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亲所在的领地叫作卡缅卡农庄。而我们庄园主要的产业在顿河左岸,父亲真的很爱那里,一过去就要住上很久才舍得回来。其实农庄上的产业很小,奴仆也很少,但是说到底这里还是有人的,那这里的人去哪里了呢?为什么我的记忆深处留下的完全是孤独的记忆呢?好像这个世界只独留下我一人,那时的我只能躺在凉凉的草地上,傻傻地看着蓝天白云,想象着那是一个亲切而温暖的怀抱,父亲的气息萦绕在我的四周。软软的白云变换着各种形状,变成了父亲的轮廓,自己的笑脸,然后悄悄地消失在天际……这是多么暖人的画面啊!躺在父亲的怀里,和父亲坐上这彩云之巅,随着它们飘荡在辽阔的天空中,随意地翱翔在这片天际,与万能的上帝和纯洁的天使为伍,一念彩云纷飞,一梦蝶舞花海,似梦非梦,此刻时间将永恒。这该是一个多惬意的美梦啊!而现在我就躺在那天的庄园里,只是现在又独留下我和渐渐坠落的夕阳。我站在田野中,静静地等待着黑夜吞噬着周围的一切……入眼尽是穗粒累累的麦子,入耳只剩几声埋在麦秆里鹌鹑的啾鸣声,还有一只小金虫为自救而发出的细小又凄惨的嗡嗡声。我好奇地救了它,并认真地研究着它,思绪也不停地翻转:这个小东西为了生存下来,竭尽所能地嘶吼着,盲目自救着,到底是什么给了它生存的希望和勇气,和死亡近距离接触后遗留下的是什么样的感受?这些我都不得而知!这个小东西被我救起来后,在我手指间慌张地蹦跶,试图撑开那弱小、薄薄的羽翼展翅高飞。突然,它那小小的带点儿淡黄色的鞘翅终于展开,在空中画出了优美的弧度,终于飞离了我的手心,欢快地嗡嗡低吟着,仿佛在向我诉说着它的感谢。我不知道是否该放它飞离我的身边,让那空洞的如死亡一般的孤独继续蔓延,盘旋在我周身……我沉浸在这嗡嗡声中,用心中的孤寂将它驱散,接着去迎接它带来的离别的悲伤和更为深刻的孤独……
我父亲的乡间庄园坐落在森林深处。那里永远都是寂寥的,只剩下大自然的声音。也许就是因为这样,才会使得我有大把的时间胡思乱想,我的童年才会注定只剩下悲伤的元凶吧!在荒无人烟的田野里,白雪皑皑的冬天,夕阳缓缓落下,把云霞也一并带走,只剩下空洞神秘的黑夜遥挂天际。夏天,花草的清香才会扑鼻而来,在草木深处,随风飘荡的牛羊声,多了一份沉静之美。这样幽幽的森林深处,那些游走在这些草木深处的小云雀和土拨鼠会有忧愁吗?不会,它们不会感受到时代变迁、世事无常。而那时候的我却已经被迫接受这一切。森林的那一边一直有一个召唤我的声音,它勾起我对未知世界的幻想和渴望。其实这也让我深感苦恼,不知为何,那边的所有都让我沉迷,使我对它产生一种莫名的迷恋。
我坐在家中,始终都是自己陪着自己。曾经陪着我、照耀着我、温暖着我的太阳也静悄悄地消逝在天际,只留下透过门窗的斑驳的金黄微光孤零零地诉说着它的过去。它留下的独有的悲伤也瞬间弥漫我的心田。窗外无边的黑色渐渐开始笼罩天际,那漆黑的如死一般的黑夜继续蔓延。我躺在自己卧室的小床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望望天空,世界很模糊,黝黑的夜空俯视着我,我努力跟上它的脚步,找寻着它,迫切地想要知道它在哪儿?是什么在呼唤我呢?我的同伴呢?我在找寻什么?
在我的回忆里,我有一个相对悲情的童年。童年时,我总为这个贫瘠的时代而悲伤,我总是鼓起莫大的勇气去认识这个陌生世界,幻想着这是一个多么美好的幸福世界!可是,一次次的失败经验告诉我:“这个时代缺乏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很显然这是一个不幸的时代。”每当这时候我就倍感悲伤。
睁开眼睛,看着我的小屋,世界依旧只剩下我一个。
而在此刻,在我的记忆深处,捕捉到的那一瞬间的回忆,仅剩下一抹初秋的斜阳照进房子里,把所有的一切都照耀成了金黄色,给人一种温暖的感觉。我还记得从朝南的窗口看过去,可以看到微亮的光芒绽放于对面山坡上空,这些都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记忆深处。而此后,剩余的意识,在我的记忆里竟找不到一丝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