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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

“好。”

“嗯,还要注意,顶架上不准再放东西了。”

“嗯,你,”他又一阵眩晕了,感觉自己的声音很细很远,他严肃地命令道: “嗯,一定要注意。”然后进了起居室。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说服像米拉和小野夫妇那样守旧的人,饭后找个地方狂欢一下,再喝点酒。他发现了以前一直被自己忽视的浪荡天赋。

“好的。”

客人陆续到了。大家一直苦等着那对总是迟到的夫妇,都装出很耐心的样子。这时,巴比特的眩晕感没有了,却感觉一种可怕的空虚。他是花岗住宅里的主人,他必须得尽职来迎接客人。

“给我把这壶酒搁到冰箱里面,千万不能动它。”

客人中有关心电子公司公益和财政的哲学博士伍德·小野,在麋鹿慈善会和拥护者俱乐部影响力很大的煤炭商伯吉乐·扬齐,以及自称“本市最大最忙碌的洗衣店”的老板奥维罗·琼斯。这些来客中最著名的当属德·奇姆·福林克,他是《诗潮》的专栏作者,他的诗每天在六十七家报刊上刊出,他是世界上读者最多的诗人。

一杯酒下肚,他顿时产生了一种几乎沉醉的快感,甚至还感觉冒出了一些摧毁性的想法,开车到处飞奔,和姑娘们亲吻、唱歌、打诨。为了恢复他失去的尊严,他开始命令玛蒂达了。

他还是乐观的演讲家及“商业广告”的作者。他的诗句不仅蕴含着深奥的哲理,而且幽默风趣,连十二岁的小孩都能看懂;这些诗不像诗句倒像散文的格式,更加让人喜欢。福林克名满各地,人们亲切地叫他“好小子”。

“嗯,好。”巴比特嬉皮笑脸地说,“那我这个老家伙自己喝了。”

一同来的应该是六位太太。因为天色将晚,她们看起来模样又都差不多,所以还真很难说准到底来了几个人。她们都用同样的口吻说: “嗯,真不错。”而男人们从外表打量起来就不一样了:小野是风度翩翩的学者,身材高大;奇姆·福林克长相一般,头发柔软,系着丝绳的夹鼻眼镜标志着他的职业;艾迪·史旺森虽然是个秃头,却年轻活泼,衣着讲究,从他那装玻璃扣子的黑色晚礼服可以看出来;奥维罗·琼斯身材高大,显得很稳重,亚麻色的大胡子有些惹眼。他们都衣着整洁,红光满面,他们都高声亲热地喊着“晚安,乔治”,颇像是叔伯兄弟。有意思的是,跟那几位太太相处的时间越长,越会觉出她们的不同;跟那几位先生相处的时间长了,倒觉得他们的举止谈吐更加一样了。

巴比特太太急急忙忙地跑进餐厅,把桌角上的每个杯子摆整齐,又急忙跑出来,脸上是丝毫不通融的神色。她穿着银灰色晚礼服,怕弄脏了又在外面罩上了厚毛巾。她瞪了巴比特一眼,不耐烦地说: “我才不喝呢!”

鸡尾酒的调酒过程同样是个隆重的仪式。客人们焦急不安地等待着,很不自然地附和着,天气已经很暖和了,但还是有点凉。可是巴比特却不谈鸡尾酒的事儿,弄得他们很泄气。直到最后一对夫妇(史旺森两口子)来到时,巴比特才引导着说: “诸位,我们放纵地谈一谈对小小违法行为的看法吧!”

他尝一尝那神圣的杰作。“天哪,这不就是老鸡尾酒吗?像波士牌的,不,还是像曼哈顿的。喂,米拉,趁客人还没来,先来一杯吧!”

大家都瞧着语言大师奇姆·福林克。奇姆·福林克拉了拉夹鼻眼镜的丝绳,清了清嗓子,习惯地按老一套开始说了:

除了这瓶新买来的琴酒,他的地窖里还有半瓶威士忌,四分之一瓶意大利苦艾酒,还有一瓶差不多有一百滴的橘子酒。他没有鸡尾酒的调制工具,因为调酒器经常被认为是酒徒的标志,巴比特虽然喜欢饮酒,却讨厌被人唤作酒鬼。他从旧的肉汁器舀出配料,倒进一个没有柄的水壶里;在马士达灯泡耀眼的强光下,他高举“调酒器”,脸上发烫,衬衫前面被照得发白,银制器皿也闪着金红色的光芒。此时,巴比特有一种十分圣洁、庄重之感。

“我是个守法的人,我必须跟你说清楚,乔治,不过据说伯吉乐·扬齐是个出名的大盗,他身体比我强壮,如果他逼我干什么犯法的事,我简直不知道如何是好!”

他庄严地下楼去调鸡尾酒了。他把冰块准备好,把橙汁挤出来,又从餐具室取出好多瓶子、杯子、匙子备用。此时,他感觉自己俨然就是希莱·汉森酒吧中的老板。可是巴比特太太却说他碍手碍脚的,玛蒂达和那位临时雇来的姑娘走来走去时,也会碰碰他的胳膊肘,尖叫着“劳驾开下门”,可他却沉浸其中,全然不理会她们。

扬齐生气地喊道: “哼,我倒要试试。”福林克摆摆手接着说: “如果伯吉乐硬要我干坏事,乔治,我就把车子停到不准停车的地方,我想你指的就是这种违法行为吧!”

巴比特手拿冰淇淋,才意识到妻子正忙得不可开交,真没工夫听他这个绅士的道德义愤,他赶紧灰溜溜地上楼换衣服去了。他看到餐厅里光彩夺目,刻有花纹的玻璃、烛台、闪亮的家具、彩带、银餐具、玫瑰花,都让他感到炫目。马上要到来的这件隆重的事情让他激动万分,他四次拿起那件廉价的白衬衫,又四次打消了念头,最后拿出一件全新的穿上,他又打上黑色领结,用手帕把皮鞋擦得锃亮。他得意地看看银质纽扣,抚平那双黑丝袜,那双丝袜居然使巴比特粗壮的小腿变成了上流人士的优美下肢了。他站在穿衣镜前,打量着自己整齐的礼服,三色交织的裤子,不禁有些自我陶醉了: “嗯,我模样还不错嘛,和卡特巴那样的土老帽的确不一样,那些家伙看到我这副装扮一定会惊讶的。”

大家都开怀大笑,琼斯夫人说: “福林克先生显得那么老实,可是却滑稽得要命!”

“哦,别胡说了,我倒是早就知道我不喜欢瞧那些漂亮姑娘的!”

巴比特大声说: “你是怎么想的,福林克?好,你们大伙等着,我这就去取,各位的汽车钥匙!”在这片欢腾中,他端来了那光彩照人的曾经的允诺,装满玻璃杯的托盘,盘中间一个装有黄色液体的玻璃瓶。男人们开始七嘴八舌了: “噢,天啊,看吧!”“这可让我终生难忘!”奇姆·福林克迫不及待地说: “让我尝尝。”他一向见多识广,唯恐被骗,怕这东西只是加了薄酒的果汁。他不安地接过那个兴奋得俨然救世主的巴比特递到手中的杯子,尝了一小口,马上尖叫道: “啊,老伙计,让我继续做美梦吧,这一定不是真的,但别把我弄醒!我要享受这梦境!”

“算了吧,我可是很少忘事的。真不舒服,到威琴亚那个鬼地方傻站着,那些女孩子袒胸露背的,脸抹得像是六十岁的老太太,那些吃的东西也都是伤人脾胃的。”

两个小时前,福林克刚写完了一篇准备给报社用的抒情诗作,是这样开头的:

“哼!你可是经常忘事情的。”

我一个人坐着,怨恨,思考,我挠头,我眨眼,我叹气: “唉,还有一些傻瓜,希望恢复往昔的酒吧,却不知那些气息浊臭的酒馆是罪恶的渊薮,能把聪明人变成笨蛋!”我有清泉饮用,那害人的酒精已被我忘记,美妙的泉水让我的头脑像新生儿般清醒!

“看你说的,这不是吗?我怎么可能忘了呢?”

巴比特跟大伙一同痛饮着,他暂时的郁闷没有了,他突然觉得眼前都是些世界上最好的人,他要给他们喝好多好多鸡尾酒。“你能再喝一杯吧?”他说道。太太们都笑着拒绝了,男人们都兴奋到了极点: “好啊,你来挑战我们了,乔治。”

“乔治!威琴亚的冰激凌拿回来了吗?”

巴比特对每一个家伙都说: “再喝一点吧。”每个人都回应他: “干杯,来吧,乔治!”

威琴亚商店里一些木造墙壁是淡蓝色的,装饰着玫瑰花纹,女侍们都穿着花边围裙,柜台上是精致的小点心。这个琳琅满目的地方让巴比特觉得有些腻烦了,等冰淇淋的时候,有一位女顾客在冲他笑——他觉得是在嘲笑他——后脖子都觉得发烫了。他气呼呼地刚回到家,就听到妻子焦急地问:

酒瓶空了,再也没有指望时,大伙站着谈论起禁酒的事情了。男人们都后仰着身体,双手放在裤袋里,高谈阔论着,各自在自己一无所知的问题上发表着高见。

威琴亚可真不是一般的食品店,在全市是首屈一指的。大家的宴会如果不准备在家举行了,那么威琴亚食品店的舞厅就是首选了;在讲究的茶会上,人们辨认威琴亚的五种口味的三明治和七种风格的蛋糕是必不可少的内容;在高级的宴会上,最后一道点心一定是威琴亚的花式冰激淋,有三种形状:像甜瓜的椭圆形,像蛋糕的圆形,像砖块的方形。

“我告诉你们,”伯吉乐·扬齐说,“书本上有依据,我是这样看待这件事的,因为我跟不少博士和懂行的人说过,我看,取缔酒馆是好事,但应当满足人们喝上点啤酒和淡酒要求。”

他把酒瓶裹在衣服里面,悄悄地放入办公桌里,心里也感觉痒痒的。一个下午,他一想到这些家伙都能来两杯,便吃吃地暗笑了。他简直是乐过头了,还差一条街时突然想起来把太太吩咐的去威琴亚拿冰淇淋的事给忘了: “真该死。”他赶紧开车往回走。

哈伍德·小野评说道: “这是一条不合理的法律,侵犯到个人的自由,我不妨举个例子吧。巴伐利亚国王,我想是巴伐利亚,是的,是巴伐利亚,在1862年3月,他公布了禁止食用家畜的命令。苛捐杂税农人都能忍受着,但这项法令叫他们造起反来了。这大概是赛卡尼那地方的事吧。不管怎么说,这件事说明个人自由权利受到侵犯是多么危险。”

“当然,好好!”巴比特恭敬地递上了十二美元。汉森哈欠连天的,数也没数就塞进背心里,得意地迈步出去了。此时巴比特还在为能接触到这非同一般的人物庆幸着。

“完成正确,谁也无权侵害他人的自由。”奥维罗·琼斯附和道。

“不可能!十二美元,这可是货真价实的,是加拿大走私过来的,与你们那滴几滴杜松汁的薄酒可不是一类货色。”他完全是一位诚实的商人,严肃地说: “十二美元,你可以拿走,你必须清楚,这还是给杰克面子。”

“可从另一方面讲,禁酒对工作阶级来说是件大好事。可以防止他们浪费钱,不劳动。”伯吉乐·扬齐道。

“嗯,好,但是,经理,杰克告诉我您八九美元就可以搞到一夸脱的。”

“是,说得有理。可是执行是个大麻烦。”哈伍德·小野坚持说,“国会不懂得采取得力的方法。要是我的话,我就这样安排:让喝酒的人领取许可证,这就能管理那些偷懒的工人,不允许他们喝酒,同时,不会使我们的权利受损,保证我们的自由权利。”

他斩钉截铁地说: “十二美元。”

大家都点头,向他投去赞许的目光,随口说着: “对,这太好了。”

早上,巴比特曾发过豪言: “一夸脱酒绝不超过七美元,多一个子儿也不给他们。”可是现在,他准备改成“可以付十美元”。汉森再一次踱过来时,巴比特用央求的口气说: “您可以帮我得到一夸脱吗?”汉森依然沉着脸,没好气地说: “等等,老天,再等等!”巴比特不再说话了,似乎更乖顺了。终于,汉森再度出现了,细长的手上拎着一夸脱酒,勉强算作一夸脱吧。

艾迪·史旺森却叹息了: “可是我担心有的家伙会去吸毒了。”

汉森转过头,朝后房入口指了指,径直走了。巴比特随即乖乖地跟在后边,来到一个房间,这里有四张圆桌,十一张椅子,墙上挂着一本酿酒厂赠送的日历,一股怪味弥漫着。巴比特一直等着汉森的动静,他眼睁睁地看着汉森来回三次从眼前走过,口里说着什么,双手插入裤袋,根本不理会他这个人。

大家又都郑重起来了,点着头说: “是啊,会有这种可能的,太危险了。”

“是这样,汉森先生,我准备开一个宴会,杰克说您可以搞到一点琴酒……”不等听完,汉森就很是不耐烦了。“您可以给杰克打电话了解一下。”巴比特赶紧补充道。

奇姆·福林克突然高声宣告: “告诉大家,前几天我得到了一种自制啤酒的方法,大家可以试试。”

“嗯,有什么事吗?”

扬齐插嘴道: “等一下,我还是告诉你们我的配方吧!”小野不以为然: “见鬼去吧,还是制些苹果酒吧!”琼斯急着说: “我拿到了苹果酒的配方了,非常好!”史旺森恳求道: “喂,大家听我说个故事……”话还是被福林克抢过去了: “你用豆荚做原料,一浦耳豌豆加六加仑的水,煮到……”

“幸会,幸会,汉森先生。我是巴比特-汤普逊房地产公司的乔治·巴比特,和杰克·奥非德是好哥们儿。”

巴比特夫人极为耐心地听着他们的谈话;福林克简明扼要地将他最棒的啤酒配方说完,她快活地说: “大家准备入席吧。”

他真的把希莱·汉森先生给带来了,这人从吧台后的房间转出来,看样子岁数不大,但是却很老成,目光很敏锐,穿着褐色丝质衬衫,敞开着怀的方格子背心,棕色的裤子。他凝视着巴比特,轻蔑地“哼”了一声,对于巴比特那花了125元(这个价钱他向俱乐部的每个成员都宣告过)的深灰色西装,也只是轻蔑地一瞥。

男人们在谁先谁后走的问题上争论了半天,才从起居室穿过门厅走到餐厅,伯吉乐·扬齐粗声的闲扯引得大家哈哈大笑。他说: “如果不让我坐在米拉·巴比特旁边,在桌子底下拉拉她的手,我就不干,我就回去了。”到了餐厅,大家只好都呆呆地站在那,巴比特太太慌张地说: “哦,让我看看,本来我想准备一些手绘座位卡,不过,让我看看;福林克先生,请你坐那儿。”

这张名片很是精致,上面是黑红两色的字,黑得扎眼,红得刺目。这象征着他的身份:房地产业商人、保险家、租雇主。酒吧老板像拿着一个重十磅的东西,读着好几百字的东西一样。可是此时他依然保持着他的教主尊严,可好像有些忐忑了: “我看看他是不是在。”

宴会上的所有菜都像《妇女杂志》上最高格调的烹调艺术,就连那道色拉也用掏空的苹果当容器了,除了那只炸鸡显得唐突一点,每道菜都装点得很别致。

“我仅仅希望跟他说几句话,给,我的名片。”

平日里男人和女人交谈起来仿佛很困难;在花岗小区,调情还是一门陌生的艺术。办公室和厨房是两个毫无关联的领域。但是这个晚上,在鸡尾酒的刺激下,大家谈得很是热烈。男人们还有许多对禁酒的意见要谈,现在有这么多女客当听众,他们说得更起劲了:

“你找他有什么事?”

“我知道一个地方,任何牌子的酒都能买到,并且,一夸脱只要八美元。”

老酒鬼声音懒散,一张口就散发出一股熟悉的浓烈的酒精味,令巴比特感觉到一阵虚无。那老板不理他们,向另外那两个人的方向走过去。巴比特小心谨慎地跟在后面,像只乖巧的猫那样,央求着: “奥斯卡先生,麻烦您让我见一见汉森先生。”

“一篇报道上说,有人花了1 000美元买了十箱酒,结果里面竟然装的都是水。”

老人接着说: “喂,我说,好吧,奥斯卡,听着……”

“据说,有大批的走私酒运到了底特律。”

奥斯卡跟没听见一样面无表情。

“我就说嘛,禁酒令在许多地方还行不通。”

桌边的那位老人脸朝向酒吧老板: “哎,听说我,奥斯卡!”

“结果,还会弄出像甲醇之类的毒酒。”

酒店老板瞪了他一眼,看样子很是生气,像是受到冒犯的主教。“我看你是走错地方了吧,朋友?我们这只卖饮料的。”说完,便用一块脏得可以的抹布擦拭吧台了。他胳膊机械地移动呢,眼睛干瞪着。

“原则上我是赞同的,但是我不需要别人告诉我怎么想,怎么做。哪一个美国人对这一点也不能忍受。”

这个酒吧跟未酒禁时看不出有多大差别,他走进去,看到一张脏乱破旧的吧台,散着锯木屑的地面,还有一面裂了几道缝的镜子,把人都照得变了形。此外,还有一张松木桌,一个穿着破烂的老头趴在上面,杯子里是像威士忌一样的东西。吧台上的两个人看样子正在喝着像啤酒一样的东西,屋里显得挤挤的。老板是个瑞典人,身材高大,脸色苍白,淡紫色的领带上插着一枚钻石胸针。他打量着巴比特,这时巴比特往前走了几步,用低低的声音说: “我是汉森的朋友介绍来的,我呢,想弄点琴酒。”

今晚大家都觉得奥维罗·琼斯不够智慧风趣。他说: “禁酒这件事虽然是禁了酒,但是很令人沮丧。大家觉得不太同意。”

他驱车远离齐整繁华的商业街道,慢慢驶入旧城区,脏乱的小街、满是煤垢的仓库、杂乱的楼房进入他的视线;他接着往前开,进入了树林区,这里原来是一片景色秀丽的果园,现在却变成了出租公寓及妓女的出租屋。他心里七上八下的,一路上,每次远远地看到警察,他就做出一副清白正直的样子,让人感觉他是一位遵纪守法的好公民,让警察都感到亲近,甚至都想过去跟他打个招呼。其实,此时他已经浑身冒着凉气了,在距希莱·汉森沙龙还有一条街的地方,他停下车来,自我安慰道: “他们这些笨蛋看到我,还认为我是谈业务的呢,有什么好担心的!”

这些必不可少的话题讨论过后,谈话才转到平常的一些事情上去。

在明令禁止用酒的时期,他买到酒的办法是这样的:

人们经常用佩服的语言说伯吉乐·扬齐: “那家伙百无禁忌!他有办法让一个不入格的人很快跟大家混熟,而且能把女客人逗乐。我可不行,稍稍说一点粗俗的话,就会大出洋相。”现在,扬齐又开始逗乐了,他高声对最年轻的太太洛依·史旺森说: “洛依,我有办法把艾迪衣服里的钥匙掏出来,我们悄悄去对面的街上,怎么样?我有重要的话要对你说。”他还夸张地使了一个眼色。

他突然感到吃惊,为了一餐晚宴值得如此折腾吗?他甚至有些丧气了。可是当他去买鸡尾酒的配料时,他又感觉劲头十足了,并且为产生刚才的念头懊悔了。

太太们都笑得上不来气,巴比特也来了劲头儿: “诸位,我希望我有胆量让你们看看我向道克·柏特借来的一本书。”

十点半的时候,她又为了拿冰淇淋的事打电话提醒了他一次。

“乔治,你胡说什么?”巴比特夫人立刻警告他。

“你只需要过去告诉他们,你是来拿昨天巴比特太太预订的冰淇淋的,他们就带着你去拿了。”

“这本书,说它淫乱都不太够,它更像是人类学的调查报告,谈的是有关南洋风俗的,语言无所禁忌,你在外面可是买不到它的,伯吉,我借给你看看。”

“知道了,老天,我去就是了。”

“先给我看!”艾迪·史旺森争着说,“听起来很带劲。”

“我还要去买花,摆花,安排桌子,买腌渍杏仁,还得自己一边烤鸡一边准备孩子们的用餐,所以,你一定要去威琴亚把冰淇淋拿回来。”

奥维罗·琼斯说: “前几天,我听说有一本好书,是讲两个瑞典人和他们的老婆的。”他用地道的犹太口音,讲完了趣事,结尾又特意消了毒。扬齐又大讲了一番。鸡尾酒的后劲儿过去了,大家又回到现实中了,又开始谨慎起来了。

“我看没必要还去专请一个女佣来做菜吧,玛蒂达可以应付得很好了。”

奇姆·福林克最近在几个小镇上做了演讲,他笑着说: “还是回到文明地方好啊。我见到的一些小镇可真是差劲儿,我是说,那些小城的老百姓是再好不过的,可是那些小镇可真落伍,甚至只有一条街。跟你们这样一帮机灵的人在这谈天,是多么值得珍惜呢!”

“我怕你忘记了,必须得提醒你一下。今天我会忙得四脚朝天的,所以,还得请个女佣来帮忙。”

“对啊!”奥维罗·琼斯高兴地说:“不错,那些老百姓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可是,不过,妈呀!跟他们谈话太没趣了,除了天气和老福特车,他们就什么都不会谈了,真是蠢货!”

“好,这事你在用早饭之前就说过了。”

“可不是嘛!他们老在那些话上转圈子。”艾迪·史旺森说。

“还有,乔治,你回来的路上还要到威琴亚商店把冰淇淋取回来,他们的送货车出故障了,恐怕宴会用来不及了。”

“就是,他们总是说一些同样的事,翻来覆去的。”伯吉乐·扬齐说。

过了三分钟,巴比特对太太说: “我可不一定非要穿那宴会服。”其实,太太明白,这表示他会穿上的,他们接着商讨下去。

“对,对,他们真的缺乏独立思考的能力。他们只会翻来覆去地谈福特车和天气。”哈伍德·小野说。

“你是说我的宴会服吗?说老实话,这是我认为人类最最无趣、可恶的创造了!”

“不过,这事也难怪他们,他们不像你们见多识广,他们无法得到任何智慧的启发。”奇姆·福林克说。

“在孩子面前,你别胡说了,你必须换上晚礼服!”

“不错。”巴比特说,“我并非奉承你们这些高级人士,不过我必须说,比如跟一位诗人或哈伍德这样懂得经济学的人谈话,所有人都会精神振奋。但是那些小乡镇的傻瓜啊,除了他们之间相互交谈,没有人可说话,所以他们的谈话一向是粗俗乏味的,他们更是没有思想可言。”

“衣服?见鬼,我没穿着衣服吗?你觉得我会穿着这个去办公室吗?”

奥维罗·琼斯接着说: “我们的确有不少有利条件,比如说电影。那些乡巴佬一星期能换部新鲜的就觉得了不起了,而我们城市里,可以让你自己随心来挑。”

“乔治!你在听我说话吗?我在跟你说,晚上你要早些回来换衣服!”

“是的,我们每天和那些上流人士交往,并能吃上各种各样的好菜,也能得到不少好处。”艾迪·史旺森说。

“嗯,你听着,《拥护者时报》报道,长老会全国大会做出了退出全球性宗教运动的决定呢!”

“同时,”巴比特说,“我们也不应该太纵容这些乡巴佬。他们没有首创精神,不像我们这样来到城市里奋斗,这只能怪他们自己了。作为知心朋友我还得说,他们对城里人充满了妒忌。我每次回卡特巴,都要去拜会以前那些老朋友,因为我现在算是有些成就,他们却一无所有。如果你像在这里一样很自然地跟他们说话,不经意地表现出一点聪明来,他们就觉得你太卖弄了。比如我那个叫马丁的同父异母的兄弟,接手了我爸爸原来的小杂货店。嘿,我保证他根本不知道燕尾服是个什么东西。假设,如今他来到我们这了,他会认为我们是一伙儿的。老天,他压根不明白!是啊,先生们,他们只知道妒忌!”

“喂,乔治,晚上你要换礼服,所以你一定要早点回家!”

奇姆·福林克说: “是啊。不过,我担心他们没有文化,不会欣赏事物的美,你们得原谅我的高雅。如果有机会我需要向他们作一番高深的演说,朗诵几首我最好的诗,不是登在报纸上的,而是登在杂志上的。不过,我真的到了乡下,竟觉得无话可说了,只有一大堆破道理,乏味的老故事才能让他们听懂,我们大家中的哪位到了那儿,一定会头昏脑涨,慌忙躲开的。”

宴会那天早上,巴比特和太太就坐立不安了。

伯吉乐·扬齐概括道: “我们真是万分幸运了,生活在既懂艺术又懂生意的都市当中。如果我们待在那些只有一条大街的小乡镇,试着让那些大老粗懂得我们的生活,肯定是自讨没趣的。不过,还是有一点可以办到的,美国每个小乡镇都在增加人口,引入现代观念。应该确有一些能够成功的。有人在乡镇的十字路,说他1900年在那儿时只有一条街道,而且是泥土的,人口只有900。等1902年再回到那儿时,你会发现街道已经铺成砖的了,还有一家很不错的小旅馆,和第一流的女装店,简直是十全十美!你不必只关注这些小乡镇今天的样子,你得看它们的未来远景规划,它们都野心勃勃,将来要变成世界上最美妙的地方,像天顶市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