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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

童年的欢乐,现在想想真的是太可怜。那是属于一种单纯的欢乐,好比得到一盒简单的黑鞋油和挂着哨子的皮鞭就可以让我乐上很长一段时间。(其实,人间所有的欢乐在不同的人看来有不同的理解,有的以为是快乐的,跟着一起欢乐;有的以为是可怜,就产生种种怜悯的情绪)我到底出生在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呢?成长于一个什么样的环境呢?经历过什么事物的洗礼呢?这是我不得而知的。我出生和成长的地方,没有山,没有水,没有茫茫森林,只有在山谷深处几处突出的灌木丛和偶尔几处树木稍微多点儿的小树林,称得上是零零散散的小森林,因此便有了一两个叫得出口的名字:扎卡兹和杜布罗夫卡。除了这些,全是茫茫一片田野,彤云下一望无际的原野在眼前铺开,甚是壮观。我父亲的庄园不在南方,此地不是土地肥沃、物产丰富、环境整洁、交通发达、人丁兴旺的地区,没有漫山遍野片片深绿的草丛,和成群牛羊与各种野生动植物点缀其间,只有高低相间的田野在眼前延伸。四处可见的是凹凸不平的山沟和斜坡,碎石和沙砾,由于牧场耕地的特殊性,稀稀落落的草丛和落后的村庄散布其中。身着藤蔓和稻草的原始村民在这里过着极不讲究的简朴生活。他们从来没有出过村子见识外面的世界,对外面的生活没法想象,不会生起任何好奇和窥探的心理,对自己未来的生活也没有任何的憧憬。他们是被上帝遗忘在世界一角的可怜村民,在这些极其荒凉的村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活着。这里是我生命的源头,我生于斯长于斯,我从这里开始认知这个世界。这个村庄虽然幽静偏远、贫穷落后,可它在我心目中是无可比拟的美丽。这里,留给我的背影始终是遥遥无期的炎炎夏日,烈日似火炙烤着大地,风像热浪般迎面扑来,时而燥热,时而凉爽。在遥远的蓝天之上,远眺白云如高挂的薄纱,随风起舞,它们像是在天际相互嬉闹和追逐,引人入胜,惹人遐思;又像是在为烈日呐喊助威。空气中充满了炙热甜醉的稻谷、青草,白的、紫的、红的野花的芬芳气息,在空中随风飘散。在田野中,我父亲那些被稻草秸秆覆盖的粮仓已是十分陈旧,覆盖其上的秸秆经过日晒雨淋已经褪成了灰色,远远看去硬如石块,用圆木堆砌而成的墙壁经过太阳的炙烤也变成了深灰色,

渐渐地我发现,原来世界并非只有夏天,四季更替才是自然规律。这时候,春天、秋天和冬天才相继被我发现,在余下的三个季节里,我们只能偶尔外出。在我的记忆里,最鲜明的记忆只剩下金灿灿的阳光倾泻下来,注进空旷的庄园,使单调而平静的庄园处处生机盎然,变得色彩斑斓。而其他季节,在我脑海里除了那个令人沉迷的秋夜外,还留下了几个令我着实费解的影像。画面切换到一个冬季的傍晚,窗外鹅毛大雪漫天飞舞,寒风“呼呼”地咆哮着,就像在呼唤人出去欣赏它曼妙的舞姿和身影。它的呼喊声,让人既感到恐惧又感到新奇。之所以恐惧,是因为那个“对付四十个殉教徒”的传说;之所以新奇,是因为活在温暖环境保护下的我,看到窗外狂风用它那粗大的手指,蛮横地乱抓穿行过的任何障碍物,像针一般地刺痛着它们,感觉这就是一个天与地的落差,惬意得连我的灵魂也开始在身体里刺痛地作祟。还有一次,发生了一件特别稀奇的事情。在一个冬天的清晨,我们一大早醒来,发现家里被一抹忽明忽暗的奇异光线整个掩盖,感觉像是被一个特别巨大的东西遮住了,被压迫感十足。经过探寻我们才知道,我们的房子被下了一晚的大雪掩埋住了。不过值得庆幸的是,通过我们同心协力,用了一整天的时间,从掩盖的房子下挖出了一条通往外界的通道。在我的印象中,除了明媚的夏天,其余的日子都是铺天盖地的昏暗。也是在一个四月天里,我记得那天的日子也是极度的昏暗,利爪般的北风呼呼地刮着,在带来远方的寒流的同时,也给父亲的庄园破天荒地带来了一位身着正装礼服的访客。一眼望去,这个人天生一双罗圈腿,在向我们行标准的绅士礼——他微微低下头,一只手扶着礼帽,一只手放在胸前按着礼服,一言不发地站在寒风中。风一吹过,都可以感觉到有把刀子在不断地刮着他裸露在外面的皮肤,刺骨般的疼痛。我开始就说了,童年时最先和我同享快乐的就是奥丽娅,其次就是在维谢尔基的几个农家的小孩。维谢尔基那个落后的小村子只有几户小农,离我父亲的庄园还有一俄里远,坐落在普罗瓦尔深处。那几个小孩生活中的有趣见闻都是我带给他们的,那时候我是这些孩子中的老大,也可以称得上是他们中的灵魂人物。

它们一一被金色、炙热的阳光烘烤得如同一片烈火。阳光下,斜坡上一望无际的麦浪海洋像魔术师一样随风戏耍起舞的奇观。不知道你看过没有,有时它像一匹黑黝黝仰天长啸的骏马在四处奔驰着,有时像一只威风凛凛、有着百兽之王之称的老虎张牙舞爪地向前奔跑着……在你面前展示着变幻无穷的景象,令人眼花缭乱,应接不暇。不一会儿,朵朵白云翩翩来袭,太阳透过层层白云泛着暗淡的银光,投影在麦浪之间像油画一样,轮廓深浅分明,由中心向四周渲染开来……

童年的孤独生活与我渐行渐远。我还记得,有个秋夜,我睡在父亲的书房里,在蒙蒙眬眬间莫名地清醒过来,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洒满整个房间的神奇的月光,在地上穿梭,透过没有任何阻隔的窗口,如玉盘似的秋月悬挂在高高的天际,它低头俯视着,淡淡的月光笼罩着整个空荡荡的庄园。它的身影投射在庄园上空显得宁静而悠远,月光迷离闪烁而又无靠无依,营造出一种孤寂、悲凉的气息。追随月光的脚步,便仿佛进入一种朦胧而又美好的梦境,即使知道它是一个臆想出来的梦境,我的心也会不由自主地随之悸动,为之悲伤,也会让我情愿沉醉其中,不愿轻易醒来。此时的我,了解到了这个世界不是我一个人孤独地生活,在地生命里还夹杂着很多人,父母、保姆、哥哥们和妹妹们……而他们也逐渐地成为我生活的重心,并且一一在我的生命中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想到他们之后我试图清醒,尝试用大声哭泣和呼喊的声音把父亲唤醒,引他过来。

随后,在我父亲绿草葱葱的庭院里面我们发现了一个古老的洗衣石槽。石槽下面的空间很大,大到我们几个人在下面可以随意地捉迷藏。我们经常在下面脱掉鞋子,任由小小的、白花花的脚丫子在那片宽阔绵延的草地上飞奔、追逐。(而这些浓郁的墨绿色终究是掩藏不住什么秘密的,只会把小脚丫子映衬得更加白嫩)太阳把草面烤得滚烫滚烫,而杂草如一位位士兵遮挡住炎炎烈日,构成草丛中一块避暑乘凉的好地方。带着好奇和兴奋踏足其中,就足以令人感到神清气爽,一股阴凉、清香沁人心脾,整个人顿感清爽惬意,思绪万千。在石槽下面,长满了天仙子,我和奥丽娅因为好吃,吃了过量的天仙子,导致中毒,一直昏迷不醒。最后,大人们实在没有办法,只能死马当活马医,用现挤的牛奶生生猛灌我俩,才把我们给救活过来。醒来的时候,在我脑里只剩下古怪的嗡嗡声。那时我的身体和灵魂产生了臆想,感觉可以随意操控它们,随心所欲地翱翔,飞往任何我向往的地方……在粮仓下方的位置,有许多如篮球般大小、颜色和黑金丝绒可以媲美的大蜂巢被我们发现。我们是听到粮仓下面时不时会发出嗡嗡的声音,猜测出粮仓底下有个蜂巢,最后是它们遭受到侵略时发出的那种急躁无比、可怕非常的嗡嗡声使我们寻到它们的巢穴。我们几个小孩总是到处寻觅,寻找着属于我们的乐趣。之后,我们还在菜园里、用干燥秸秆堆砌的棚边上,在打谷场上,在长满野草和堆满庄稼的仆人房周围,挖出来许多可以吃的各种草根、草茎,有时还可以吃到各类果子,它们的味道鲜甜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