不过大家在背后都是这样认为的,从来如此。大家都说你是满嘴脏字的老泼妇。一点不错,可恶的老泼妇。”
“你的意思是说我有很多情人?”
这突如其来的攻击一下子摧垮了她。她的眼睛顿时没了光彩,
“谁说我没有!”巴比特正想激烈地维护自己无法估价的道德败坏,保罗却再也无法听下去了。保罗的脸色很吓人。他腾地站起身来,彬彬有礼地回应吉拉吉拉:
只是一味地哭泣着。但是巴比特似乎无动于衷,还是那么狠狠地瞪着她。巴比特觉得自己俨然就是一个位高权重的官员,保罗和巴比特夫人敬畏地行着注目礼,他竟然自己把这件事给处理了。
吉拉吉拉气愤极了: “是啊,你运气真好。能放心让乔治一个人去,不必守着他。胖子老乔治可是个老实人,他可从来没胆量偷看别的女人。”
吉拉吉拉苦恼极了,她嗫嚅着: “不会吧,人们不会这样看我吧?”
保罗听到自己去旅游的计划被挑明了,吓得一动不敢动。他搓着手指,双手微微抽搐。
“当然是真的了。”
“吉拉吉拉,请听我说,乔治刚对我说,保罗也和他一样,常年辛苦地工作。我们认为如果能让他们出去放松放松就好了。我劝乔治先去缅因打前站,等我们全家都到达时,他已经消除疲劳了。我想,你如果能让保罗也去,跟乔治一起,那就太好了。”
“原来我一直是个坏女人!我太伤心了。我不想原谅我自己,哦,我什么都愿意听你们的。你们说吧,我该怎样做?”
“保罗的确是穷得可怜!如果不是我一直刺激他,让他上进,我们两个肯定早已经山穷水尽,住进济贫院了。”
她把自己看得一钱不值了。但是她从中也得到了乐趣。对一个饱经世故的人来说,看到一个彻底的、戏剧性的、为了保全自己而做出让步的场面是再愉快不过的事情了。
“不能那样,吉拉吉拉!”巴比特夫人像母亲一样充满温情。虽然她年纪并不比吉拉吉拉大,但乍看起来她似乎大一些。她娴静、丰满、成熟。吉拉吉拉虽然已经四十五岁了,但是身材苗条、皮肤白皙,看不出来有多少年纪,只知道实际年龄要大一些。“你哪能那样说可怜的保罗啊!”
“你得让保罗跟我一起去缅因。”巴比特要求道。
“为什么不让我说?我说的可都是真的。”
“那我能做什么呢?你刚才不还说我愚蠢,算不了老几吗?”
“哦,吉拉吉拉,您心里肯定不是这么想的,所以,还是请你别再说这些了。”巴比特夫人为保罗先生打抱不平。
“你能做点事,当然,当然能做。你要做的首先便是不再猜疑他,说他一离开你的视线就会去追求别的姑娘。说实话,你一开始就把保罗看歪了,你应该学得聪明点。”
“哼,我不蛮横的话,你岂不是更要来劲!你还不每天睡懒觉,直到日上三竿才起来。接着就像白痴一样拉那把小提琴,直到半夜!保罗·李尔斯林,你天生就是个懒货、软蛋、窝囊废。”吉拉吉拉越说越来气。
“我一定照你说的做,乔治,十分抱歉,我知道我一直做得令大家反感,希望你们能原谅我,拜托了。”
“别这么蛮横了!”
她又从中得到了乐趣。
“到此为止?”吉拉吉拉气坏了,脸变了形,就像神话中的美杜莎,而声音则像一把长满了铜锈的匕首。她觉得自己太占理了,怎么能屈服呢?她甚至为自己的坏脾气感到得意。她像一位主持正义的改革家,最起码跟那种人一样,一有借主持公道之名来刻薄一番的机会,她当然不能放过。“到此为止?如果人家知道有多少事我都没有追究……”
巴比特也很高兴。他痛快地谴责了吉拉吉拉,然后又真诚地宽恕了她。他带着满足和胜利的感觉大步走出保罗家,假装正经地对妻子说:
“哦,别说了,别说了,吉拉吉拉!”保罗压低了声音说: “你明明知道我窝囊,我惹不起人家,算了,就到此为止吧!”
“这么说吉拉吉拉还真是有点不好意思,不过只有这样才能压制住她。天啊,我说得她几乎要下跪了。”
吉拉吉拉在站台上等着上车,前边有许多人。这时候那个混账的售票员就对她嚷嚷: “喂,你动动窝,往里走啊!”到现在吉拉吉拉还没遇到对她说话如此不客气的人呢!她诧异极了,想着肯定是误会了。于是,她和气地对他说: “您是在跟我说话吗?”没想到他仍冲着她大吼: “就是说你呢,你不动弹,车子还开不开啊!”这时,吉拉吉拉知道他就是个没教养的下流胚子。这种人,还能对他客气?于是,吉拉吉拉故意停下来,瞪着他说: “抱歉,不是我不动,是前边的人不走,我怎么走啊?再说了,年轻人,你说话这样不干不净、不识好歹,你以为你是个什么玩意儿!看我不向电车公司告发你才怪。你就是一个醉鬼流氓,竟然穿了一身制服就想侮辱本太太。”吉拉吉拉气呼呼地说: “把你那些脏话、烂话留给你自己吧!”这时候,吉拉吉拉多希望保罗替她出一下头,表明他至少还是半个男子汉,可谁知他优哉游哉的,站在那儿假装一句话也没听见,她只能对他说: “唉!”
她平静地说: “你的确是有点过分了,你当时多威风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多么好的人呢!呵呵,刚才很尽兴吧?”
“他累了?不可能,他可不会累,他只是发疯罢了!你们都觉得保罗很讲道理,是啊,他就喜欢装出一副小羊羔的样子,其实他就是一头倔驴。你只有跟他在一块生活,才会发现他有多么坏。他表面上很温顺的样子,背地里却为所欲为。而我,却被冠上老泼妇的坏名声,如果不是我时不时找点事发泄一下,那我早就闷死了。他什么地方都懒得去,就说说昨天晚上吧,汽车坏了……那也是他的错。因为他早该把车子送到修理站去,检查检查电池,唉,就连乘电车去电影院,他都懒得去啊。不过后来总算是去了,结果还碰上了一个不讲道理的售票员。可保罗一句话都不说。”
“好啦,你说这些有啥用啊!当时不是没办法吗?我早就知道你肯定会站在你们女人那边,帮着她说话。”
巴比特夫妇看起来很兴奋,他们正策划去缅因的事情,巴比特太太满脸堆笑地试探着说: “工作了一个冬天了,保罗有没有觉得和乔治一样累啊?”这时候,吉拉吉拉似乎想起了一件不愉快的事情;当吉拉吉拉·李尔斯林一想起不愉快的事情,整个世界都停顿下来,非得把这件事解决不可。
“是啊,吉拉吉拉多可怜啊。她心情不好,自然会拿保罗出气。她每天被困在那个小笼子似的房子里,无所事事。她又喜欢瞎想。年轻的时候,她是多么漂亮、快乐的人啊。她不愿意失去这一切。你刚才的语言太刻薄了,你,还有保罗,还能吹嘘自己的风流韵事,这些都让我觉得不齿。”
不过今晚她倒是很和气。她只是委婉地说:奥维罗·琼斯的头发是假的,奇姆·福林克唱歌的声音像是高速行驶的福特汽车,而准备竞选议员的天顶市长奥蒂斯·迪布尔是个爱说大话的傻瓜(这倒真是事实)。巴比特和李尔斯林夫妇不安地坐在织锦面的硬椅子上。那间小客厅内有一个壁炉架,但没有壁炉。崭新的自动钢琴上盖着一块厚实的金线锦布。李尔斯林太太突然尖叫道: “来吧,咱们干点带劲的事情!保罗,快取你的小提琴来,咱们让乔治好好跳一支舞。”
他一句话不说,脸色也变得阴沉起来。在回家经过的四个街区的路上,他一直被这种坏心情所笼罩,觉得他的崇高受到了莫大的伤害。到了家门口,他抛下她,踩着草坪,骄傲地走了。
巴比特夫妇去武器公寓拜访李尔斯林夫妇,这可是一次吉凶未卜的冒险,有趣但往往也使人困窘。吉拉满头金发、性格活泼,大嗓门,胸脯也很大。当她兴致好的时候,她有趣得让人欣喜若狂。但她讥讽别人的时候,常常一语道破别人的伪善,尽管这种伪善是大家心照不宣的。虽然大家嘴里说着“说的是!”可脸上却都露出局促不安的神情。她跳舞的时候很狂野,恨不得让整个世界都跟她一起狂欢起来。然而,舞至兴头,她又突然大发脾气,仿佛生活就是一场暗算她的阴谋,让她愤怒地进行揭露。
有一个念头突然让他感到震惊: “嗯,也许她说得有一定道理,至少有部分道理?”异常的劳累让他开始变得敏感起来。他感觉自己从来都是正确的,很少对自己产生怀疑,这次却不再自信了。他望着初夏的夜色,呼吸着润湿的青草的味道,接着想道: “管那么多干嘛?既然这件事情已经办妥,那我就痛痛快快地玩一次吧。再说,这也是为了保罗,值得!”
在天顶市,“雷维史都克武器”算是最紧凑的公寓了。保罗·李尔斯林夫妇就住在这样的公寓里。把床铺推进矮壁橱里,卧室就变成了客厅。厨房里是几个小橱。电炉灶、铜水槽和冰箱分别放在小橱里,偶尔还有一位被雇佣的巴尔干女佣到来。除了车库外,这个街区的一切都极端紧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