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来成为一个小提琴手,而我现在却是一个兜售柏油屋面材料的小贩!还有吉拉吉拉,我一向不愿抱怨,可是你也同我一样清楚她是个令人头痛的妻子……昨晚的事情就是个典型的例子。我们一起去看电影,大厅里面有很多人在排队,我们两个站在最后。她开始在人群里往前挤,嘴里不停地说着‘先生,您怎么能这样?’说心里话,有时候我看着她那浓妆艳抹的样子,闻着刺鼻的香水味儿,那经常没事找事的尖叫,‘告诉你我是一位女士,你这个可恶的家伙!’啊呀,我真想把她杀了!那会儿她还在人群中用胳膊肘继续向前挤,我跟在她的身后,感觉真是羞愧至极。一直尾随着她几乎来到了天鹅绒的绳索前,就要被第二个放进去了。可这时那儿有个自认为正义的小伙儿,或许在那儿已经等了半小时了。我有点欣赏那个小伙儿,只见他转身对吉拉吉拉彬彬有礼地说道,‘女士,你为什么插队呢?’而她,上帝,我简直无地自容了!她冲人家咆哮道‘你真不是绅士’,说完她一把拉我过去,还嚷嚷,‘保罗,这个人欺负了我!’而那个值得同情的人,此时他已经气得想直接和我决斗了。
“我知道的,老伙计。”
“我假装充耳不闻,肯定的!就如同你在锅炉厂听不到四周的其他声音一样!我设法让自己看向其他地方,我可以准确地告诉你整个大厅天花板上每一块瓷砖的样式:带棕色斑点的瓷砖,看上去像一张魔鬼的脸,所有的人都在那儿挤着,像沙丁鱼罐头一般。大家都因这事在窃窃私语,而吉拉吉拉一直不停地斥责那个小伙儿,尖叫着说,‘招待女士先生们的场所就不该让像他这样的家伙进来!’还说,‘保罗,你去把管理员叫来,我要投诉这个可恶至极的坏蛋!’哎呀!如果让我偷偷进入放映厅,即使在暗处,我也觉得尴尬无比!
“噢,上帝啊!乔治,你觉得这些言论对我来说有新奇感吗?像我们这些满口谎话的人,都是自我觉得很有成就感,实际上颇有点自欺欺人的自我安慰味道。你看上去好像是想让我鼓励、肯定一下你,不过你哪晓得我的生活怎么样!”
“有二十四年诸如此类的生活经历,你不用指望我会暴跳如雷,你暗示这种幸福、纯洁、可敬而有道德感的生活并非想象的那样,对吧?我压根都不愿意谈及这种生活,除了对你以外,因为任何别的人都会觉得我这是窝囊。或许我是吧!再不会对此在意了……天哪,你不得不忍受我这番长篇大论的抱怨,自始至终地,乔治啊!”
这番话是拉长了腔调慢吞吞说出来的,中间夹杂着邻桌的喧嚣,古板地跟女招待打情骂俏的声音喝下去的咖啡在肚子里不能迅速消化而令他晕眩地发出一阵阵咕噜声。他想解释却又犹豫不决,而保罗以他那细细的腔调,一下子揭开迷雾道:
“瞎说,好了,保罗,你并没有像你说的那样真正抱怨过什么。有些时候,我经常对米拉还有儿女们吹嘘自己是房地产业的巨擘,然而有些时候我暗自在心里琢磨,自己可不是如耳帕特·摩尔根那样的大人物。要是我这番励志的话能对你有所益处,老保罗,我想圣人彼得或许也会开恩允许我入天堂吧!”
“今天早晨我跟卡那多·里德做成了一笔小交易,500美元收入囊中。真是不错,真是不错!我不明白我今天到底是怎么了,大概是春困吧,抑或是在伯吉乐·扬齐那里玩得的有些晚,也可能是一个冬天工作累的,我这一天都感觉嘴巴不舒服。但是我是不会和那桌人诉苦的,就是和你唠叨两句。你有这种感觉吗?就像我现在这样,我已经竭尽所能、尽职尽责了。养家糊口,拥有一栋不错的房子和一辆大汽缸的好车,经营属于自己的一份事业。也没有什么不良嗜好,除了抽一点烟以外,而且我正努力戒烟。我常去教堂做祷告,为了减肥常常打高尔夫,和我交往的都是那些体面的上流社会人士。即便是如此,我依旧觉得不满意!”
“呀,你这个吹牛大王,乔治,你这个让人开心的无赖,可是你确实让我精神振作了起来。”
他与保罗两个开始聊起近似春天的气候特征,电子雪茄点烟器的各种优良性能,还有纽约市议会的各种决议。巴比特因为羊肉油腻而不得放下刀叉,对保罗倾诉起来:
“那你为什么不跟吉拉吉拉离婚呢?”
早上他曾倡议午餐要吃得清淡些,可此刻他除了要英式羊排、胡萝卜、豌豆和大份苹果派,还点了块奶酪和一壶奶油咖啡。然后他像平时一样补充了一句: “而且,嗯,再来个法式土豆煎饼。”当羊排端上桌时,他一个劲儿地撒胡椒粉和盐。他总喜欢吃肉的时候不动刀叉,先猛加一气胡椒粉、盐。
“干吗不呢?要是我可以的话!要是她能给我这个机会的话!就算金钱利诱她都不离,她说是不想放弃我。她乐意维持那些乱七八糟的关系,好比果仁夹心巧克力。要是她能够像大家所传言的那样不忠于我的话也好!乔治,我并不想做一个过于恶劣的人。以前上大学的时候,我就觉得男人嚼舌根就应在太阳一出来就被枪毙。但是,说真的,如果她真能跟别人去偷情,那我会高兴死的。但那几乎不可能!她对谁都卖弄风情,你是了解她如何与人握手娇笑的,恐怖而轻浮的笑,她呜里哇啦地尖声说,‘你这个可恶的男人,你最好注意一些,要不然我家大男人可要找你算账了!’这时那个家伙就会打量我一番,心里纳闷不已。‘哎呀,你这个机灵的小家伙,你最好马上走开,要不我可会给你一巴掌!’而让我待在一定远的距离,恰好是她可以随意玩闹取乐为止,然后她就会开始扮演无辜的受害者,哭闹着,‘你怎么是这样的人哪!’这类假正经女人的故事人们都读到过很多。”
他毫不客气地咆哮着: “的确是那样的!我们可不想被人看见和你们这些小气鬼混在一起,影响我们在别人眼中的名声!”一边说着一边引导着保罗向乐廊下面一张小桌子走去。他觉得很惭愧,因为在天顶市运动俱乐部里,小团体的私人交往是不礼貌的行为。可是他只想单独跟保罗待在一起。
“这类什么?”
这里半数以上的桌子都是开放式的,能容纳二三十人。巴比特一般选择坐门口附近的那张大餐桌,这里围聚着一群包括扬齐、范克史坦因、卜弗雷教授、邻居哈伍德·小野、诗人兼广告代理商德·山姆曼得雷、福林克和奥维罗·琼斯的人。琼斯的洗衣店是天顶市标准最高的。这些人组成了一个俱乐部之中的俱乐部,并且戏称自己为“无赖”。今天当他经过他们的桌前,“无赖”帮里的诸位跟他打招呼: “赶紧进来,坐下!你跟保罗两个骄傲得过头了!难道看不起我们这帮穷酸的人,不一块儿吃饭了吗?或者是勒索你一瓶贝波酒吗,乔治?你这对我们爱答不理、趾高气扬的态度,真是让人觉得见外至极!”
“但是像吉拉吉拉这种精明、麻烦、浑身穿得紧绷绷的、结过婚的女人,可要比那些有离家出走经历波折的齐肩短发的女孩子们坏得多了,她们都会留一手!但是这有点夸张了,你领教过米拉是什么样的人,她是怎样地来回抱怨。不管我是否买得起,她总是无节制地索要东西,真是不可理喻,而当我忍无可忍,想跟她一刀两断时,她就会做出温柔乖顺的淑女样子,使得我陷入她的甜蜜陷阱,不停说什么‘你究竟说的什么’和‘我心里不是那样想的’。一切又不了了之了。我跟你讲啊,乔治,你知道我的要求并不高,至少饮食方面如此。因为,正如你常常说的,我确实是喜欢昂贵一点的雪茄,不是你正在抽的这种品牌。”
运动俱乐部由歌德风格的入口大厅、罗马帝国风格的洗手间、西班牙宗教风格的抽烟室、满是中国风家具的阅览室组成。而餐厅才是俱乐部的真正精华所在。它出自天顶市最繁忙的建筑师裴迪南·莱特曼之手。餐厅壮观明亮,半木质结构,门式窗是都铎王朝的风格,壁窗是凸出的,此外还有一个没有音乐家现场演奏的乐廊及一匹描述大宪章前景的壁画。杰克·奥非德的手工作品,汽车模型雕刻在梁柱上,门轴是手工打造的铁质钮,手工木质挂钩布满壁板,房间另一头有一座饰有徽章的壁炉。俱乐部的宣传页上称欧洲古堡所有的壁炉都没有它大,且其有科学的通风口。因为里面从未生火,所以看上去非常清洁。
“啊哈,这牌子可确实可以啊!物美价廉。顺便说一下,保罗,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下决心戒烟了。”
他们的交情的确无比特殊,就听巴比特咕哝道: “你确实是个不错的家伙,你真是!居然晚到了十分钟!”李尔斯林呸了一下: “得了吧,一位绅士和你共进午餐,你该感到无上光荣!”他们彼此说笑着,共同走进了“尼罗”洗手间,在那里面有一排洗手池镶嵌在大理石平台上,一些人正弯腰洗手,如同是参加宗教仪式之前人们正躬身在一面巨大的镜子前整理自己的形象。乱糟糟、自夸、威严等各种腔调的说话声,回荡在坚硬的大理石墙面上,又从淡紫色边的米黄色瓷砖天花板上反弹回来。而那些这座城中的诸位统治者们,以及那些保险业、法律界、肥料公司和汽车轮胎等各行业的大领导,是他们为天顶市制定了法律。他们宣称这一天温暖如春,那么就是无可争辩的温暖如春。是他们宣称员工待遇过高了,而抵押业的利润过低了。还有那个著名的篮球高手贝比·路斯,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这个礼拜在顶峰杂耍戏院粉墨登场的那两个灵敏的小演员演技非常棒。而巴比特,尽管他的声音一般来说是自信而咄咄逼人的,此时却在保持沉默。在有所保留、略显忧郁的保罗·李尔斯林面前,他三缄其口,只希望自己安静一些、坚定一些、老练一些。
“是的,而同时,要是我得不到所爱,我宁愿放弃。我并不在意那些烧煳了的牛排,可以忍受罐装的桃子及放久了的点心作为餐后甜点,可我不怜悯吉拉吉拉,她脾气坏到连厨子都给气跑了,她却过得很充实。一个下午都穿着脏兮兮的花边睡衣,坐着看一些关于西部英雄好汉的书,连做家务的时间都没有。你总是谈到什么‘伦理道德’,我觉得意指一夫一妻制。在我看来你一直是一位年长者,可你实际上是一个笨蛋。你!”
“我好极了!你这块可以丢弃的干酪。”
“说什么呢?我怎么就被你叫作笨蛋了呢,小伙儿?我对你说……”
“还不赖,我认为。你呢?让人同情的小东西。”
“喜欢装出热情的模样,告诉这个世界上的人,‘严格遵守伦理道德、作为社会模范是作为一个有责任感的商人的天职’。实际上你是对伦理道德有点较真了,老乔治,以至我无比痛恨地认为你在骨子里是如何不道德。当然,你能够……”
“你好吗,盗马老贼?”
“哎,停一下,请你停一下!什么是……”
“我……我……”巴比特竭力搜索脑海中的词汇想给对方温柔的还击。他突然盯着门口,不再说下去了。原来是保罗·李尔斯林来了。巴比特大声说: “回见了,伙计们。”说完匆匆走向大厅休息室。此时的他不再是无精打采地睡在长廊的小孩儿,不再是家庭早餐桌上说一不二的霸主,也不再是和里德、博迪谈合约时那个精明的奸商,更不是运动俱乐部里肆无忌惮大声谈笑的上层圈子里的、幽默风趣的老好人了。他仿佛是保罗·李尔斯林的大哥,随时随地呵护他,对他怀有一种自豪和信任,甚至超过了异性的爱慕。他俩郑重地握手,微笑地对视了一下,看上去好像不是三天而是三年不见。他们开始寒暄。
“可以肆无忌惮地谈论那陈腔滥调,伦理道德。说心里话,如果不是因为你,不是拉一阵子小提琴和德利儿·奥菲罗的大提琴来个二重奏,不是和那三四个漂亮的姑娘在一起,让我忽略了所谓的“自尊、自立”的可恶玩笑,我可能数年以前就已经自杀了。
“我觉得这让你难以作答了吧。”范克史坦因说,“我给你们讲一个我听来的故事。乔治的老婆到商场去给乔治买衣领,她还没有说出自己要几号的,售货员就给她拿出几款十三号的衣领。她反问人家怎么知道自己要的尺寸。售货员笑着说,让老婆代买衣领的男人都是十三号的,夫人。怎么样?哈哈,这个好笑吧?这给你的定位太准确了吧,乔治?”
“而且还有那些业务!屋顶材料业务!修建牛棚的屋顶!哦,我的意思并不是否定从这生意中得到的快乐。糊弄工会,看着大笔大笔资金进账,业绩迅猛增长。可是这一切有何意义呢?你知道的,我的业务并不是销售屋顶材料,实际上恰恰是抑制我的竞争对手们销售屋顶材料。这跟你的情况大同小异。我们所做的一切就是尔虞我诈,而令公众为这一切行为埋单!”
“还真被你说对了,不过我想知道,是哪个房产大亨买下了煤炭给他的公寓使用呢?”
“嘿,注意点吧!保罗!你已经近乎在宣扬理想主义了!”
“噢,你可真是开玩笑高手,伯吉乐。说起玩笑来,你怎么不说说自己的事呢?谣传你把从邮局盗来的大理石台阶当作高档煤炭给卖掉了。”巴比特拍拍扬齐的背,又蹭蹭他的胳膊。
“哦,当然我说的其实不是那个意思。因为竞争嘛,优胜劣汰,适者生存。但我是说,就拿我们所认识的这些人来说,即现在正在俱乐部里的这一类人,表面上看他们都完全满意自己的家庭及业务,满意天顶市运动俱乐部及其商务办公室,叫嚣着要致力于城市人口超越百万。我敢打赌,要是你能深入他们内心之中的话,你就会了解到三分之一确实对妻儿、好友、办公场所很满意;另外三分之一有点焦躁不安却不肯承认;还有三分之一的人有切肤之痛而又明白这痛苦。他们痛恨这种拼死拼活、不顾一切往前赶的生活节奏,而且他们对妻子厌烦至极,认为他们所有的家庭成员全是傻瓜,起码他们在四十或四十五岁的时候就开始厌烦了,而且他们还痛恨不得不维持下去的业务,你觉得现在为什么会有如此多‘神秘’的自杀?你认为为什么会有大量的民众毫不犹豫步入战争?你只认为这全都是出于爱国主义吗?”
“不过,真没想到你能买得起那东西,听说自从你私下里卖掉伊斯旺公园的狭小地基后,政府就盯上你了。”
巴比特很不屑: “那你究竟期待的是什么呢?觉得我们一出世就是为了享受优哉游哉的生活,对不对?‘两岸花香,顺水漂流’?男人生来就是享受的命吗?”
巴比特在一片喧嚣声中频频点头表示认可。说到最后,扬齐的幽默风趣发挥到了极致,巴比特的崇拜之情一览无余。
“为何不是呢?尽管我不敢肯定是否有其他人懂得。那男人们来世上是做什么?”
“完全正确。”伯吉乐·扬齐说,“我同意这个观点。如果有人敢于选择这种节奏很快的生活,像拥护者俱乐部会员,一群生龙活虎、拼命工作的人。那么他可以通过消费来缓解心理压力。”
“嗯,我们都知道,不仅是在《圣经》里面,事实也是如此:一个男人,要是不全心全意、尽职尽责,即便有的时候他厌恶这样的职责,那他仅仅算是一个懦夫而已,就是被惯坏了的男人,实际上!你究竟倡导什么?转回正题吧!要是一个男人对他的妻子厌烦了的话,你真的觉得他有资格抛弃她,躲藏起来或者自尽了结吗?”
范克史坦因声称,这价位买得绝对值得。对于一个上档次的点烟器,镀镍、各部分用材都是上好的。“说实在的,最好的往往是最廉价的,这话是基于我足够丰富的市场购买经验来说的。当然,一些抠门的人仅仅为了图便宜而购买次货就另当别论了。就像前几天,我把自己的车换了车顶、里面装饰了一番,为此花费了126美元5美分。有些人就觉得太奢侈了。上帝,那些一辈子待在穷乡僻壤的古老守旧的人是不会理解大都市人们的思维方式的。他们个个都很吝啬,假使他们听说我希德尼居然花费这么多钱,一定当场晕倒。但是,我可不认为自己吃亏了。乔治,我一点都不亏。现在我的车简直焕然一新,比破旧的时候看着舒服多了。它都跟随我三年了,当然我用得也很节省,周末车速都是控制在一百英里之内。还有啊,我觉得你购买也不算冲动。乔治,说到底,最好的东西绝对就是最廉价的。”
“哦,我的上帝呀,我不清楚一个男人有什么权力!而且我也没有处理这种厌烦的良方。要是我能够做到的话,我就是掌握生活之道的哲学家。可是,我了解到男人十有八九认为自己的生活沉闷无聊,其实一旦坦诚那些,反而就不会感觉乏味无趣了;事实上,我认为我们能让生活更愉悦一些,前提是如果我们有时候承认生活乏味而稍稍发泄,而非一味做一个老好人,忍耐、忠诚六十年之久甚至到死。”
“嗯,我最终是下决心买了。售货员要了我5美元,她说这是市面上最好的那种,我头脑一热就冲动购买了。希德尼,你知道它的市场价吗?”
他们一起沉浸在错综复杂的思考中。巴别特有一种极度不安的感觉。而保罗感到极度亢奋,尽管他并不明白自己如此亢奋的原因。间或巴比特会突然肯定一下保罗的意见,他的这种肯定和自己作为一个基督教徒应有的职责和忍耐相背离,而每一次都会获得一种说不上来的愉悦之情。然后,他说:
“不错啊!”范克史坦因不等巴比特说完就直接肯定地说。一旁的卜弗雷也附和道: “的确如此,点烟器是个有意义的装饰物,它可给仪表盘增色不少呢!”他是个有学识的男人,身材圆滚滚的,穿着裁剪有圆弧的棕褐色晚礼服,说起话来声调有点管风琴的味道。
“嘿,老保罗,听起来你已经讲了很多不合时宜的事情,但是你为何不出格一次呢?”
“是啊,正像你说的那样,晚上睡觉还离不开毛毯呢!嘿,希德尼!”他跟善于采购的范克史坦因打着招呼,“我有点事问你,我今天买了一个车载点烟器,而且……”
“谁也不会如此干。约定俗成的力量太强悍了。不过,乔治,我早在考虑一个无伤大雅的小想法了。噢,别担忧,你这个一夫一妻制的老卫道士,这个想法可行性很强。现在想法好像已经可以确定下来了,实际上吉拉吉拉早就渴盼一次前往纽约和大西洋城的豪华度假,那里阳光充足、纸醉金迷,还有无数狂舞的小伙儿,可是巴比特全家及李尔斯林全家的确要去撒斯歌湖,对不?我们怎么就不能找个理由,如谎称在纽约发展业务,比他们提前四五天动身去缅因州,过得潇洒独立,抽烟,诅咒,自由自在呢?”
“确实,阳光明媚的春天,不过晚上还有些凉。”
“了不起!了不起的想法!”巴比特夸赞道。
“肯定知道啊!听起来还不错!今天的天气还不错。”
已经有十四年的时间他没有离开妻子独自过过一个假日,他俩都不敢相信能搞出如此勇敢的行动来。很多运动俱乐部的会员号称是钓鱼或者狩猎,以此为借口,不带妻子,独自去野营。然而巴比特及保罗·李尔斯林坚定而神圣的运动却是去打高尔夫球、飙车、打桥牌。因为要想改变一个垂钓者或一个打高尔夫的人的习性,就意味着破坏他们自我的规矩。而这是一种撼动,对于思想正统、生活严明的普通民众来说尤其如此。
“那不会的!下一次该给你准备什么更好的东西呢?乔治,你注意到报纸上关于纽约州议会和激进分子的对抗报道了吗?”
巴比特咆哮说: “为什么我们不能立场坚定地说,‘我们的想法就是要比你们提前走!’这并不违法啊!干脆对米拉这么说。”
“嘿,老兄,头有点不舒服!昨天的聚会真是棒极了!扬齐,昨天最后一副牌我可是赢家啊!”巴比特大喊着(他距离扬齐有三英尺远)。
“你对吉拉吉拉说啥都没必要。对吧,乔治,她基本上是和你一样的伪君子,而要是我讲出实情,她就会以为我们是和其他女人到纽约约会。即便是米拉,她不习惯唠叨你什么,不会和吉拉吉拉那样想,但她也会担忧。她会征询道,‘你不想让我跟你一起去缅因州吗?我也不会做白日梦的,除非是你需要我跟你一起去。’而你肯定会因为她的情感心软进而做出让步。哦,可怕的巫婆啊!咱们去玩一会儿十柱球吧!”
扬齐喊道: “老布尔什维克,你可好吗?昨晚玩得愉快吗?今天感觉如何?”
就在他们玩一种初级的保龄球游戏——十柱游戏当中,保罗一直三缄其口。当他们两个一起走下俱乐部门前的台阶时,离巴比特郑重地告诉麦克小姐他会返回的时间不足半小时。只听保罗叹息道: “老伙计,真不应该谈论有关吉拉吉拉的事情,像我这样。”
“还好,还好,今天天气不错,哈哈!”那伙人开心地大声呼应着,不约而同地向后挪动了一两英寸。其中有煤炭商伯吉乐·扬齐,史坦因百货店的仕女成衣采购商希德尼·范克史坦因,还有讲授“公开演讲术”“商业英语”“电影脚本写作”和“商业法”的莱特威商业学院的创办人卡·卜弗雷教授。尽管巴比特敬佩这个博学多才的人,而且欣赏“购买精明、出手阔绰”的希德尼·范克史坦因,但他最钟情的还是伯吉乐·扬齐。扬齐是拥护者俱乐部的主席。这是一个全国性质的协会,其宗旨是促进商业和友谊,每星期有一次会餐。他还是保护麋鹿协会的领导者之一。有传言说,他会是“最高管理者”候选人。他是个乐观的男人,擅长演说,热爱艺术,有名的演员和艺术家来到天顶市,他都热心相交,给他们抽雪茄,亲切地称呼他们的昵称,甚至会带他们到俱乐部来参加聚餐。他身材魁梧,头发短平,熟知各种流行笑话,打起牌来却阴郁沉稳。巴比特今早的烦躁不安就是从他家昨天的聚会上感染的。
“瞎说,老家伙,这是一种情感发泄而已。”
运动俱乐部是一栋黄砖大厦,一共有九层,顶部有漂亮的玻璃屋顶花园,底部是硕大的石灰圆柱形长廊。它的前厅全部是多孔的卡因石厚柱,尖拱顶,棕褐色的瓷砖好像烤过头的面包皮,整个大厅看起来既像是大教堂的地下室,又像是地下特色酒店。会员们行色匆匆进入休息室,似乎是进来买东西的,根本没有多余时间停留。巴比特也是这样进来的,他对着聚集在雪茄烟柜附近的人们打着招呼: “老伙计们,你们都不错吧?”
“哦,我明白!一个中午的时间都消耗在嘲弄那些因循守旧的家伙们,我确实保守得无可救药了,居然梦想通过倾诉蠢笨的忧愁来解决生活中的问题,可笑死了。”
天顶市运动俱乐部其实有些名不副实,它不完全是一个体育健身的场所,加入条件也很宽松,但它在天顶市却赫赫有名。它有一个烟雾缭绕的、人声鼎沸的撞球房,有独立的篮球和足球队,会员中的百分之十断断续续来游泳、健身。当然啦,三千多会员中的大部分都把这个俱乐部当作咖啡厅,在这里吃吃喝喝玩玩、谈天说地及约见客户、宴请乡下的亲朋好友等。这是本市最大的俱乐部,唯一能与它相提并论的是保守型的同盟俱乐部。运动俱乐部里所有忠实的会员都觉得同盟俱乐部是“一个肮脏、势力、无趣又费钱的破地方,缺乏值得交往的人。无论怎样利诱,我都不会入会。”但相关统计数字表明,凡是被邀请的运动俱乐部的会员都会同意加入同盟俱乐部,被邀请的百分之六十七的人,都退出了运动俱乐部。不久后,他们在同盟俱乐部休息室不可一世地说道: “运动俱乐部的品位再高一些的话,就完全可以成为不错的旅店。”
“老保罗,你神经可能有些受损。我计划带你去散散心,缓解缓解。我因重要事务要到纽约去一趟,而且肯定的,不过呢,我需要你来为我规划一下建筑物方面的事务!而这项重要事务注定是没戏的,因此除了我们可以去往缅因州一趟以外别无他意。保罗,到时候你就随心所欲吧,我是不会去约束的。虽然我喜欢作为上流人士的一分子,而如果你真的需要我的话,我一定会终止一切而随时听从你的派遣!当然了,并非是指你会做什么有损身份的事,明白我这么说的意思吗?我实际上是一个笨手笨脚的男人,我需要有你这样一个得力助手。我们,哦,见鬼,我可不能整天在这胡扯!还要上班呢!再见!别挣死钱了,好保罗!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