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马总是在马棚里过着被迫独居的生活,没有活儿的时候,一匹匹被拴在柱子上,头颅高高扬起,站在那里遥遥相望。它们总是试图发出声响,比如卖力地啃食麦秆和枯草。我一直很好奇,它们体积这么大,到底是怎么睡觉的,难道是站着睡的?最后马夫告诉我说,马是躺着睡的。听他这么一说,这样的画面真的难以想象,也有点让人接受不了,一个这么大的生物要躺下来,想象一下就可以感受到它的迟钝和不灵活。而我也从来没有见过马躺下来的过程。我估计它每次都是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才会挪动庞大的身躯笨拙地躺下休息,平时,整天的多半时间都是笔挺地站在马棚里,饿的时候就低下头用它全身上下最柔软的嘴去寻找干草和麦秆,终日用牙齿当磨,把它们磨碎吞到肚子里,消化成为马奶。虽然是这样饲养它们,可是壮实的身躯、健壮的双腿和浓密的鬃毛,是它们最基本的特征。每每看到这些马光滑润泽的臀部,我就有上前摸一摸的冲动,那感觉一定非常的美妙。硬硬的马尾巴上面,长满了纤柔的尾毛,闲来无事的时候,我还会和它们的眼睛对视。我发现了还有淡紫色的眼珠,它们的眼神时而温顺,时而犀利地注视着一个方向,有时看到它冷漠的样子,我就想到马夫和我们讲的那个让人毛骨悚然的故事:马每一年都有一天可以任意妄为(他们称之为“佛罗尔和拉佛尔日”),在这样的日子里,它可以发泄任何的不满的情绪从而进行复仇,除这一天之外,有任务的时候就必须完成马的使命,被人骑着、驮着物品与不停地奔跑着,有时候还要充当主人都干不了的苦力,而没有任务的时候就要被终日拴在柱子上。就是这份与生俱来的使命,有时候看来是多么的滑稽和可笑。马棚里到处弥漫着浓浓的马屎味儿,而这份气味与牲口棚的气味截然不同。这是另一种臭味,而这种臭味与马相关的任何气味混合在一起,被马与生俱来的、马鞍的、烂草和麦秆发出的腐臭气味中和。
在空无一物的牲口棚里也留下了我们的足迹。每次我们进去的时候,总要费尽全身力气才能把大门移开一丝缝,而且在移的时候每次都会伴随着刺耳的吱吱声,听了让人全身寒毛倒立,很不舒服。里头还会散发出一股很强烈的猪和猪屎的气味,细细一闻,里头还弥漫起一股亲切熟悉的草香,几股复杂的气味扑鼻而来。
马车棚里,放着一些供短途使用的简易马车,一辆供长途用的设备齐全的四轮车,一辆祖父用过的、并有些年头的篷子雪橇……看到这些东西,可供我们毫无顾忌地去任何地方旅行,并在这些东西上面都可以找到与旅行相关的蛛丝马迹。有一个暗箱隐藏在四轮车后面,它的构造是如此有趣,以至于可以装下旅行所需的任何物品;那个陈旧的雪橇,是从爷爷那代传承下来的,它放到哪里都以唯一、神秘、笨重而闻名,到现在我都没看到过与之相同的雪橇。马车棚库里有些燕子像利箭一样来回穿梭,由库棚飞向外面,翱翔于天际;有时又会飞回来,停在马车棚库的大门上或是棚顶的梁柱上,叽叽喳喳的,像是在诉说着什么。这些燕子在车棚的各个角落建造着属于自己的家,那是用石灰堆砌而成的,不仅牢固实用,而且外形充满艺术性。看到如此让人愉悦的鸟巢,我时不时地发出一些感想:“想想如果有一天死了,那就再也看不到这些让人倍感亲切的东西了,小鸟、森林、蓝天……所熟悉的一切的一切,都会消失在我的世界里和生活中,那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啊?”所以现在看到这些小燕子,让我感到自己是多么的幸运啊。这些燕子就像一个个美女,在空中不停地盘旋,不时地像美人一样,向我们发送温暖人心的呢喃声。它们的腹部都是粉色的。它们的头顶尖长,特别善于飞行,动作快、狠、准,就像闪电一样;全身的羽毛都是深蓝色的,包括头顶和翅膀,非常艳丽夺目。它们是欢快、轻盈、快语、纯真的代名词。因为马车棚的开放式管理,我们可以随意地进出,爱在里面待多久就多久,听听燕子的窃窃私语声,总是想象着抓一只来作为战利品,带上它们坐上简易马车、窝进设备齐全的四轮马车里或驾着祖父的那个篷子雪橇,自由自在地奔走于世界的任何角落。我时常沉迷在这样的念头里面无法自拔。人对于危险的、神秘的、自由的、广阔的、深远的东西总是本能地保有一种极端向往的情结。向往是件让人感觉很不可思议的事情,它就是一种无言的信仰,为了它可以随时保持神采奕奕,为了它还可以献出自己的生命,万能的天父恩赐给我们的不仅有鲜活的生命和供我们生存的这片热土,在我们生命中赐给我们的远比这些要多得多。我记得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听过和看过一个故事,至今还记忆犹新,仍被故事情节的未知和神秘深深吸引。在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有一个不知名的国家,去那里的路途非常遥远。在那片人烟稀少的土地上,不仅有蔚蓝的大海,还有一个拥有无人能及的聪明才智和美丽的瓦西莉莎一直坚定不移地陪伴、支持着他们,和他们一起经历风雨、共同进退……
在我眼中,这里的每一处都是美好的!
烘干棚既可以吸引我们的眼球,又给我们一种惊悚的感觉。它在我们眼中就是一个头顶麦秆和枯草的大怪物,里面完全被黑暗笼罩,也空旷得让人感到恐惧。如果走进去,站在门后面,就可以听到大风在它里面肆意刮过的呜呜声,侧耳一听还可以听到风穿过它的声音。仔细一搜寻,在烘干棚的角落供着一个沾满灰尘的神椟,我对于神椟的了解大部分都还保留在童年时期大人们闲聊时的以讹传讹阶段:这周围和里面每晚都会有幽灵和鬼魂出没,想想都令人觉得非常害怕,到如今我们晚上都没人会出现在这里。我记忆中还有一个荒凉的地方——普罗瓦尔,它距离我所居住的房子很远,我和它之间隔着烘干棚、一个崩塌的烘干室和一片田野。它的面积不大,可是地处一个非常偏僻的峡谷之上,处处都是悬崖绝壁,这是一个深达数千尺的“陷坑”,悬崖横在底部,陷坑荒草丛生,深不见底。峡谷上浓密的荒草中还略见簇簇深红色的小花,在别人那里我才了解到它不但外观特别,连名字也特别的罕见。它是一种名为圣母的小红花,花茎不但非常黏手,还是少见的褐色。荒草中还会时不时传出几声鹀鸟的叫声,侧耳凝听,叫声旖旎婉转、如痴如醉,仿佛是在吟唱一种悲戚的幸福。有时候我想,要是能在这个没有经过世俗污染的荒郊野外和另一个人在这里相识,相知、相守一辈子,那该是一件让人感到多么幸福和美妙的事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