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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查一下当天的配餐记录就知道。512房间的话……”老板从书架上取下另一本记录册翻了翻,“应该是名叫金森时枝的服务员。我这就把她叫来。”

“知道当时是哪位服务员负责送餐吗?”

不到五分钟,进来一位四十岁上下的女服务员。老板向她介绍说昌夫他们是从东京来的刑警,服务员顿时脸色苍白。

“因为是傍晚时分到达且没有事先预定的客人,所以特地备注提醒尽快准备晚餐。”

“我们正在追查一件案子的嫌疑人,请协助调查。”大场刚要说明事情的原委,服务员便抢着说:“是小吉夫绑架案吗?”

“这是什么意思?”昌夫问。

“怎么,你知道?”

他俩立即请求查看住宿登记。查到十月十一日的记录时,果然发现住客中有佐藤美智子和佐藤浩史这两个名字,笔迹也相同,都是女性的手写体。两个人入住的房间号是512,入住时间不确定,登记表上“备注”一栏潦草地写着“需准备晚餐,急”。

“大家都在厨房里议论呢!热海警署的两位警官来过了,问我们‘见过这个男人吗?’。起初我以为是追查小偷,还开玩笑说‘这个人长得挺帅嘛’。结果警察说‘别开玩笑了,这是小吉夫绑架案的嫌疑人’,我们都大吃一惊,太可怕了,简直吓死人!”服务员战战兢兢地说。大场和昌夫面面相觑,叹了口气。本来他们打算据实相告,但公开到近乎宣传的程度就不太好调查了。如果被新闻记者知道了,更少不了要闹出一场风波。

他们在前台找到了旅馆的老板,说明事情原委,请对方予以协助。老板十分沉稳地将他们带到后面的办公室。一问才知热海警署的人时常会来旅馆查看住宿登记,对于温泉旅游地的警察来说,这好像成了他们的日常工作。

“那么,您对照片上的这个人有印象吗?”

“啊,不好意思。”昌夫赶忙收回心思,迈进了旅馆的大门。

“真对不起,我记不得了。虽说是我负责那个房间,但送餐的时候,我一个人要管好几个房间……”

“怎么,没见过大海?”见昌夫盯着大海沉思,大场在一旁问道。

“填写住宿登记的时候跟他们说过话吗?”

只花了五分钟,车子便到了大黑旅馆。旅馆位于海边,迎面海风吹拂,耳边传来连绵不绝的海浪声,昌夫不禁回忆起两年前来度蜜月时的情景。那时,夫妻俩在海边的沙滩上漫步,憧憬着未来的生活。他们想要两个孩子,还想住进郊区的新小区——虽然都是些日常琐事,但昌夫仍感受到了身为男子汉的责任,不免有点儿紧张。他忽然思念起了妻子和儿子。昨晚他没能回家,仅仅通过附近的派出所转告家里要出差的事。每当有案子发生,刑警的家就成了只有母亲和孩子的“单亲家庭”。

“没有,我们这里都是在前台登记入住的。”老板在一旁插嘴道。虽然店名是旅馆,但这家店实际上是按酒店的方式运作的。

他们在车站叫了辆出租车前往大黑旅馆。在车上,昌夫顺便给司机看了宇野宽治的照片,询问“有没有见过这个人”。司机摇摇头说:“刚才已经有警察问过我了。”热海警方的行动之迅速,让昌夫大为惊讶。

“还记得那个女人的长相吗?有点儿黑,像南方人。”

征得所长的同意之后,昌夫写了张证物收据,带着记录卡离开了。突如其来的收获令他浑身发热,大场的目光也越发锐利起来。

“啊,这么说起来……”听到“南方人”三个字,服务员似乎想起了什么,“确实有个南方人模样的女客。对,就是我负责的房间的客人,有一对情侣,女的好像就是南方人。”

“没问题!”

收获了相同的证词,昌夫一下子激动起来。看来,相比宇野宽治,喜纳里子更容易辨识。

“明白了,谢谢您。另外我想借用一下这位佐藤的记录卡。”

“他们有没有遗留物品?”昌夫接着问。

“应该是准特快温泉二号。对,因为那列车上的新婚夫妇特别多,温泉二号是开往修善寺方向的。”

“遗留物品?”

“这个嘛……我当时在等从东京来的特快列车,大概有十六点零八分到达的高千穗号、十六点二十四分到达的悠闲号、十六点五十二分到达的温泉二号,还有十六点四十三分到达的长良号,不过这列车从十一月停运……”吉田扳着手指头数着。因为职业的关系,他似乎把火车时刻表背下来了。

“512房间的客人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比如忘记带走的手帕、看完的杂志……或者垃圾也行。”

“为了确认他们的行踪,我们需要掌握他们乘坐的火车车次。麻烦您再仔细想想。”

说到垃圾,女服务员忽然有点儿脸红。

“应该是傍晚时分,具体时间嘛……”吉田沉吟着。

“怎么了?”

“您在车站跟他们打招呼大概是几点?”大场问。

“那个嘛……”

大场和昌夫对视了一眼。临时到达的散客却入住高级旅馆,越发可疑了。

“没关系,什么都行。”

“一晚平均每人四千日元,算是比较高级的旅馆。”

“真的没关系?这种事情……早上我去收拾床铺的时候,看见垃圾桶里堆满了湿乎乎的草纸。这些年轻人真是精力旺盛……”

“价格不菲吧?”

“原来如此。”昌夫苦笑着点点头。

“就在阿宫的松树斜对面,最近刚盖了钢筋混凝土的新楼,很受新婚夫妇欢迎。”

“抱歉跟您说这些。我们早就习惯了,原本不足为奇,不过,那个量也实在太多了……”

“记录卡上写的大黑旅馆在哪儿?”

“知道了,谢谢。”昌夫还是在笔记本上记下来。

“是吗?那就有可能是她了。”

“老板,能看一下512房间吗?”大场请求道。

“我们寻找的女人是冲绳人。”

“实在对不起,刚才我看了一下,今天有关西来的旅行团,五楼的房间住满了。”

“您这么一说……”吉田眯起眼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脸部轮廓分明,像是南方人。战争期间,我曾在帕劳驻扎过,所以知道那种热带岛屿人的模样。”

“能不能想想办法?比如临时换一下房间?我们想采集指纹。”

“女人呢?是不是肤色浅黑,眼睛大大的?”

“怎么说呢?客人离店后,我们打扫房间的时候会从门把手到水龙头都擦一遍。恐怕指纹都被擦掉了。”

“哎呀,怎么说呢,每天见过的客人实在是太多了,记不清了。”吉田摇着头说。

“但也不是绝对没有可能,偶尔会在柱子上发现嫌疑人的指纹。拜托了!”大场仍不死心。

“是这个人吗?”昌夫给他看宇野宽治的照片。

老板没办法,只得提了个折中的办法:“那么,明天上午十点钟,客人结账后您再来吧?”

“这两位客人是我在车站出口招呼来的。问他们住宿费的时候,男的说多少钱无所谓,像是有钱人,所以我记得他。好像是星期五傍晚来的。”

从东京叫来鉴证科的人也需要时间,所以昌夫他们欣然同意。

女职员跑了出去,不一会儿,领着一名略显肥胖的中年男子走进来。昌夫说明原委,问他记不记得客人的模样。

看看表,已经过了下午三点。忙活了半天,此行可以说大有斩获。昌夫借用旅馆老板办公室的电话给侦查总部打了过去,打算向田中申请派遣鉴证科的人来热海,还自以为大概会受到这位上司的夸奖。不料,电话一接通,听筒里便传来田中的怒吼:“为什么现在才联系?干什么去了?!”

“快把他叫来!”

“我们在热海调查呢,科代,所以……”

“午休呢,在一茶庵吃荞麦面。”

“立即回来!下午一点四十八分已经紧急逮捕了宇野宽治!”

“吉田去哪儿了?”

昌夫的大脑中一片空白。

“哪个?我看看。这里盖着吉田的章,是他介绍的客人。”所长在一旁探头看了看说。

“在歌舞伎町的弹珠房发现了与他相似的男子,质问后要求他协助调查,随后在歌舞伎町的派出所确认了身份,是他本人无误,所以立即实施了紧急逮捕,正移送至浅草警署。因为马路都在施工,所以耽误了时间,不过马上就该到了。把电话交给大场!”

“是!您看看这笔迹,应该是女性写的。”那张记录卡上的字体是每个女人都会写的那种圆圆的字体。

在一旁看着昌夫的大场觉察到了异常,问道:“怎么了?”

“阿落,别拿手碰,回头可能需要采集指纹。”大场提醒。

“在新宿逮捕了宇野宽治。”昌夫把电话听筒交给大场。

“找到了!大场警官,来看一下这张记录卡!”昌夫失控地喊了起来。职员们也一起把视线转向他,纷纷聚拢过来。

“什么?”大场一把拿过听筒放在耳边,“啊,啊,那小孩儿呢?还不清楚啊。有关绑架的事,他还什么都没说?”

看到十月十一日的记录,昌夫发现了一张十分符合大场提到的所有特征的记录卡。客人名叫佐藤美智子,同行者一栏写着“佐藤浩史”,登记的居住地址是“东京墨田区向岛一丁目”——喜纳里子原先租住的公寓不就在向岛吗?

不知是不是因为太过兴奋,大场对上级都忘了使用敬语。

所长则忙着给各家旅馆打电话,询问住客里有没有可疑的年轻男女。这是震惊全日本的大案,人人都想或多或少地帮上忙。

“把町井明男也抓了?他跟町井在一块儿吗?明白了,我们马上回去!”

介绍所的职员们看来已无心工作,轮流跑来打探情况。有个人还跟他们搭话道:“说起来,有个客人一直戴着太阳镜,到了屋里都不肯摘下来。”

说了一会儿,大场便挂了电话,对昌夫说:“赶紧回东京,这趟出差真狼狈。不过反正要确认宇野的行踪,到了审讯阶段会有用处的。热海警署那边,我去打电话道歉。你去查火车时刻表。”

大场一针见血的提醒让昌夫深感佩服。果然,当刑警的,经验很重要啊!

“知道了。不过,到底是谁抓住了宇野?”

“是!”

“不知道。上百名警察都在找他,逮到他是早晚的事。接下来……”大场叹息道,“就看他招不招了……”

“阿落,重点关注登记的住址。即使是编瞎,也不太可能写下完全陌生的地址,仓促之间谁都没有那种临时现编的能力,一不留神就会自动写出自己曾经住过的、比较熟悉的地名。宇野和喜纳多半会留下浅草一带的地址。而且,如果用假名,人们都习惯性地使用那些最常见的姓氏,多注意那些叫铃木、佐藤、田中、山田、山本之类的。”

“是啊。”昌夫考虑着今后的日程,喉咙里咕噜响了一声。逮捕宇野的罪名是发生在北海道的盗窃案,也就是说,以另案逮捕。所以在移交东京地方检察院之前,警方只能扣留他四十八小时。在此期间必须让宇野招供有关绑架的事情。而眼下警察手上没有物证,只有实际情况说明和“与电话录音中的声音很像”等不确定证词。

大场和昌夫向所长借用了柜台的一角,仔细翻看着从赎金被取走的次日即十月十号开始的记录。但无论是宇野宽治还是喜纳里子都不大可能用真名登记,他们只能凭感觉慢慢辨认。

大场立刻给热海警署打电话,告知宇野宽治已经在东京被逮捕。因为是以另案逮捕,他又补充说,一定要注意保密。昌夫开口向旅馆老板借火车时刻表,老板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直接回答道:“现在动身的话,还赶得上十五点四十二分发车的浪花号,到达东京的时间为十七点二十四分。”

所长从书架上取下记录本放在柜台上。所谓记录本,实际上是用带子捆扎在一起的介绍函,上面写着给每位客人介绍过的旅馆。大致来说,每天平均有五十份介绍记录,周末则翻倍。

回到浅草警署的侦查总部已经过了下午六点。昌夫还以为恐怕连玉利科长也在忙进忙出,结果根本没看到他的身影,其他的领导也都不在。他又去找田中报到,田中却压低声音对他说了句:“安静!”

“当然有,我们这家介绍所就是观光协会为了应对强制拉客而设立的,所有介绍过的客人都详细地记录着呢。”

田中对他说:“媒体正在四处打听消息。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被他们报道出去,就算是不相关的事,也会影响这个案子。地方检察院方面已经明确表态,在没有物证的情况下,只能指望他主动招供。玉利科长不露面也是出于这一层考虑。搜查一科的科长亲临现场的话,媒体又该闹腾了!”

“你们介绍过旅馆的客人都有记录吗?”

“明白。哦,对了,究竟是谁抓住宇野的?”昌夫问道。这是他眼下最关心的。

“那就太多了。最近,到了热海才来介绍所看小册子挑旅馆的客人很多,而且越来越精明了。还有人特地在傍晚赶过来,说既然不吃晚饭了,房价再给便宜点儿。”

“浅草警署的一名年轻警官,说是在弹珠房发现有个人很像宇野,便叫他来协助调查。其实还有个小插曲,”田中皱皱眉头,“最先发现的那个人是仁井,正准备放长线钓大鱼,结果被别人在眼皮子底下截胡,仁井光火得厉害,好像正在派出所修理那个小青年。”

“那么,来找情侣房的客人呢?”

“原来如此……”昌夫不禁叹了口气。两边的心情他都能理解,如果换成自己处在仁井的位置,是绝对不敢“放长线钓大鱼”的,也会忍不住先把嫌疑人拿下再说。

“假装成两口子还带着孩子的客人很少见,有人见过吗?”所长问全体职员,众人都摇摇头。

“审讯呢?由谁负责?”大场问。

“身边有没有带年轻女人?甚至,有可能带着个小孩儿?”

“浅草警署的刑事科长石井。”

“怎么说呢,不让我们盯着客人看呢。”

“为什么搜查一科不出面?我看宫下组长更合适。”

“各位有印象吗?”

“是浅草警署的堀江署长坚持的,说是谁抓住由谁审。”

“哎呀!”“太可怕了!”职员们纷纷感叹,凝视着那张照片。

“混蛋!现在是争功的时候吗?就凭他们能让宇野在四十八小时内招供吗?”

“不,还不确定,眼下只是重要的调查对象。上个星期六,他有可能就在热海,所以我们赶来调查。”昌夫回答。

“我也这么想,不过玉利科长已经同意了……”田中耸耸肩。

“这个人就是绑匪?”所长问。

看来,浅草警署因为在交赎金时犯了大错,打算借抓到真凶、问出口供来挽回名声。

“是为了小吉夫绑架案。您看过电视了吗?”见大场毫无顾虑地和盘托出,昌夫吃了一惊。也许直言相告更容易取得配合?介绍所里的职员们听了大场的话,都连声惊叹,有人立刻奔到窗口看着昌夫手里的照片。

“宇野宽治好像一直不开口,所以正准备对他上测谎仪。技术人员已经安排了,估计明天上午就可以测试。希望能派上用场。”田中像是在自言自语。

“记得。您之前是来调查当铺杀人案吧?今天来又有何贵干?”

“仁井呢?”昌夫问。

“是啊,您还记得我?”大场问。

“在二楼审讯室对付町井。”

坐在最里面办公桌前的一名中年男子戴上眼镜走了出来,听女职员说明情况后,他转脸对昌夫他们说:“您就是之前来过一次的东京的刑警先生吧?”

“町井明男也在弹珠房?”

女职员转过椅子叫了声“所长!”。

“嗯,据说俩人当时正一块玩儿着呢,不过看上去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町井本人完全没有反抗,很痛快地答应来协助调查。”

“原来如此。那你能不能帮我问问其他人?”昌夫环视介绍所里的情况,拜托道。

“我去跟他打个照面,行吗?”

“是啊,因为有很多丈夫和情妇假装成夫妇来度假……”

“行,不过别耽误了晚上七点的侦查会议。”

“是这样啊!”昌夫说。

昌夫转身出了大教室,三步并作两步地朝二楼的审讯室跑去。问过一位站在走廊上的刑警,才得知宇野宽治在第一审讯室,町井明男则在隔了一个房间的第三审讯室,正在分别接受审讯。

昌夫他们决定趁傍晚时分再走访一处,便去了温泉街。他们先回到了热海火车站,走进了位于站前十字路口处的观光协会介绍所,以东京刑警的名义给介绍所的人看了宇野宽治的照片,又问道:“上个星期六前后见过这个人吗?”窗口柜台的女职员歪头看了看,小声说:“那个……上面说了,不要直勾勾地盯着客人……”

他先敲了敲由仁井负责的第三审讯室的门。岩村从门内探出头,低声地说:“啊,是师兄。”

大场和昌夫再次鞠躬,向自告奋勇的热海警署表示感谢。东京周边各县的警署一直跟警视厅不配合,而并非邻居的静冈县警署却如此亲切,日本的警察体系真是不可思议。

进了审讯室,只见仁井正满脸不痛快地叼着烟,瞪着坐在桌子后面的町井。町井明男怎么看都有点儿不良习气,给人的第一印象不像好人。不过他身上并没有狂暴之气。

“向旅馆和出租车公司散发通缉令是小菜一碟,交给我们办吧。跟东京不一样,外地人在我们这里藏不住,只要在这里待过,肯定会留下痕迹。”

“喂,阿落,这小子挺威风啊,还说要找律师。见鬼了,一个小混混从哪儿学的这套说辞?”仁井扭头冲昌夫说。

他还提到了“身边带着六岁男童的年轻男子”这条线索,但最后又补充说这只是一种主观性预测。署长手下的刑警们开始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脸色都变得阴沉起来。

没多久,大场也来了。町井吃惊地抬头看了看他。大场一言不发地走过去,抬手就朝町井的脸上打了一拳。町井大叫一声,从椅子上翻倒。

昌夫重新提交了重要嫌疑人宇野宽治的照片、指纹记录和录音带的副本,又大致介绍了案子的进展:“赎金被取走是在十月九日星期三的晚上,宇野宽治的情妇喜纳里子告诉她的同事‘现在人在热海’则是在十月十二日星期六。所以,我们认为在这两个日期之间,他们很有可能就住在热海。”

“疼疼疼!你这是干吗?”

他们乘车到了热海警署,又被带到署长室。因为只给刑事科买了酒,大场和昌夫都有点儿尴尬。署长略显激动地说:“惊动全日本的大案的凶手居然长期隐藏在热海,简直是静冈县警察的耻辱!”

“你这个王八蛋!上次不是答应我了吗?一见到宇野宽治就告诉我!说话不算话,还算爷们儿吗!”在大场雷霆般的气势面前,町井在地板上缩成一团。大场跑过去骑在他身上抡拳便打。仁井冲着惊呆了的昌夫“喂”了一声,又抬抬下巴,示意他赶紧拦住大场。

“说老实话,上面有命令,说是要在热海抓住凶手,可我们连凶手在不在热海都不确定。”另一名警察苦笑着说。

“大场主任,别打了!”昌夫从后面抓住大场的胳膊,把他拉开。大场原本只是半真半假地做样子,立即顺势放开了町井。

“哪里哪里。在电话里听您说是为了追查小吉夫的案子,我们这边重视得不得了。跟科长汇报后,他又立即报告署长,署长指示我们一定要全力配合。”一位相貌和气的中年警官同情地说。

“越混越没出息!你老子在天之灵都嫌你丢人。他虽然也混黑道,可算得上是个守信用、讲义气的好汉。再看看你,就是个满嘴跑火车的小混混!”

“都说了不用来接,实在太过意不去了!”大场朝对方躬身行礼,一旁的昌夫赶忙跟着鞠躬致谢。

町井站起身,坐回椅子上。他的嘴唇破了,擦过嘴唇的手上也沾了血。他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哼”了一声。

午后,列车到达热海站,站台上飘来潮湿的香气。也许是因为这里空气清新,和满是雾霾的东京不同,所以连吹过来的风也令人惬意。大场出发前打过招呼,此时,静冈县热海警署的两名刑警正在检票口迎接他们。

“町井,你在新宿和宇野说过话吧?是商量怎么逃走吗?”

很快,新干线的铁轨就从老线路分叉,通向专用的高架铁路桥。流线型子弹头列车还是和钢筋混凝土的高架桥看起来更般配啊。

“才不是!”

“就是啊。要是警察之间再互相争地盘,案子就更难办了。”昌夫像是在提醒自己似的说。全国警力联手侦破案件的时代已经到来。

“那都说了些什么?赶紧老实交代!”

“这下可真方便多了!不过那边的案子也应该会更多了,今后办案更麻烦!”

“就是随便聊聊呗。”

“能。回声号新干线沿途停靠的站点好像有东京、新横滨、小田原和热海。”

“聊什么?”

“是吗?不过,这条新干线能到热海吗?”

“新闻里播出的绑匪录音实在和宇野的声音有点儿像,所以我问他是怎么回事,该不会是他绑架了那个小孩吧?”

“应该来得及,毕竟关系到国家的信誉啊。”昌夫答道。

“宇野怎么说?”

“奥运会前,来得及完工吧?”把胳膊肘支在车窗窗框上的大场问道。

“他说不是。”

过了品川,铁路两侧忽然变得开阔,好几辆推土机轰隆作响,许多戴着安全帽的工人正在挥舞着镐头。昌夫愕然地看着如此大规模的施工作业,恍然大悟这应该是在修建新干线。新干线的东海道线预计明年秋天开通,刚好赶上当年的东京奥运会开幕。

“你信吗?”

昌夫是第二次来热海。两年前,他和太太度蜜月的时候来过一次。被调到搜查一科之前,他没跟任何人提起过。区区一名小警察,居然赶时髦学人家去热海度蜜月,被人知道了免不了一番冷嘲热讽。

“我不知道。有时候我也不明白他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在八重洲的酒铺里买了两瓶清酒,昌夫他们便在东京车站乘上了东海道线的特快列车。因为是临时出差,两个人都没带行李,虽然预计肯定要在当地过夜,却没带换洗衣物,但此时已经是十月下旬,天气逐渐转凉,倒也问题不大。警署的训练场连日来挤满了在单位过夜的人,空气中满是汗臭味儿,现在终于清爽了许多。

“你小子,知道宇野住哪儿吗?”仁井问。

早会只开了三十分钟左右,散会后,侦查员们分头前往新宿展开调查。昌夫找到了大场,微微躬身说:“那就拜托您了!”大场哈哈大笑说:“有阿落跟着,说不定真能在热海搞到线索!”听他这么一说,昌夫心里也升起了希望。

“谁知道!官有官道,贼有贼道。江湖儿女嘛,可能在新宿,也可能在银座……”

小吉夫被绑架已经十三天。市民提供了无数的信息,但基本类似“公园里有个小孩儿在哭”。不仅毫无参考价值,而且给警察增添了不少麻烦。

“混账东西!什么江湖儿女?少在这儿跟老子耍贫嘴!”大场又是一巴掌,打得町井前仰后合、血沫飞溅。

听了玉利的话,在座的人顿时沉默不语。今天,各家晨报都刊登了警视总监的讲话,大意是,警方相信小吉夫仍然活着。虽然在记者的轮番追问下,多少有些难以自圆其说,但就算是故作姿态,对警方而言,“优先救孩子”的宗旨是铁打不动的。

“太过分了,警察滥用暴力!”町井吼道。

“那么我也来说几句。”玉利开口道,“追查嫌疑人行踪时,除了查找年轻情侣,也要多留意身边带着六岁儿童的年轻男子这条线。虽然我们是在追查绑匪,但同时必须尽全力救出小吉夫。这一点,请大家一定要记住。”

“你一个暴力团伙分子好意思说别人滥用暴力?再给我装神弄鬼,明天我就去修理东山会!”

“果然是大场主任。”在场的一些老警察都不禁感慨,昌夫也十分佩服。仁井和大场都是天生吃刑警这碗饭的。

“等等!你别给我找麻烦,不然大哥们又会拿我开刀!”

“谈不上人脉广,只是碰巧在热海警署有几个熟人罢了。带几瓶酒过去表示表示,他们不好意思不帮忙。”大场淡然地说,“罪犯都爱往热海跑,真见鬼。在东京弄到钱的家伙都会雷打不动地跑去热海泡温泉,因为这个缘故,我去过几次热海,跟那边警署的同行才算是有点儿交情。”

“那就赶紧交代,你怎么知道宇野藏在哪儿?”

“搜查新宿的同时,我们还准备派人去热海调查,就拜托大场主任和落合吧。热海那边的旅馆数量太多,两个人实在不够。不过如果能找到喜纳里子,自然会从她口中问出来。现阶段多派人过去,如果毫无收获,简直是浪费人手。另外,喜纳里子是七天前打的电话,此刻很有可能已经离开热海回到东京。真让人费脑筋啊!不过,就算只有一点点线索,如果能弄清他们的行踪,也很有价值。幸亏大场主任在热海那边人脉广……”

町井移开了视线。

“知道了,尼尔,就由你来给大家划分片区!”田中不耐烦地朝他招招手,仁井便走上了前方的主席台。

“快说!”大场又举起了拳头。

“科代,”仁井又举手发言,“夜总会一般会租下公寓给小姐们当宿舍,所以公寓也不能漏掉。”

“好,我说就是了!”町井终于妥协,“先给我一支烟。”

“好了,大伙儿都听明白了吧?新宿是全日本最大的红灯区,侦查工作肯定会很辛苦,但目前只能从那里寻找线索,所以大家要像捉虱子一样仔细筛查。考虑到娱乐场所都是傍晚以后开门营业,白天就先从旅馆开始找起。”田中指示道。

大场和昌夫同时掏出了香烟。町井比较了一下,没有接大场手里的新生,而是伸手抽了一支昌夫手中的喜力,又擦着火柴点上烟。或许是碰疼了挨过打的嘴唇,他咧咧嘴,深吸了一口。

“还有,我想今后大家一定会通过实地调查去寻找线索。红灯区那一带是新宿的拐角处,与歌舞伎町、西大久保町的地盘犬牙交错,请大家务必注意。更麻烦的是,台湾的黑帮最近也过来了,时常在各处惹是生非。不过这样一来,也许可以趁机摸清这些黑帮的势力范围……”仁井继续滔滔不绝,从人妖酒吧到街上的小跑腿儿,过于详细的新宿情报让刑警们听得哭笑不得。

“大概是四五天前,那个跳舞的里子通过回声咖啡馆联系我,说是要在夜总会上班,让我帮忙办身份证明。小事儿一桩嘛,我就答应了,在上野给她弄了张假学生证。今天下午,我按她说的地址去了她在新宿的公寓,结果屋里只有一个跟她一起在夜总会上班的女人,还告诉我说里子不见了,今天没去店里上班。”

“那是当然,我会跟新宿警署打招呼。”田中说道。

“不见了?是失踪的意思?”

“在新宿一共查了三家脱衣舞俱乐部,都说从星期六以后就没招过新人。所有的土耳其浴室也查过了,虽然有几个新来的,但都是知根知底的人,跟这案子没关系。我跟店里的老板都打过招呼了,一旦招聘新人,必须向我通报。请各位自行判断需不需要费力气再去查一遍。至于喜纳里子,恐怕她找工作时不会用真名。新宿地盘不小,夜总会、小酒吧不计其数,我在考虑是不是应该向新宿警署请求增援……”

“她本来就是一个漂来漂去的人,谁知道呢?听她同屋的那个女人说,里子有个男朋友,好像住在歌舞伎町那一带。我猜多半是宽治,里子大概是去找他了,我也想问问他电话录音的事,就到那附近去找他。反正那小子除了弹珠房没其他地方可去,我就一家店一家店地找,转了几家店之后,果然发现他正在一家店里玩弹珠呢。我说,喂,宽治,我有事要问你——刚说到这儿,突然被你们的人从背后按住,说了声‘你被逮捕了!’就给我上了手铐带到这里来了。”说完,町井伸手在烟灰缸里掐灭了烟头。看来浅草警署的人一直在跟踪町井,顺藤摸瓜地找到了宇野宽治。

被田中逼得没办法,仁井苦着脸勉强开了口:

“不管怎么说,都不应该给我上手铐。我是自愿来协助调查的。”町井伸出一根手指,示意还要烟。大场抓住他的手指朝反方向扳过去。

“别废话,赶紧说!”

“哎呀哎呀!”町井痛苦地龇牙咧嘴。

“科代,您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啊?”

“告诉你,町井,从现在起,你敢再说一句瞎话,有你好看的。给我记住了!”

“新宿那片灯红酒绿的地盘不是归你管吗?你整天打扮得油头粉面的,该不会一直在那边闲逛吧?”

在身经百战的老江湖刑警面前,町井吓得脸色铁青。

“是在问我吗?”仁井蹦了起来。

昌夫走出第三审讯室,敲了敲第一审讯室的门。门开了一条三十厘米的缝儿,浅草警署的细野从门后探出半张脸,问了句:“什么事?”

田中继续说道:“大家都听到了,侦查总部非常重视这条线索,将把宇野宽治作为侦查重点。除了追查原豆腐店女佣川田惠子的小组之外,从今天开始,所有待命人员全部开始寻找宇野。至于搜寻的途径,之前曾试图追踪过极有可能与宇野在一起的喜纳里子,但很难说这个方法眼下是否仍然可行。另外,还要考虑他是否有同伙。据他原先打工的脱衣舞俱乐部的人说,十月十二日星期六曾接到喜纳里子的来电,称当时在热海……回东京后,要去新宿重新开始。通常情况下,一个女人很少会独自去热海那种地方;上次的会议中,我们也提到,她很可能是跟宇野宽治一道去的,所以将热海和新宿纳入紧急搜查范围。喂,尼尔,有发现要赶紧通报,不准藏着掖着!”

“那什么……”昌夫给了完全不像是回答的回答,便从门缝中挤了进去。

整间屋子里的人顿时议论纷纷。宫下颇为兴奋地嘟囔着:“这算得上是一条完美的证据啊。”

负责审讯的石井回头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又把头扭回去。

“那么,我简单介绍一下情况。昨晚,我与在礼文岛香深地区开酒馆的宇野良子通了电话。后来因为通话时间比较长,我就顺便问了一句‘没耽误您开店吧?’,她当时的回答是‘怕不了’,让我大吃一惊。经询问,‘怕不了’在北陆方言中的意思是‘没关系、不碍事’。宇野良子解释说,她父母是从富山县迁居到北海道的,在礼文岛北端的船泊村还有很多来自富山县的居民,所以其中有些人说话仍带有北陆口音。由此可以推测,从小在这个环境下长大的宇野宽治说话时可能会夹杂一些北陆方言,而他就是那个打电话索要赎金的绑匪的可能性也大幅增加。”

“喂,宇野,你说不知道小吉夫的下落,这可说不通!十月六日星期天,你在浅草请小吉夫和其他小孩喝果汁了吧!”

被点名的落合站起身,房间里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他身上。

看来,石井在直截了当地逼问绑架案的事,眼下已经没时间拐弯抹角了。

“各位同事,早上好。昨天,第五组的落合发现了一条十分重要的线索,特地在此向大家通报一下。这件事之前已有过报告,即十月八日的交涉中,录音带中曾出现一句类似方言的‘怕不了’。后来根据落合警官的调查,发现这句话是北陆地区的方言,意思是‘不必担心’,但后来一直没有发现本案与北陆地区有关联,所以猜想大概只是绑匪的口误。不过,昨天,落合与远在北海道礼文岛的宇野宽治的母亲通话时,从她口中听到了相同的说法。喂,落合,还是由你来说明吧!”

坐在石井对面的宇野宽治比照片上显得年轻,只有十几岁的样子,脸上毫无表情,像一名因成绩不佳被老师叫到办公室的学生,略带拘谨。

田中照例第一个开口:

“我都记不得了。”宇野操着一口北方口音回答。

早上的侦查会议通常只由科长代理分配实地调查人员和背景调查人员的工作,但今天,玉利科长竟然亲自参会,出现在指挥席的正中央。刑警们面面相觑,猜测着出了什么大事。

昌夫听见他说方言,不禁寒毛直竖。

十九日上午八点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