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赵又锦，深更半夜，你穿睡衣待在我房间里，是对我有多放心，才觉得我能安然入睡？”
他闭上眼，顿了顿才说：“跟发不发出声音无关。”
“……”
陈亦行本就头晕，看她在晦暗不明的光线里轻声说着话，比着孩子气的姿势，更觉得天旋地转。
空气里短促地岑寂了一下。
那样认真，那样笃定。
赵又锦噌的一下站起来，佯装镇定地说：“那我回我房间玩手机，隔一会儿来看你一次。”
“那我保证不发出声音。”她幼稚地举起手来，甚至比了个发誓的动作。
……基本上是拔足而逃的背影。
“你在这我睡不着。”
床上的人又慢慢睁眼，伸手摸到额头上的毛巾，摘下来看了眼。
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理由。
果然还是个小孩子，总是用些可可爱爱的东西。
“……”
鬼使神差的，他把毛巾凑近了，轻轻嗅了下。
“那不行。”赵又锦很坚持，“你都快烧糊涂了，不理你，万一脑子烧坏了，国家就少个栋梁之才。”
明明没什么味道，她也说只用过一次，洗干净了，他却总觉得鼻断萦绕着若有似无的白桃香气。
“我不用人守。”
过了一会儿，他才把毛巾又搭在额头上。
“那谁守着你？”
是烧得挺厉害的。
“叫你回去睡觉。”
不然怎么会把她赶走？
她调低了床头那盏灯的亮度，坐在床脚的小椅子上，低头玩手机。
让她在这呆一夜不是更好，坐实了两人关系匪浅的名头，免得外面那群人成天妹子长妹子短地叫她。
陈亦行扯了扯嘴角，因为一阵眩晕，闭了闭眼，察觉到光线渐暗，复又睁开。
陈亦行用稀里糊涂浆糊一样的脑子，慢慢地想着。
“高三毕业就拿了驾照，老司机了。”她还挺得意。
叫什么妹子。
“你有驾照？”他有些意外。
叫嫂子。
“你睡你的，我坐这玩会儿手机，要是一小时后你还发烧，我就开车出去买药。”
――
“回去睡觉吧，赵又锦。”
后半夜，陈亦行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他喝水时，她就转身重新把毛巾浸湿，然后拧干。
潜意识里，似乎有人每隔一会儿就摘下额头的毛巾，重新打湿，拧一把，又放回原位。
最后还是兑了杯温水给他，替他拿下额头上的毛巾，扶他起身喝水。
每次还会轻轻地探一下他的额头，看看温度降下去了没。
她顿了顿，又觉得自己刚才小口小口地吹凉水的举动很好笑。
他的确困倦，又在病中，模糊间分不清是梦里梦外，呓语片刻，又陷入沉睡。
仔细一想，好像确实没什么科学依据。
等到天亮时转醒，他睁开眼，才发现烧已经退了。
很多事情说不上为什么，但老一辈的这么说，她就这么做了。
以及，刚直起身，就发现床脚趴着个人。
赵又锦：“……”
……？
“……”尽管头晕，脑仁发疼，他还是笑了，“赵又锦，平大的准毕业生就只有这个水平，连基本生活常识都没有，还信这个？”
那个去而复返的家伙食言了，大概是觉得跑来跑去太麻烦，还有被人发现的风险，干脆把自己的小毯子拿了出来，就在小凳子上坐着，头趴在床尾，彻夜守候。
她下意识反驳：“不行，我舅妈说喝阴阳水不太好。”
毯子还披在身上，她以极其别扭的姿势睡得正熟。
陈亦行操着沙哑的声音提醒：“用矿泉水兑一下。”
“……”
刚烧的水滚烫，难以入口，她就倒在杯子里小口小口吹着。
陈亦行默不作声下床，看她片刻，指尖拂过她凌乱的发尾。
她跑下楼接了壶开水，又气喘吁吁跑回来。
最后，他俯身稳稳抱起她，将她放在了自己的床上，用毯子搭好。
陈亦行不说话，静静地躺在床上看着她。
大概是真累了，忙了一夜，她只是不安地动了动身子，然后又睡了。
知道他吹毛求疵，她耐心解释。
陈亦行低头看着她。
察觉到他的眼神在小熊图案上停留了一瞬，还解释说：“没有多余的毛巾了，只能拿我的应应急。你放心，我出门时刚拆的新毛巾，只用了昨晚一次，洗干净了的……”
皮肤本来就白，因为熬夜，眼睑下新冒出的淤青也清晰可见。
她忙里忙外，打湿毛巾，拧干后敷在他的额头上。
他指尖发痒，竟忽然生出一种幼稚的念头，想替她拂走那两片阴影……
赵又锦还是硬邦邦的两个字：“躺好。”
半晌失笑，无声地叹口气，轻手轻脚替她掖了掖毯子，走出门。
可最后出口只有一句：“别瞎忙活了，回去睡觉吧。”
楼下大厅里没有人，大家都在睡懒觉。
成年人熬一熬就过去了，大不了吃药。
天光微亮，山间树荫摇曳。
潜意识里，陈亦行觉得物理降温这种事，只会发生在小孩子身上。
陈亦行披上外套，拿起车钥匙，走向停在后院的汽车。
小小发烧，何至于此。
――
所以行风的人才更觉得老板是超人。
王实是第一个起床的，他住在一楼，还在梦里就闻到一阵奇特的香气，硬生生被肚子叫醒了。
毕竟以前也不是没生过病，带病工作时，于晚照他们也会念叨他，但无济于事，陈亦行从来都不是个耳根子软的人。
等到他打开门，发现大厅的餐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早点。
陈亦行看她片刻，原本该对这样命令的口吻表示不满，又或者讥讽地说：“我只是发烧而已，别搞得像高位截肢了一样。”
“？”
“躺好。”她一字一顿。
他们一群宅男，准备的早餐都是超市里买来的半成品，微波炉打热就能吃，方便是方便，但绝对不能指望有多美味。
“发烧而已，睡一觉就好了――”
然而眼前这桌山珍海味……
“躺好，我先帮你物理降温。”
王实正揉眼睛，想问是哪位田螺姑娘做了一桌好饭，就看见他的老板大人坐在沙发上。
等到赵又锦再进来时，手里端了只小盆子，盆子边缘还搭着她的小熊毛巾。
“醒了？”
“换好了。”
“醒了。”王实表情奇特地指指桌子，“这些是……？”
几分钟后，门外：“换好没？”
“我开车去买的。”
“……”
“哪儿买的？”
“你不出去我怎么换？”陈亦行看她一眼，“还是说，你想进一步染指我的清白？”
“山脚下的镇上。”
赵又锦没好气地催促：“赶紧换啊！”
后来，这番对话重复了无数次。
男人拎起她扔过去的白t，擡眼看着她，迟迟不动。
每起床一个人，就会震惊地望着一桌早餐，问出同样的问题。
“这种时候能不能不要讲究这么多了？赶紧把湿衣服换下来！”
王实老老实实回答大家。
赵又锦深呼吸，要不是他说话的声音已经哑的不成样子，她可能会忍不住动手打人。
“山脚下的镇上买的。”
“……”
“不是我，是老板开车去买的。”
陈亦行：“不穿这件，我要那件蓝色的。”
“他说每家早点店的东西他都买回来了。”
赵又锦把他摁回枕头上，然后从行李箱里随手拎了件t恤出来。
众人吃着豪华自助，开心不已。
“……换身衣服。”他一脸嫌恶，受不了这身被汗打湿的衣服。
最后是于晚照比较有良心，看大家抢的厉害，忽然发现――
发现陈亦行要下床拿东西，她着急地喝止：“你要拿什么？别动，我帮你拿！”
“哎，妹子还没起床啊？”
不等他回答，她就大步流星跑下了楼梯，把水烧上，才又匆忙回来。
大家只顾着吃，这会儿才擡头四顾，茫然道：“哎，真的，就差她没起来了。”
见他又要伸手去够床头的水，赵又锦拦住他：“凉水，别喝，我下去给你烧水。”
于晚照眼疾手快，端走最受欢迎且所剩无几的生煎包，“少吃点，给妹子留点啊！”
也是，怎么可能指望这群理工科宅男心细如发。
他想叫陈亦行去给妹子送早点，结果一看，“老陈呢？”
“没有。”
小李回答：“跑步去了。”
“有药吗？于晚照他们有谁带了日用医药箱没？”
“……这都春节放假了，还维持着天天晨跑的好习惯呢？！”众人震惊。
换做平常，赵又锦也许会跟他打嘴炮，但眼下他满面潮红，眼底都有红血丝了，烧得整个人像块碳。
小李：“要不那腹肌哪来呢？你以为都跟咱们似的，肚子上只有赘肉？”
就知道他会来这套。
“那行吧，这包子我给妹子端过去。”
“……”
于晚照顺便塞了一只在自己嘴里，又从桌上匀了点别的，端了一大盘食物往三楼走。
“才破门而入，玷污我的清白。”他很乏力，但依然努力维护着自己的高贵形象，顺便腾出手来，非常淡然地拉下卷到腹部上方的睡衣。
好歹是行风未来的老板娘，讨好讨好准没错。
“……我下楼找水喝，听见你在床上□□，怎么叫门都叫不醒，所以，所以才――”
一边为自己的机智点赞，一边来到赵又锦的门前，他擡手悄悄：“妹子，起床没？”
“这个点，你怎么会在我房间里？”
“太阳晒屁股了，别睡啦，起来吃早饭吧。”
“凌晨两点半。”
“这都九点半了，再不起来，赶不上今天上午的集体活――”
他问：“几点了？”
话没说完，门开了。
擡手摸额头时，发现四肢都很乏力，尽管喝了水，嗓子依然干涩。
但不是他敲的这一扇。
“……”
有人迷迷糊糊爬起来，又迷迷糊糊打着哈欠拧开门：“起来了起来了――”
这一刻，陈亦行才回忆起来，原来刚才他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块排骨，被架在火上烤……
大概是熬了夜，还没睡够，脑子不甚清醒。
那只冰凉的小手贴在他额头上，手的主人几乎是惊呼起来：“怎么这么烫？”
又或许是房间装潢都很相似，她起来时也没发现自己在别人的房间里。
陈亦行下意识躲闪，却被她打断：“别动。”
总之，等到赵又锦打开门，就看见对门站着于晚照，还维持着一手端盘子，一手敲门的姿势，目瞪口呆盯着她。
赵又锦抢先一步拧开瓶盖，递给他，在他喝水时，忽然伸手探向他的额头。
“你，你怎么会在――”
下一秒就咳嗽起来，支起身子，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水。
“不是，你不是住在这个房间吗？？？”
他的声音低哑粗粝，像失去水分的枯枝。
于晚照糊涂了，左右看看，下一秒，嘴巴张大。
“……你怎么在这？”他下意识问，结果一开口，自己也怔了怔。
“哎，你们俩昨晚――”
然后就看见一脸焦急的赵又锦。
“我操！！！！！”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睛，视线慢慢聚焦。
“当我没说，当我什么都没说！”
于不安稳的睡梦中，陈亦行被人推了好几下，起初只是眉头皱的更紧，发出了几声焦躁的单音，后来那人似乎加大了力度，使劲推了他两把，才将他摇醒。
于晚照以光速将盘子塞进赵又锦怀里，一脸“我发现了什么ohno”的表情，飞奔向楼下。
“醒醒。”
不！
“陈亦行！”
这不是他一个纯情的单身狗能够接受的剧情！
“陈亦行？”
于晚照踉踉跄跄跑回大厅，心跳如雷，眼睛亮的跟鬼似的。
他果然生病了。
众人吓一跳：“干嘛呢这是，妹子有起床气吗，把你一脚踹下来了？”
然而赵又锦无暇欣赏，看见他满面潮红的样子，她心一凉，知道自己猜对了。
于晚照吃了只饺子压压惊，“我出去找老陈。”
人在放松时，看不见六块腹肌，但肌肉轮廓还是大致分明，有浅浅的弧线。
于是。
被子早就被他掀开，凌乱地窝在床脚，而他的灰色格子睡衣因为翻身的缘故，下摆高高翻起。
几分钟后，正在晨跑的陈亦行被半路上飞奔而来的于晚照同学拦住了。
只见陈亦行侧卧在枕边，眉头紧蹙，满头大汗。
对方痛心疾首指着他：“老陈，你这个禽兽！”
打开灯的一瞬间，她心跳骤停。
陈亦行：“……？”
每个房间的配置大概相同，床头都有一盏小夜灯。
“我不过是开个玩笑，说你们进展速度快，过不了几天孩子就打酱油了，没想到你居然当真了！”
没有门的阻碍，她听得更清楚了，心里一紧，也顾不上许多，低声念了句“真不是我想染指你的清白啊”，然后借着手机的光，摸进了他的房间。
于晚照仰天长叹。
床上传来了翻身的声音，夹杂着模糊的呓语。
“从今天起，行风又少了一个老处男。”
赵又锦站在门口又叫了两声：“陈亦行，你睡着了吗？”
陈亦行：“……”
别墅四周的灯火不灭，照亮了山间的夜。
心念一转，他猜到了什么，眉头一挑：“你看见了？”
屋子里一片漆黑，只剩窗帘细缝里透进来的点点灯光。
“当然！”
没锁。
“看见什么了？”
咔嚓一声，门就开了。
于晚照指指自己的双眼，“妹子衣衫不整从你房间里走出来！”
赵又锦急了，试着拧了下门把。
这描述，虽然再清楚不过昨晚什么都没发生，但陈亦行还是没忍住勾了勾嘴角。
联想到夜里泡温泉时他冒着冷风冻回来……
“不是你想的那样。”
但屋内的人没有回应，她把耳朵贴在门上，依稀听见模糊的单音里还夹杂着急促的呼吸声。
“那还能怎样？难道你们俩还能盖着棉被纯聊天？”
声音压得低低的，怕吵醒其他人。
“差不多。”
等到赵又锦回过神来，她已经轻轻敲响了那扇门，“陈亦行？”
“呸，你骗鬼呢！”
她仔细分辨，发觉他的声音似乎有些奇怪。
回别墅的一路上，于晚照都在喋喋不休，直到弄清事实真相。
迟疑了一小会儿，还是准备转身回屋，但没两步又停下了。
此刻，一轮红日挂在天际，穿过林叶间隙，遍洒一地。
是做噩梦了吗？
陈亦行望着别墅的方向，忽然笑笑：“做了这么多，是时候收网了。”
赵又锦愣住。
“收网？你当捕鱼呢你！”
然而从门内传来的并不是什么梦话，而是断断续续，迷糊不清的，像是睡梦中无意识发出的单音。
“不捕鱼，捕获芳心。”
山间的夜是宁静的，除了风吹林叶发出的细微声响，没有什么能干扰她的听觉。
“……”于晚照掐着喉咙作呕吐状，“别逼我吐你一脸啊。”
赵又锦忽然想笑，虽然没什么坏心思,但难掩心痒，蹑手蹑脚走近那扇门，想听听看他做梦时一般都说些什么。
吐槽归吐槽，他还是兴致盎然地问：“那你打算怎么收网？”
难道是在说梦话？
“能怎么收？当然是问她愿不愿意跟我在一起。”
她在走廊上发了下呆,然后才听清，一门之隔内是男人有些低沉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就这？”于晚照难以置信，“这么直的球你也发得出去？！”
都这个点了，陈亦行还没睡？
“那不然？”
摁亮手机屏幕看了眼,凌晨两点半。
“迂回一点啊，这都要讲究策略的好不好！”
赵又锦多拿了两瓶水，又轻手轻脚爬上三楼，正准备回屋，忽然听见对面房间里传来些许动静。
“比如说？”
水是凉的,入喉的瞬间激起一阵凉意，鸡皮疙瘩都起了一身。
“我有一计。比如说咱们激她一下，让妹子意识到自己的心意，主动告白？”于晚照搓搓手，“好歹是我们平大的一棵草，哪能这么主动呢？要矜持。矜持的男人才能叫人好好珍惜，是不是？”
零食饮料都放在大厅里，方便集体活动时大家自助取用。
“……如果你的表情不是看起来这么猥琐，可能会更具说服力。”
先从衣架上摘了外套,披在身上,然后才轻手轻脚打开门,去楼下拿水。
“那你到底听不听吧？”
床头灯打开的一瞬间,有些刺眼，她擡手挡了挡,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陈亦行掏掏耳朵，慢条斯理：“说吧。”
她翻了好几个身，却发现自己像条干渴的鱼,即将缺水而亡,最后只能无可奈何坐起身。
让她认识到自己的心意，主动告白？
要不忍忍，继续睡？
听起来似乎也很不错。
赵又锦在半夜醒来，口干舌燥,迷迷糊糊摸床头的矿泉水,才发现瓶子已经空了。
在于晚照开口前，他的眼里划过一丝笑意：“要是奏效了――”
别墅在山间,夜里温度低，暖气开得很足。
“年终奖加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