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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我直到今天也还这么觉得。明白吗,戴尔?那些人知道怎么享受生活。他们会跳舞,知道该穿什么衣服,该剪什么发型。我不是这种人,你是吗?”

“是啊,”戴尔赞同道,“要是你已经打开了网站,我可以带着你走……”

“不是。”戴尔说。

“你觉得你周围的人都知道了享受生活的秘诀,而你似乎错过了人生的这一课。”

“但这会过去的,”维克托说,“会过去的,你会成为你自己。过去的你是个孩子,现在的你必须变成男人,这并不容易。”

“我也一样,但那是许多年前了。”维克托说,再次望向窗外。沙特公主不在游泳池里了,现在有个年轻男人在打量池水。维克托认出了他,他是一个电台节目的主持人,曾经帮维克托搬过行李。维克托喜欢这个人,尝试过听他的节目。他的节目并不适合维克托,但维克托不可能讨厌这个年轻人的热忱。那个节目会给知道法国首都是哪儿的来电者一千英镑,而且还提供三个选项。

“对,”戴尔说,“我父亲离开了,然后,唉,我就一直觉得很孤独。我们以前一起做各种各样的事情。”

有时候维克托走进房间,会看见一个年轻人瘫坐在椅子上,鲜血浸透了衬衫,眼睛肿得睁不开,而自己必须和他建立情感联系。审问无非是一场交谈,而交谈需要两个人的共同参与。假如你需要从别人那里知道些事情,这事绝不是探囊取物那么简单,你必须让对方主动告诉你才行。

“你一个人游泳,戴尔,咱们每个人都是。你必须一直往前游,直到爬上对岸。你不能转过身往回游。”

“唉,大概是的吧,”戴尔说,“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和人打交道,这完全难住了我。你打开网站了吗?”

“真希望我能。”戴尔说。

“报告永远少不了,”维克托说,“我本人就写过许许多多个报告,但从来没人真的看。所以你在大学里没有朋友吗?我二十二岁的时候也很害羞。”

“不存在这个选项。你不想一辈子在电话上教我这样的老人做事,对吧,戴尔?”

“呃……我必须在五分钟内处理完客服电话,否则就要写报告说明情况了。”戴尔说。

“对,”戴尔说,“请原谅我这么说。”

“因为孤独?”维克托问,他能从年轻人的声音里听出来,“是不是觉得很难交到朋友?”

维克托哧哧轻笑,笑声愉快而动听。“没什么。你想做什么样的工作?”

“我……呃……我上过大学,但退学了。”戴尔说。

“我不知道。”戴尔答道。

“戴尔,你念完大学了吧?还是没上过?”维克托问。维克托喜欢普通人,希望人人都过得好。现如今这被视为弱点,但多年以来,这就是他最大的优势。

“不,你知道。”维克托说。

“呃,我叫戴尔,”年轻人说,“我二十二岁。需要我带着你走一遍预约流程吗?”

“大概和动物有关吧。”戴尔说。

“听起来你也就二十一二岁,对吧?怎么称呼?”

“愿望会实现的,”维克托说,“你会去做和动物有关的工作,但你必须有耐心。也许必须做一段时间现在的工作,直到你找到人生的方向,慢慢沉淀下来。”

克格勃鼓励每个人都拥有个人生活,但他没结过婚,也没有孩子。维克托的生活由谎言构成,谎言的土壤开不出爱情的花朵,而假如彼此之间没有爱情,那维克托也就不感兴趣了。现在他已经金盆洗手,但能开出爱情花朵的土壤也已贫瘠不堪。

“你真的这么认为?”戴尔说,“我觉得我已经把人生搞砸了。”

“你说话很像我儿子亚历山大。”维克托说。

“你还年轻,”维克托说,“我听得出你不笨,而且心地善良。随着时间过去,你会发现人们更需要的是一个聪明和善良的人,而不只是会跳舞和懂做发型的人。”

审讯时,维克托用的永远是同一套办法。走进房间,坐下,开始聊天,建立良好的氛围,也许清理一下血迹,点支烟,寻找共识。

“所以我应该……”戴尔说。

“系统很简单,要是你的电脑就在手边,我可以教你怎么做。”

“应该保持耐心,用你对待其他人的善良来对待自己。确实很难,而且需要时间,但你可以多多练习,直到你开始适应……好了,咱们来看看预约流程怎么走,什么时候能派个工程师来我家?”

“还有电脑?我根本搞不懂电脑。”维克托是第一个入侵美国五角大楼IBM主机的苏联人。

线路对面可喜地沉默片刻。“这样吧,”戴尔开口道,“我不该这么做的,但我可以给你的工单加个紧急标志,直接插队到最前面。”

“我非常同情,先生,但并不……”

“天哪,我可不希望你惹上什么麻烦。”维克托说。今年的《大英烘焙大赛》有个名叫维拉的基辅女选手,因此他比往年更加关注这个节目。

“我年纪大了,”维克托说,“而且一个人住。”他倒了一杯白兰地。

“只有体弱者或名流能得到这样的优待,你符合这两个条件吗?”

但有些时候,有些人就是不会开口,不会认输,无论你怎么拷打都没用,他们就是不会被打败。每到这种时候,就会有人打电话到莫斯科,请求“子弹”的帮助。维克托自有他的办法,他有一套自创的方法论。

“从我的角度来说,两者我都符合。”维克托答道。

“呃,对,我明白……”

“很好,”戴尔说,维克托听见了敲键盘的声音,“九十分钟内就会有人上门。”

“‘不可能’是个夸张的说法。”维克托说,抬起两条腿放在沙发上,舒舒服服地躺好。维克托还在克格勃的时候,有一个外号叫“子弹”。要是你想审问一个人,标准的做法是派两个人进审讯室。英国人管这种做法叫“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他们通常都能问到想知道的情报。有时候也会严刑拷打,但维克托从来不认可这种做法。拷打没有意义。是的,你能用拷打撬开一个人的嘴巴,但你没法确定对方说出来的是不是实话。只要能保住牙齿和指甲,能逃过电击,大多数人都会开口说点什么。

“谢谢你,戴尔。”维克托说。

“就像我们说过的,先生,”年轻人说,“今天不可能。”

“不,谢谢你,”戴尔说,“谢谢你听我倒苦水。”

“好的,我方便的日期就是今天。”维克托说。他望向露台。从他的豪宅顶层望出去,能看见悬浮于两座建筑物之间的游泳池。游泳池出现在大众面前的那天引起了轰动。这座悬在半空中一百英尺的游泳池,维克托很少使用它。这会儿游泳池里只有一个人,那是一位沙特公主,她正在自拍。没人真的会去游泳,天气太冷了。

好了,审讯结束。人们永远有话想对你说,你真正要做的只是让他们开口。

“我明白,完全明白。”年轻人说,“你也可以用浏览器,登录你的账户,找到‘预约维修人员’页面,然后选择你方便的日期。”

“是我的荣幸,”维克托说,“祝你好运,未来一切顺利。”

“我没有这个App,”维克托说,“你看,我不为维珍媒体打工。我付钱给你们就是为了做这些事情。”

维克托放下电话,无意中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秃头,肩膀扛不住的大脑袋。卵石纹镜框的眼镜,眼镜对他的脸来说太大了。这些年来,他越来越喜欢自己的这张脸。要是一个人讨厌自己的相貌,这种厌恶感迟早会体现在脸上。

“是的,先生,今天不行。你登录你的维珍媒体App……”

维克托的电脑发出收到邮件的提醒铃声,他扭头去看。

但今晚有《大英烘焙大赛》的半决赛。维克托透过落地窗扫视伦敦的天际线。他能看见外面,但外面看不见里面,这让一位老间谍非常欣慰。

维克托有一整套复杂的来信提示铃声体系。日常邮件有指定的铃声,例如《园艺爱好者问答》的通讯简报、维特罗斯超市的特价促销信息,等等。然后是客户,不同的客户按不同的优先等级设定不同的铃声。还有一些特定的邮箱地址,每个都有独一无二的来信提示铃声,例如某位重要的哥伦比亚客户,或者某位耐心很差的塞尔维亚人。维克托目前一共存了一百二十个邮箱地址,而且每时每刻都在变更,但他给不同客户设置专属铃声的习惯保持不变。

“所以今天不行了?”维克托说,“今天没电视看了?”

他还给另外一个邮箱地址设置了专属铃声,但他没有把这个地址给过任何人。这是一条保密热线,深藏于暗网之中。事实上,那是他的早期预警系统。要是有人挖到了这个邮箱地址,他就知道自己的安保措施已经受到破坏。假如他的安保措施受到了破坏,那他就知道自己有麻烦了。

“对,这位先生,”年轻人说,“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们的系统显示,你的电视一切正常,因此我今天没法派维修人员去你那儿。”

这个秘密邮箱的来信提示铃声是一声枪响,算是维克托和自己开的一个小玩笑。枪声和子弹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伊里奇。”维克托·伊里奇说。

此刻在维克托·伊里奇的寓所里响起的来信提示铃声正是一声枪响。维克托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我只是想告诉你,伊……伊里……”

他扫视天际线。有什么异常吗?有人在监视他吗?游泳池里,电台主持人正在自拍。

电话另一头的年轻人开始恼羞成怒,显然受够了这场脑力较量。

维克托点了支烟。你需要盯着看很长时间,看得非常仔细,才能发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维克托·伊里奇点点头。“我明白,完全明白,但电视就是没信号呀。所以你看到了,我现在就是这么一个处境。”

他打开邮箱。这封邮件的附件是两张照片。

“非常抱歉,我们的系统显示,你所在的地区没有出现信号故障,所以我也无能为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