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害怕回房间——大宅子在黑暗中仿佛张着血盆大口,乌黑的棺材盖就在墙上倚着……于是我走向田野,直到天亮起来,金鸡开始鸣叫,才又从后门溜回来,倒头便睡。转瞬之间,我在噩梦中感到葬礼要开始了,一下子翻身下床,骇然发现仅睡了三小时。宅第里阴阳分明,大厅里是死者的棺材,代表着死;剩下的房间门窗紧闭,代表生人世界,活着的人都在等待丧事办完。从噩梦中醒来的我,惊讶地发现我哥哥没穿外套,坐在沙发上吞云吐雾,任由皱巴巴的床单掉在地上。走廊上人们来来回回,急促地交谈问候。这时,女管家玛利亚·彼得罗芙娜端着托盘进来,放在桌上,满脸忧郁地离开。我手足无措地披衣起身,环视书房。墙上装饰着旧式样的金黄色壁纸,室内只有简单的家具。当下这房间里飘着哥哥喷出的香烟,就像寻常人家男主人起床的情景。哥哥打量着皮萨列夫的高加索样式软底鞋。两个星期前,穿着这双鞋的人还笑逐颜开,有着吉卜赛人的潇洒气派,如今这双鞋却在书桌下面无人问津。我看了一眼鞋:唉,斯人已去,物是人非,被遗弃在这里一百年也无人知晓!死去的皮萨列夫去哪儿了呢?世纪末日来临前他的魂魄将归何处?他真的到天堂,去和逝去的祖先重逢了吗?天堂里的皮萨列夫是什么样子?难道那被棺材困住的尸体就是他来世的容颜?灵床上的棺材,敞开着口,安置在周围的蜡烛即将熄灭,那惨淡的光亮照射在死者的脸上,滴滴烛泪洒在垫在棺材周围的锯齿状边缘的纸上。谁能想到两天前,他还早起洗漱,把胡子打理得油光水滑,还去了隔壁妻子的卧室。谁又能想到半个小时后,就变成尸体僵直地躺下,由着众人替他穿葬服,他还有体温,却无法行动,任由人折腾。然而,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他仍然是皮萨列夫。眼下,最后一项葬礼仪式即将开始,虽然这是他第一次和这种宗教仪式联系起来。而我,也是第一次见证了这仪式,亲历了在学校里背过的宗教教义:“死后第三天,基督徒死后移尸教堂……亲朋好友为他做追思弥撒,聚于棺材周围,摇炉散香,吟诵祭祷歌谣,为死者祈求安宁,等待主的最后审判,死者复活之际……”眼下这基督徒竟然是皮萨列夫,我浑身颤抖,要等待怎样的漫漫长夜,死者才能死而复生啊?死者即便复活,等待他的也是无聊无尽的日子……
瓦西里耶夫村的春夜尽管恐怖却令人难忘,有很大原因在于葬礼前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