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舞台二楼往下撒“雪花”,轻飘飘的塑料泡沫纷纷扬扬坠落,场面倒的确有几分唯美。
背景是定制的版面,雪国世界。宁静的夜空下,莹莹积雪铺成厚厚的绒毯。
万众瞩目中,有一只穿着红裙子的“小鹿”缓缓升空。
而在幕布拉开,歌声响起时,“驯鹿们”拉着雪橇欢快地绕场跑起来。
她的裙摆大得像朵花,被强光一打,劣质纱衣也显得华美起来。
好在他们有自知之明,在伴奏里加入了一半原声。原声加持,才能勉强带着这群一半跑调,一半连歌词都不熟的家伙,顺利唱下去。
裙子上那些折磨她一下午,疯狂坠落的亮粉,在此刻像被施以魔法,让她看上去流光溢彩。
说实在的,未经专业训练,台上众人的歌声实在有些一言难尽。
她头戴小鹿发箍,蓬松的发辫环绕脑后,看上去像个孩子,脸庞娇柔稚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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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里的仙女棒随着音乐晃动,裙摆也在半空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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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大的阵仗还是今晚独一份,台下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惊叹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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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才是大场面,大制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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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三在人群里唱歌,闻声满意地笑起来。
当圣诞来到小镇。
而半空中的赵又锦却笑不出来,没有了稳固重心的那根绳子,她总觉得身形不稳,稍微一动,就会在半空滴溜溜打转。
那是一首动画电影里的插曲,whenchristasestotown。
于是僵硬地笑着,对着口型,连仙女棒也只敢小幅度地晃一晃,压根不敢放开手脚。
此时,他分辨出了响彻剧场的音乐。
但没关系,舞台离场下有一定距离,所有人都看不见她笑得有多木讷,肢体多僵硬。
他从容踏入礼堂,微微俯身,穿过走道,嘴里低声说着“抱歉,借过”,找了个偏僻的角落坐下来。
他们看见的只会是漂亮的小鹿在半空中唱歌。
在赵又锦浑身紧绷,努力拉出一个笑容来时,日落剧场的门外,有个白色的身影悄然出现。
这一幕本该和谐又美丽。
下一秒,红色幕布缓缓拉开,全班人都站在合唱阶梯上,“驯鹿”拉着雪橇,“圣诞老人”高坐其上,前奏已然响起。
如果不是后台拉威压的男生,因为不敢穿的太多――班长说过分臃肿不利于干活――所以只穿了件毛衣。
“你听我的,出了事我来负责!”老三斩钉截铁,一边说,一边小跑到了人群边上,“大家准备好啊,马上开始了!”
恰逢有人推开后台的某扇门,拿着道具走进来,冷不丁带来一阵风。
赵又锦觉得不能这么草率,还欲争辩,但时间紧迫,主持人已经在台前报幕了。
男生原本就冻僵了,被风一吹,一时控制不住鼻子痒痒,“啊切――”
“这是控制重心的,你不在半空中剧烈运动,用不上!”老三安慰她,“放心好了,就照下午我们说好的那样,挥挥仙女棒,笑得漂亮就行。”
他重重地打了个喷嚏,手里的绳索猛地一动。
赵又锦一愣:“不会有危险吗?”
半空中,赵又锦突然下坠了几厘米,虽然只有几厘米,也足够她吓得尖叫出声。
老三当机立断,拉住某根绳索:“这根就不系了,反正无关紧要!”
好在老三没有给她戴耳麦,毕竟人在半空,脚不沾地,也唱不好歌。
几人七手八脚帮赵又锦穿威压,但没想到下午彩排时她穿的常服,威压很轻松就系上了,这会儿换成了大摆蓬蓬裙,就总也系不好。
于是那声尖叫被淹没在了庞大的合唱声里。
一切都兵荒马乱,后台乱糟糟的,老三和朱晓娴的指挥声音也重合在一起,闹得人脑袋发晕。
但台下的观众也看见她突然下坠了一截,都“啊”出了声。
赵又锦立马上演了【笑不出来jg】。
老三不明就里擡起头来。
“快快快,该我们了!”
没有了固定重心的那根绳索,赵又锦在下坠途中忽然失去重心。偏偏后台的男生一时慌乱,居然用力拉绳,想把她又拉起来。
直到老三和朱晓娴开始组织大家上台。
结果手忙脚乱之下,赵又锦突然头朝下,变成了倒栽葱,悬挂在半空晃荡。
赵又锦也跟着笑。
安全起见,他们事先就商量好,赵又锦只是离地一两米。并且在她脚下,合唱团的背后,观众们看不见的地方,还铺有厚厚的垫子。
台下几乎笑出猪叫。
倒是不用担心赵又锦会有安全问题。
于是除去合唱的同学,他们还派出两个男生,一个正常打扮,一个男扮女装。两人上一秒还在亲亲我我,下一秒男的扭头离开,“女的”抱住大腿苦苦哀求。
但眼下,穿裙子的“小鹿”忽然变成倒栽葱,那硕大的裙摆猛地掀起,盖住了她的头和脸。
歌词是上个圣诞节你夺走了我的心,这个圣诞节你伤害了我的心。
裙子一翻,就露出了两条光溜溜的腿,和那条下午刚刚买的蕾丝灯笼打底裤。
第三个节目最好笑,他们班唱stchristas。
出于慌乱,那两条腿还在半空中胡乱蹬了几下。
有的把歌曲演成了音乐剧,浮夸中带点滑稽,引来台下阵阵发笑。
白生生的,纤细修长。
但合唱的特色各有不同,有的班是大家一起手舞足蹈,跟着鼓点律动。
台下爆发出了比之前男男分手那一幕更响亮的哄笑声,不知是谁带头吹了声口哨,紧接着剧场里传来此起彼伏的口哨声。
台上的节目一个接一个,正如老三所说,大家都选择了比较简单的合唱,省时费力。
说好的唯美,骤然间变成了滑稽大戏。
赵又锦感受着冰火两重天的滋味,又是盼着永远别上台,又是盼着赶紧熬完这茬,早死早超生。
合唱的同学们都错愕了,擡头望着看不见头脸的赵又锦,和她吊在半空那光秃秃的腿……
尤其是脖子后面那块。
一时不知该继续唱下去,直到节目结束,还是先管一管这只像是被人吊起来任人宰割的鹿。
更不用提这纱料太硬,扎得她浑身痒痒。
老三咬牙,低声命令:“继续唱,唱完再说!”
偏偏外套放在后台了。
朱晓娴站在她旁边,震惊道:“那就让她这么挂着???”
不自在的原因和衣服过于廉价有关系,即便室内开着空调,它也不抵事,轻薄的欧根纱完全不御寒,人都要冻僵了。
“不管怎么说,先表演完!”
但赵又锦坐在台下,浑身不自在。
于是人群骚动了片刻,又心不在焉地跟着伴奏唱起来,只是无数双眼睛都不受控制,频频往头顶瞄。
“呸,什么女高音歌唱家,明明是法式公主风!”老三是这么说的。
唱得比之前还要一言难尽。
赵又锦穿着那身纱质连衣裙,顶着精致的妆容,连头发都被编成了蓬松的辫子,盘在脑后,活脱脱像个女高音歌唱家――
台下的领导也被这一幕吓坏了,先是不明就里,接着站起来怒道:“还唱什么?赶紧上去把人放下来啊!”
“所有人都得漂漂亮亮的!”
可是已经有人先于他们踏上了舞台。
这是毕业前的最后一个盛典,作为班长,老三铆足了劲,非要干票大的。还特意从外面请来了专业化妆师,说是要给大家留下一个难以忘怀的毕业礼物。
――
她的班级节目排在第六个,总感觉下一秒就要登场。
赵又锦懵了。
赵又锦却没有心思欣赏这些。
在她控制不住重心,忽然头朝下翻了一圈时,就已经怕得不行。
此刻亦如是,水面波光粼粼,霞光与落日交相辉映,映照在建筑之上,仿佛一副传世画卷。
好在重心是没了,绳索还是安全把她吊在空中的。
剧场的名字由来也很有意思,当初知名建筑师顾延之先生设计它时,将地址选在了湖岸边,每到日落时分,建筑与夕阳会同时倒映在湖面。
裙子翻转过来,劈头盖脸罩住了她,视线里只有地上那一小块垫子。
剧场坐落于湖畔,可同时容纳三千人,是平城大学的标志性建筑。
她离地一米多,就是伸出手也够不着它。
晚会在日落剧场举行。
腰被勒得死死的,因为整个人都掉了个头,绳索更紧了,几乎勒得她喘不过气来。
夜里七点,新闻与传播学院的圣诞晚会正式开始。
她听见台下一片哗然,第一个念头是,糟糕,她毁了老三的节目。
――
第二个念头才是,当务之急是先下去。
众人:简直犯规!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腿露在外面,一时不知该庆幸下午买了条安全裤,还是该悲哀所有人都看见了她的安全裤……
令人心驰神往。
难以名状的窘迫潮水般袭来,她又急又怕。
还笑得春风拂面似的。
潜意识里,她就像某篇课文里讲过的那只小小昆虫,被突然滴下的树脂包裹住,动弹不得。
台下众人看见,那位严厉又迷人的学长漫不经心放下保温杯,开始了下一段演说。只是,不知是不是他们的错觉,他低头放杯子的那一刻,似乎笑了……?
赵又锦能感觉到,自己满脸都在发烫,不知是这个姿势导致血液不畅,还是因为窘迫、慌乱。
“下面,我们来谈谈安全系统是如何改变了人类生活……”
她乞求有人能救救她。
他微微一顿,忽然想起今日消失在林中的那只小鹿,似乎就穿的这个颜色的衣服……
她当然以为他们会立马停下来救她。
消失太快,仿佛一个错觉。
可几秒钟后,断掉的合唱声又一次响起。
但只捉住一抹浅色的衣角。
没有人救她。
陈亦行讲完某个小段落,不徐不疾拿起讲台上的保温杯,喝了口温水,擡眼时似乎察觉到什么,扫了眼大厅后门。
台上众人像是对此视若无睹,看不见她的窘迫与难堪,竟然重新唱起歌来。
台下掌声不断。
歌还剩下一半,一分多钟的时间。
……
赵又锦大脑一片空白,甚至连呼吸都忘了,最后缓缓升起的只有一个念头:她被抛弃了。
奇怪,他笑就算了,她在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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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她意识到自己也跟着他一起笑时,怔怔地摸摸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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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又锦光是远远看着,也觉得此刻宁静悠远。
她努力想拉住绳索,直起身来,可倒挂的姿势不允许她这样做。
虽然不茍言笑,但说到感兴趣的点时,唇畔会不经意流露出几分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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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亦行讲话时,声音低缓,字句清晰,并且很好地兼顾了在座还有一年级新生。他们还未能掌握过于高阶的内容,所以他用浅显易懂的语言描述复杂的专业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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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边是专业相关的内容,虽则听不太明白,但她还是跟着观众一道笑起来。
他们还在唱着。
也许对于观众来说,距离感才是迷人之处。
但她孤身一人。
这不是她第一次看陈亦行站在台上的模样了,上次网安会就见识过他的魅力。说来奇怪,有的人在生活中很有距离感,令人望而生畏,而站在万众瞩目的台上,距离感竟也变得亲切起来。
赵又锦眼眶一热,充血的滋味从脸上蔓延到了眼底。
她没有偷溜进去,只站在后门外悄悄地看。
台下在哄笑。
可容纳数百人的厅堂内,座无虚席,光影明亮。
台上在歌唱。
赵又锦轻而易举顺着它们,来到了多功能大厅。
欢快的圣诞音乐里,麋鹿拉着车,圣诞老人挥洒礼物。
大老远就能看见教学楼外的讲座宣传板,一路都是。
只有她沦为笑话,在承受所有人不加掩饰的嘲笑与瞩目。
林荫道是大学的标配,不知生长了多少年,才能这样枝繁叶茂。树不会说话,却沉默地看着一批又一批年轻人带着稚气懵懂的眼神踏入校园,离开时却已焕然一新。
一分一秒都是煎熬。
她只是下意识这么想着,但腿已经非常自觉地迈向了信工学院的方向。
就在她以为这一刻即将定格,她将永远被钉在耻辱柱上时,忽然有人出现在面前。
要不要去看看陈亦行的讲座?
裙摆遮住了视线,她看不见什么。
三点四十,时间完全够。
但台下的哄笑声消失了,同学们也没再唱了,只有伴奏在孤独地放着。
从步行街买完安全裤返回时,赵又锦经过了学校东侧,想起什么,看了眼表。
她听见有人大步冲上台,将这老旧的台面踩得砰砰作响。
虽然裙子长,但人在半空,难免走光。
视线里只有一小方天地,在这可怜且有限的范围内,她看见了一双脚。
老三一拍脑门儿,“对,我给忘了,你得穿安全裤!”
锃亮的手工皮鞋。
“我去步行街买条安全裤。”
考究的缝线,细密的针脚。
又磨蹭了好一会儿,赵又锦忽然想起来,今天她穿的是裤子,而演出时会穿裙子。
在看见它的那一刻,赵又锦像是重回水底的鱼。
“又锦你胆子大点啊,别这么僵硬了,给我撑住!”
上一秒还临近干涸,不论如何声嘶力竭,都似乎没人能听见的求救声,这一秒终于被传达出去。
“前奏响起,噔噔噔噔噔这个地方,你就拉她上去。”
即便她什么也没说,在这几千人齐聚一堂的偌大剧场里,也终有一个人听见了她的呼喊。
“上一组唱到一半的时候,你就得在幕后系威亚了。”
“赵又锦,跳下来。”
她揉着腰,听老三交代她和负责拉威压的同学――
她听见他这样说。
从来没觉得能直立行走是件这么美好的事。
起初是拼命摇头,一米多高的距离,头朝地……?
脚又重新踩在坚实的地面上时,赵又锦长舒一口气。
“你信我吗?”那人又问。
台下有人不耐烦了:“我说你们还要彩排几遍?这么多人等着呢,赶紧的过了呗,换下一个!”
他本不是这样的人。
偌大的台子被一拨又一拨人包围,大家都在等彩排。
不管什么时候,他都冷静从容,疏离得像是这世界兵荒马乱都与他无关。
也挥起了仙女棒。
可这一刻,赵又锦就是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显而易见的迫切与急躁。
她努力扯出一个笑来。
她自己都没辨别出,她的声音里带着哽咽:“信。”
半空中的赵又锦不知道她们在窃窃私语些什么。
“我信。”
老三颇有气势地瞪她一眼:“闭嘴吧,班费够吗?都要毕业了,再让大家临时凑,谁肯掏这个钱?”
“那就松开腰上的安全扣,跳下来。”
朱晓娴跟老三小声说:“我就说该弄个正经威压吧,这个太简陋了!”
其实不用跳,只要打开腰上的扣,她就会立马头朝地坠落下去。
“这威压是这么吊的吗?”她在半空中声音发颤,总觉得哪里不对。
赵又锦闭了闭眼,摸到了腰间冷冰冰的安全扣。
赵又锦只觉得腰被钢丝绳勒得慌,重心也不稳。
下一秒,啪嗒一声,金属弹片松开。
如果眨眼就过去了,那这可真是一眼万年。
她以为自己会坠在垫子上,但她没有。
老三说:“我们就唱三分二十七秒,你坚持一下,眨眨眼就过去了。”
她被人紧紧抱住,小心翼翼着地。
哪里还顾得上挥舞什么仙女棒,笑得更自然?
裙摆被人哗的一声放了下去,歪歪扭扭的小鹿发箍也被他一把摘掉。
赵又锦没吊过威亚,原以为咬咬牙也就上了,但负责幕后的同学把她拉上半空时,她牙齿都在打颤。
她睁开眼,在看见他的一瞬间,积蓄多时的泪像断了闸,拼命涌出。
台上,老三和朱晓娴忙着瞎指挥。
“陈,陈亦行……”她哭着叫出他的名字。
平大湖畔的日落剧场里,台下是不少等着彩排的人。
下一刻,他脱掉大衣,毫不犹豫地罩在她头顶。
“仙女棒仙女棒,挥起来呀!”
“我们走。”
“对,浑身别这么僵硬,自然一点!”
他拉着她,大步流星穿过走道,消失在日落剧场。
“又锦,你别怕,大胆一点。”
推开门的那一刹,擡头是星河万里,身后是鸦雀无声的群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