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颈鹿和刺猬走进森林里去了。医生护士跟孩子们谈得正热闹,谁也没注意他们两个。优希不只是想看木莓,更感兴趣的是长颈鹿和刺猬。她跟在两个男孩后面向林子里走去。
优希看了一下四周。平时在病房里,男孩跟女孩是不怎么说话的,说了会被别人议论。但是现在的情况就不同了,男孩女孩混在一起,谈得可开心了,没有一点儿拘谨的样子。
林子越来越密,阳光照射不到的地方,形成了幽暗的树荫,树荫后面似乎流动着一股清凉的风。在这股清风的诱惑下,优希继续向密林深处走去。
优希觉得侧面有人在看着她,扭头一看,是长颈鹿。长颈鹿带着几分羞涩对优希说:“去不去看木莓?”说完朝森林那边一歪头。优希往长颈鹿指示的方向一看,刺猬在森林边站着呢。长颈鹿接着说,“往森林里走一点儿就有木莓。”说完就朝刺猬那边走过去了。
“在这边。”长颈鹿和刺猬在招呼她。
土桥来到优希身边问:“不觉得累吧?”优希点点头。“爬山挺好的吧?”优希又点了点头。心里说,用不着你管,但并没有感到烦躁和讨厌。土桥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就到别的孩子那边去了。
优希朝他们走过去。周围是茂密的野草,低矮的灌木。在一种枝叶茂盛的矮树上,点缀着几颗玻璃球似的红色的果子,亮晶晶的。
优希虽然很累,却不想休息,她想快些爬上山顶。往山下看去,可以看见予赞铁路、国道上奔驰的汽车和鱼师町的家家户户,还可以看见医院的一角。
长颈鹿指着那果子对优希说:“这是熊木莓。”刺猬点点头说:“那边山坡上还有刺莓和草莓,果子成熟期已经过去了。现在结果子的是这种熊木莓,到了8月,结果子的就是红花木莓了,再往里走才有。”
因为空间小,孩子们几乎是互相靠在一起休息的。在病房里,大家从来没有这么接近过。平时各自守住自己的小天地,讨厌别人干涉自己的孩子们,现在挤在一起,很自然地感受着伙伴的体温和呼吸。
刺猬以知识丰富见长,长颈鹿则以勇于行动见长。这是优希对两个男孩的评价。
走在最后的土桥向孩子们喊了一声:“休息!只十分钟啊!”
“能吃吗?”优希问。长颈鹿和刺猬相视一笑。优希终于开口说话了!没有比这更叫他们高兴的事了。优希虽然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但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还是向熊木莓走过去。
长颈鹿和刺猬站在优希身边。长颈鹿用手臂擦着汗说:“休息十分钟。”刺猬喘着粗气说:“每次都是在这儿休息。”
“当心!”长颈鹿指着垂下来的细细的枝条说,“那上边有刺,缠住就麻烦了。”优希非常小心地靠近熊木莓,看见那红色的果实好像是由许许多多微小的颗粒聚集而成的。她又问了一遍:“能吃吗?”
山虽然不高,爬起来还是挺累的。40分钟以后,森林稀疏起来,前边是一块不大的空地。孩子们欢呼起来,有的坐在草地上,有的坐在树墩上,大人们也松了一口气,站住了。
“当然能吃啦。叶子后面也有刺,当心点儿。”刺猬提醒道。优希小心翼翼地用拇指和食指摘下一个木莓果儿。木莓果儿非常饱满,好像稍一用力就会被捏碎,优希感到了其中充溢着的生命的活力。举过头顶对着太阳看看,呈橘红色的果实焕发出奇异的光彩。
“那是山漆树,碰了会皮肤过敏的。”刺猬解释说。优希赶紧缩回手来。
放进嘴里一嚼,优希不由得闭上了眼睛。酸甜酸甜的,混杂着青草和泥土的芳香。不知是不是错觉,还有一种并不叫人讨厌的动物的气息,对了,还有小鸟的味道。想到小鸟,优希觉得自己的身体就要浮起来了。
优希回头一看,是长颈鹿。他指了指优希身边垂下来的树枝。
突然,哨音响了,“出发了!出发了!”优希睁开眼睛一看,长颈鹿和刺猬也在吃木莓果儿。长颈鹿一边吞咽着嘴里的果子一边对优希说:“该回去了!”
“当心!”从身后传来谁的叫声。
优希点点头,把嘴里的果子一下子吞了下去。在这一瞬间,优希体味到一股跟刚才完全不同的浓烈的香甜味儿,好像把一片森林吞了下去。优希跟在长颈鹿和刺猬后边回到了队列里,谁也没有批评他们。
护士和老师们纷纷把鸟的名字告诉孩子们。虽然看不清楚鸟的样子,但小鸟动听的鸣叫,足以使孩子们心情激动了。优希她们渐渐地走进了浓密的树荫下。在这里,哪怕有一点点风,也会觉得很凉快。
又爬了45分钟左右,终于到了山顶。没想到山顶上这么宽阔。为了便于人们眺望四周,很多树被砍伐,只剩下大大小小的树墩和野草。周围便于远眺的地方有一些用杉树的树干做的长凳,供游人坐下休息。
“这是白脸山雀,这是黄道眉,还有斑鸠呢。”
“有没有觉得身体不舒服的?”护士们观察着孩子们的情况询问着。
“这是鹎鸟,这是兰鹊。”
孩子们有的坐下来喘着粗气,有的用袖子擦着脸上的汗,没有谁说不舒服。爬上山顶以后的成功感使孩子们神清气爽,脸上浮现出愉快的微笑。优希离开人群,朝便于远眺的长凳处走去。草丛里有一条游人踩出来的路,优希顺着这条路很快来到长凳边。
优希听着她的介绍,一点儿都不觉得讨厌,反而觉得轻松快活。森林里传来小鸟的悦耳叫声。
放眼望去,深蓝色的濑户内海尽收眼底。模模糊糊地看得到海上的一些岛屿,自己的家山口县在哪个方向呢?优希一时无法确认,于是在脑海里画起地图来。
再向上爬,路边的细竹多起来,槠树和橡树之间,山樱开着可爱的白花,森林深处,蔓状的山藤开着紫色的花。优希身边的护士边走边向孩子们介绍花草树木的名字:“看,那是八角金盘。我们吃的天妇罗,有一种就是那种树的嫩芽。八角金盘8月里开花。”她指着三四米开外的一棵不太高的树,大声向孩子们说。
明神山的北边是濑户内海,东边是松山市,西边和南边是连绵的群山,优希想爬的神山灵峰,应该在东南方向。优希向东南方眺望着。朵朵白云缓缓飘过,看不见灵峰的影子。
登山道两侧绿色的灌木丛里,到处点缀着白色的四叶对花、紫红色的野蓟花和黄色的醋浆草花。山坡下,种着许多梅子树和樱花树。开花的季节已经过去,梅子树结满了绿色的果实,樱花树黄绿色的叶子在微风中摇摆。
“看什么呢?”不知什么时候,长颈鹿和刺猬也过来了。
在前边领路的是一个男护士,接下来是按年龄从小到大排列,土桥走在最后,其余的护士和老师插在队列中,以便随时照顾有困难的孩子。优希的前边是同病室那个爱锻炼身体的“蝮蛇”和同班那个总是喜欢弄出响声的“响尾蛇”,后边是长颈鹿和刺猬。长颈鹿穿红色运动衫,刺猬穿蓝色运动衫。
“灵峰在哪儿?”优希问。
优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吸进肺里的不是她期望的柑橘的香味,而是泥土的气息。穿过橘林是一段缓坡,爬上缓坡就是登山口了。进入登山道,坡度马上变得陡起来。梅雨期虽然还没有完全过去,但是今天天气很好,万里无云,风和日丽。据天气预报说,相当于7月中旬的气候。
长颈鹿和刺猬感到有些迷惑地对视了一下,马上向四周眺望起来。过了一会儿,刺猬指着优希看过的方向刚要说话,长颈鹿先发言了:“看不见,大概是因为有云吧。”
一行28人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是上午10点。他们要爬的明神山是医院对面的山的后面那座山。跨过国道,他们走上一条土路,眼前出现了一片橘林。橘树的绿叶在已经高高升起的太阳的照耀下,显得很有光泽。
刺猬歪着头说:“也许是因为有雾。看得见的时候,比想像的大得多呢。”
优希穿的是牛仔裤和黑色运动衫,简便背包背在身后,水壶挂在肩上,左腕上的伤口已经结痴,绷带拆掉了。带队的是土桥和两个男护士、两个女护士以及养护学校的两个老师。他们都没穿白大褂,跟孩子们一样换上了旅游鞋、运动衫,不同的是他们带上了药箱、急救箱,以防万一。
长颈鹿转向优希:“你对灵峰感兴趣?”
经医生允许爬明神山的孩子,男女合计21名。孩子们按照医生的要求穿上了旅游鞋、运动衫等便于爬山的服装。装有一份盒饭的简便背包和水壶由医院方面负责准备。
“……没什么。”优希摇摇头。
2
这时,老师们开始招呼大家吃午饭了。
优希默不作声地从他们面前走过,背后传来长颈鹿和刺猬的欢呼声。
据说,把盒饭带到山顶上来吃,也是登山疗法的一部分。到底有多大效果,优希当然说不清楚,但是,爬上山顶以后的成功感确实是有的,尽管只不过是这么低的一座山。在大自然的怀抱里,感到舒展而愉快。可是对于优希来说,刚才跟长颈鹿和刺猬一起摘采熊木莓时昏暗的森林里,比阳光明媚的山顶更具有吸引力。
“别废话!”刺猬制止道。
孩子们散开来,各自找自己喜欢的地方吃饭去了。优希避开大家,一个人走到森林边,在草地上坐了下来。长颈鹿和刺猬转来转去转到离优希不远的地方坐下,既能看得见她,又不至于侵犯了她的领域。孩子们有的糊里糊涂地很快就把饭吃完了,有的沉醉于自己的世界里忘了吃饭,护士们正在提醒着他们。
“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长颈鹿又说话了。
忽然,优希发现长颈鹿和刺猬不在了,往稍远处一看,他们跟两个中学生正在说着什么。优希认为这时候谁都没注意到她,于是悄悄地往后退着,隐没在身后的橡树林里。
“莫非他们一直在这里等着我?”
没走多远是一个大斜面,优希跌跌撞撞地朝下面走去。坡度越来越小,几近平地,优希停下脚步朝山顶看了看,没有人追过来,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手扶着树干向天上望去。
优希提起旅行包,顺着楼道朝自己的病室走去。从楼梯口经过的时候,优希听“啊”的一声叫,抬头一看,是坐在楼梯转弯处的长颈鹿和刺猬。他们看见优希,立刻站起来,娃娃脸的长颈鹿笑得更像小孩子了:“你回来啦!”刺猬默默不语,但从他的表情上可以看出他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的阳光,形成长长的光束,花粉或小虫在光束里翻飞,织成一张巨大的网,把优希团团围住。
看见医院大门的时候,优希胸中涌起一种难以名状的“到家了”,又跟“到家了”不完全一样的感情。从车里一出来,立刻就被海潮的和绿树的香味包围了。父母一直把优希送到八号病房楼的入口处。雄作对优希说:“有事给家里打电话。”志穗抚摸着优希的肩膀:“什么都可以跟大夫说,尽快把心里的疙瘩解开,早日恢复以前的优希,妈妈在家等着你。”说完和雄作一起跟护士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3
优希被反射着夕阳的海面晃得直眨眼:“不要紧的。”
长颈鹿和刺猬跟那两个中学生吵了起来。是为了优希。
“我是真想来啊,”雄作说,“不要紧吧,能坚持两个星期吗?”
那两个初中二年级的学生,一个叫食蚁兽,一个叫鲨鱼。在八号病房楼里,这俩人比长颈鹿和刺猬惹的祸还要多。食蚁兽喜欢窥视别人的隐私,一旦被他发现了什么,他肯定找茬儿欺负人。鲨鱼是个大个子,面无表情,他的外号让人觉得特别贴切。经常摇晃着巨大的身躯,说打人就打人,因此被多次扣分以致强迫出院,后经当议员的父亲活动,又回来了。
“下星期你爸爸出差,妈妈没有驾驶执照,不能来看你。
食蚁兽和鲨鱼是怎么成为好朋友的,谁都不知道。大概是食蚁兽先找的鲨鱼吧,鲨鱼也正好没人理呢。病房里经常可以看到说起别人的隐私来滔滔不绝的食蚁兽的身边站着洗耳恭听的鲨鱼。鲨鱼有了食蚁兽这个朋友以后,不怎么打人了,可是只要食蚁兽因窥视别人的秘密而发生冲突,他还是要攥起拳头威胁别人。
下午4点多,轮船到达三津港。雄作开车沿着海边的国道前行,接近医院时太阳已经西斜。“不要太勉强了自己。”雄作通过后视镜看着优希说,“集体生活虽然苦,自己也要过得快活。很快就会习惯的。等情绪稳定下来咱们就可以出院了。”志穗也说:“好好儿遵守院规,听大夫的话,两个星期以后再来看你。”优希听了感到惊奇,抬起头来看了母亲一眼。
刚才在半山腰休息时,食蚁兽看见长颈鹿和刺猬跟优希在一起,就趁大家吃午饭的时间带着鲨鱼找麻烦来了。“有话跟你们说。”食蚁兽低声威胁道,说完扭头就朝土桥看不到的地方走。长颈鹿和刺猬是绝对不能当孬种的,站起来就跟着他们过去了。
午饭后,优希该回医院了。雄作开车先把聪志送到外祖母家。分手的时候,聪志难过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但他很乖,没哭也没闹,朝姐姐大幅度地摆着手,目送姐姐远去。
这地方很少有人来,草长得很长。食蚁兽有鲨鱼做后盾,说话很蛮横:“你们跟那个女孩儿是什么关系?”食蚁兽朝优希呆过的地方一摆头,“瞧你们俩那德性,把一个女孩儿拽到林子里干什么坏事来着?”
吃完早饭,志穗带优希去了一家陌生的理发店,修剪了一下住院前被优希自己用剪子铰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出了理发店,志穗反复地看着优希的发型,满意地说:“嗯,显得规矩多了。”优希听了这话,心里产生了一种再把头发铰它个乱七八糟的冲动。但是一想到爬神山,她控制住了自己。
长颈鹿和刺猬不是第一次被食蚁兽纠缠了,但他们并不怕他。他们往他嘴里灌过洗涤剂,甚至说过要在他睡着以后往他耳朵里灌上汽油再给他点着。食蚁兽一般是不敢惹他们的。但是这天,食蚁兽忍不住了,因为他喜欢优希。这一点从他那令人生厌的口气中是可以感觉得到的。长颈鹿和刺猬忍无可忍了。长颈鹿瞪着食蚁兽:“别胡说八道。你这种专门欺负小同学的东西,今天又学会吃醋啦?”
优希把脸靠在弟弟的小脑袋上,低声呜咽起来。在这个文弱而可爱的小生命的体温的安慰下,优希跟全家人一起迎来了黎明。起床以后,优希把旅行包里的脏衣服取出来,自己用洗衣机洗了,又把干净衣服塞了满满一旅行包,然后就去帮妈妈做早饭了。
“你说什么?”食蚁兽脸都气歪了。
优希睡不着。大街上汽车的噪音依然如故,被噩梦魇住时的尖叫声,护士的脚步声,大海的喧闹声,都听不到了,听到的只是身边安睡的聪志轻微的熟声。优希轻轻的搂着熟睡的弟弟,抚摸着他那柔软的头发,泪水一下子盈满了眼眶。弟弟对优希满怀信任和依赖,安祥地进入梦乡,多么叫人爱怜,又多么叫人羡慕。
长颈鹿向他逼进一步:“你要是敢碰她一下,我要了你的狗命!”
熄了灯,房间里的味道更浓了,甚至觉得呛鼻子。优希打开书桌上的台灯,聪志一点儿也没有被惊动,他闹累了,躺在床上就睡着了。
“口气不小哇,你过来。”食蚁兽嘴上这么说,人却在往后退,最后躲到鲨鱼后边去了。
家具都是外祖母送的,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志穗为优希买的百科词典,衣柜里挂满了依据志穗的审美观点买的衣服,以前摆在这里那里的布娃娃一个也没有了,住院以前优希用菜刀把它们全“杀”了。
长颈鹿把手伸进裤兜,悄悄地打开水果刀,做好了战斗准备。刺猬厌烦地对食蚁兽说:“你算了吧,我看你病得不轻!”说着他也把手伸进裤兜里,攥住了一支圆珠笔。要是打起来,用这玩艺儿扎对方一下子也够他一呛。
睡觉的时间到了,聪志要跟姐姐在一起睡。志穗反对:“那样姐姐睡不好。”优希说不要紧,她喜欢跟弟弟一起睡。在优希的房间里,优希跟聪志在一张床上睡下了。房间里飘散着独特的味道。
刺猬接着说:“食蚁兽,你小子要是不中伤别人心里就难受是不是?这肯定是以前落下的病。肯定是被别人发现过什么秘密,被别人说长道短过。现在呢,把气撒在我们身上。你报仇的对象错了!你说你让不让人讨厌?找你的仇人报仇去,别找我们的麻烦!”
吃饭的时候,吃完饭休息的时候,聪志不停地向姐姐报告着姐姐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家里和学校里发生的新鲜事。优希很热心地听着。听聪志说话,总比被父母追问医院的事好得多。父母呢,也笑着在那里听聪志大吹大擂,大概他们也是想借此逃避令人不愉快的话题吧。在外人看来,这是一个再和睦不过的家庭了。
食蚁兽不知是气的还是伤心的,从紧咬着的牙齿缝里发出一阵呻吟,身体僵直,不住地哆嗦着。鲨鱼发现自己的伙伴情况不妙,毫无表情的脸上露出几分犹豫。
雄作建议让饭馆儿把晚饭送到家里来。志穗让优希吃饭之前先洗个澡,优希听从母亲的安排一个人进了洗澡间。洗澡的时候,聪志的欢闹声不时透过磨砂玻璃门传进来。
“不好!”长颈鹿叫了一声,只见食蚁兽正直挺挺地倒下去,鲨鱼赶紧抱住了他。刺猬对鲨鱼说:“得把他的嘴撬开!”鲨鱼用了很大的劲儿才把食蚁兽的嘴瓣开,刺猬用手绢把圆珠笔裹起来,插进他的嘴里,长颈鹿赶紧去叫医生。
全家人先到起居室休息。优希首先感觉到的是家的味道。家里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家里独特的味道也没变。此时优希才意识到自己是离开家住院了。想起这个家,优希有眷恋亦有痛苦。
土桥和护士赶来急救,食蚁兽总算缓过劲儿来了。土桥问是怎么回事,刺猬说:“说着说着话他就成这样了。”别人谁也没再说什么。
黄昏之前到了家门口,优希叫醒聪志一起下车。这是一幢普通的二层小楼。一层是餐厅、厨房、起居室和夫妇的卧室,二层是孩子们的卧室和阳台。阳台虽然不小,但离邻居家太近,上午几乎见不着太阳。
过了一会儿,哨音响起来,“集合!集合了!”
等她缓过劲儿来的时候,汽车已经开进了德山市里自己的家附近。优希觉得身体左侧像被什么东西压着,低头一看,原来是聪志靠在她身上睡着了。
除了优希以外,都在。长颈鹿和刺猬最早发现优希不在,正要离开队列去找,被老师喝住。他们对老师说,优希不在了。大人们命令孩子们呆在原地别动,四下寻找起来。长颈鹿和刺猬不顾命令,先后离开队列朝优希刚才坐着的地方跑去。简易背包还在,人却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雄作回头一看,也喊叫起来:“优希,你怎么了?”志穗慌忙伸手摸了摸优希的前额:“这孩子有点儿发烧。”优希被志穗的凉手一摸,眼睑停止了抖动,心里觉得舒服点儿了。“下次再带她到家里去吧。”志穗说。听见母亲拒绝了外祖母,优希松了一口气,身上连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
土桥过来问道:“这是她的包吗?”
外祖母和祖母的脸色骤变,坐在优希旁边的聪志大叫:“姐姐的样子好奇怪!”
长颈鹿点点头:“是啊。”
优希打算用笑容来回答外祖母,以前她一直是这么做的。即便是在她不高兴的时候,只要对方,特别是长辈希望她这样或那样做,她总是努力满足对方。如果做不好,她会觉得很难过的。可是现在,优希的笑容刚刚浮现在脸上,忽然扭曲了。她脸上的肌肉痉挛着,眼睑抖动着,俊俏的小脸整个变形了。
刺猬接着说:“刚才就在这儿坐着来着。”
母亲跟外祖母长得很像。母亲要是再老点儿,再胖上十公斤,就跟外祖母一模一样了。外祖母跟雄作打了个招呼,就到优希这边来了:“到家里吃了晚饭再走嘛。”语气里带着不满。外祖母看着优希的脸又说,“病没有发作吧?这么长时间没来过了,到家里去坐会儿吧。”
“拿上包,回去!’土桥命令着,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
“姐姐,你回来啦。”聪志鼻子发堵,挂着两串鼻涕。优希一看见弟弟就笑了,赶紧把车门玻璃摇了下来。“姐姐,你的病好了?”聪志边说边一蹿一蹿地跳着,好像要从窗户外边跳进来似的。优希打开车门让弟弟坐在身边,掏出手绢给他擦了擦鼻涕。这时,母亲志穗和外祖母并肩走了过来。
登山疗法的实施过程中,哪个孩子一时不见了的事不是没有过。躺在草地上睡着啦,到密林深处去小便啦,因此耽误了集合,找一找等一等,总能把人找齐。但是,半个小时过去了,还是不见优希的影子。等在山顶上的孩子们骚动起来,有的烦躁,有的尖叫,莫名的恐怖感笼罩在孩子们心头。
这时,汽车微微摇晃起来。回头一看,聪志正把脸贴在车后门的玻璃上朝姐姐笑呢。小学二年级的聪志,和善的长脸,微微下垂的外眼角,长得很像雄作。
土桥跟护士和老师商量了一下,决定由一个男护士和两个女护士带孩子们下山。
“就是。就算是发生过的事,说出来能让人听明白也是很不容易的。爸爸就不会。实际发生过的事,说出来别人却听不懂。”雄作说着把视线转向车外,看着远处,“大概是小学四年级的事。跟同学打架以后,觉得又窝心,又难过,最后哭着回家了。一到家,你奶奶就骂我,男子汉,哭什么!我想跟她说是怎么回事,可是她说太忙,不听。这时候你爷爷回来了,不由分说就打了我几个嘴巴,让我再去找那个同学打一架,把他打败。其实那同学是我的好朋友,我并不想跟他决一雌雄。不知道是怎么引起的,我挖苦他母亲是酒吧的女招待,他也挖苦我家,结果就打起来了。其实,互相伤害了对方的家庭,是又生气又伤心……可是,就是无法跟你奶奶表达自己的心情。我知道,要是如实说了,肯定会伤害你奶奶……类似的事情多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不想跟别人说我自己的心里是怎么想的了。真不明白,本来是事实,可是……自己对自己做的事,理解不了啊……”
“不管她了吗?”长颈鹿提出抗议。土桥解释说,留下的大人继续寻找。
“……累。”
“我们也留下帮你们找。”刺猬说。
“不觉得累吗?说那么久以前的事,说出来还得让人听得明白。”
“有我们呢,你们都回去!”
优希点了点头。
俩人左磨右缠,土桥就是不答应,只好下山。下山走得快多了,大约用了爬山的一半时间就到了登山口。为了早些报告情况,那个男护士先跑回医院去了。大家都到达医院的时候,院方已经组织了七八个护士、教师,正准备出发去四处寻找。
雄作满意地点点头:“嗯,说别人的坏话不好。就算说了真话对治疗有好处,说那些伤害别人的话也是不好的,自己也会受到伤害的。”
几个心神不安的孩子朝着八号病房楼跑去,护士们迎接出来,孩子们兴奋得哇哇大叫,护士们一个劲儿地安慰着孩子们,一时乱作一团。长颈鹿和刺猬趁乱离开人群,溜到病房后面,绕道跑出医院,向明神山跑去。俩人一边跑一边猜测着优希可能去哪里。
优希摇摇头。
“是不是又到海里去了,”长颈鹿扭头看着大海的方向说,“她刚来的时候不是到海里去了吗?”
“啊,想起来了。你不想转,你妈非让你转……说到这个话题的时候,你没说妈妈的坏话吧?”
刺猬歪着头想了一下:“要是想到海里去,何必还要来爬山呢?”
“……幼儿园转园的事。”
“那是不是顺着国道往松山方向去了?”
“说了些什么?”
“为什么去松山?”
“时间太短,每星期只有一个小时的时间。”
“也许什么都不为,就是想逃走。要是顺着铁路走,说不定已经在什么地方上了火车,这一带可都是无人车站。”
“光说小时候的事来着?”
“那列车员也得查票啊。而且,只要列车员怀疑是双海医院的孩子,马上就会跟医院联系的。这种事情已经发生过多次,我们住院以后就有四个被列车员送回来过。”
“大夫让我说的……”
“可是……”
“为什么要说这些?”
“而且,公路和车站大人们都去找了。”
“……幼儿园和刚上小学的时候。”
“那我们去哪儿找?”
雄作苦笑了一下:“现在你也是小孩子呀。”
“……木莓,她好像对木莓很感兴趣。”
“小孩子时候的事。”
“去看看!”说完俩人直奔爬山时吃过熊木莓的地方。
“以前时十么时候?”
太阳还很高,俩人喘着粗气,衣服都被汗水湿透了。来到有熊木莓的地方,看不见优希的影子,也没发现有刚踩过的痕迹。清风吹过,茂密的树丛摇晃起来,哗啦哗啦作响。俩人摘下一个又一个的木莓果儿塞进嘴里。
优希在爸爸的注视下,觉得什么都不说也不合适,就说:“以前的事。”
无论如何,爬上山顶再说。俩人一边注意着不被大人们发现,一边向上爬。已经听得见大人们的喊声了:“优希——,噢——,优希——!”
“怎么说呢,我是担心哪。那个医院到底是怎么治疗的,我是一点儿都不知道。你是我的女儿,可是大夫根本就不把你的详细情况告诉我。你们谈了些什么,具体的治疗方法是什么……虽然在船上对你妈是那样说的,想来想去还是放心不下。”
俩人离开登山道,走进森林里藏起来。不一会儿就听见了有人下山的脚步声。
优希感到迷惑不解:“为什么……”
“这么上山早晚被发现,发现了又得扣分。”长颈鹿说。
“这个……优希……”雄作回过头来,笑着对优希说,“你能不能悄悄地告诉爸爸,你都跟大夫说了些什么?”
刺猬不如长颈鹿体力好,他喘着气说:“山顶附近都找过了,她要是在的话,早就找回来了。”
雄作不喜欢岳母家。他出生于贫寒之家,加上本人性格脆弱,优柔寡断,岳母家的人都看不起他。这一点连优希都能感觉得到。优希家里的家具都是外祖母送的。优希和聪志的书桌,雄作本来想自己买,可是外祖母说不许买便宜货,特意送来了高档书桌。优希记得,优希的书桌送来的时候爸爸只是没表现出高兴,而聪志的书桌送来的时候,爸爸的表情就非常灰暗了。这件事给优希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那怎么办?公路和车站不是都有人找了吗?”
“这么任性,真让人没办法。”雄作目送志穗远去,小声嘟囔了一句。
“……不过,我认为大人们只会从他们自己的角度考虑问题。”
“这还用得着你说!”说完就到娘家接聪志去了。
“什么?”
“算了!”志穗砰地一声把车门关上,优希吓了一哆嗦。雄作把车门玻璃摇下来对志穗说:“别说不利于优希的话。”
刺猬把头靠在树干上,透过树叶看着蓝天:“他们跟咱们接触时不也是这样吗?根本不能理解咱们的心情和愿望,只知道从他们自己的角度考虑问题。根本不能站在咱们的立场上来体会咱们的痛苦,了解咱们的心愿。不光是不能,干脆是不想。”
“到时候让大家问这问那的,优希会受不了的。住了这么长时间的医院,就够孩子受的了,又非要把她拉到众人面前去受审,咱们到底是为了什么让孩子临时出院的?”
“找人也是一样吗?”
“谁拿孩子当牺牲品了?大家都为优希担心,都在那等着呢!”
“她真正想去哪儿,他们是不可能想像得到的。”
“优希不想去,这不是没办法的事嘛。现在最重要的是优希。为了在娘家的面子,你就拿孩子当牺牲品哪?”
长颈鹿从地上捡起一片枯叶,遮在眼前:“站在她的立场上考虑……可是,她是女的呀。”
外祖母家到了,优希不肯下车。志穗把后门打开往外拉她,她死死抓住安全带不松手。“行啦,就跟她姥姥他们说优希身体不好不就得了嘛。”雄作坐在正驾驶座上,轻轻地敲着方向盘说。志穗皱起眉头:“优希好长时间不到姥姥家来了,都说让咱们吃了晚饭再走。”
“所以,要发挥你的想像力。”
志穗娘家的家具店创业40多年了,是这一带最大的家具店,雇着六个店员。既卖结婚用家具,又卖窗帘、地毯一类的东西。前店后家,住房跟家具店连在一起。外祖母一家三代过着富裕的生活。
“怎么发挥?”
“这样撒谎并不是为了我优希,而是为了他们自己。”优希心里觉得很不舒服。
“我想,只要你把自己的心靠近她的心……”
在离娘家还有一公里左右的地方,志穗扭过头来对优希说:“跟大家都说你是哮喘病,为了防止复发,需要去外地疗养。明白啦?”
长颈鹿把枯叶放在头顶上:“好吧……比方说,我是一个六年级女生……”
“他们也许都知道我住院的事。”优希想。
“好,我们想想看。”
刚强又好说,把自家经营的家具店扔在一边,却跑到消防队、工商总会去管闲事的外祖母,自信的舅舅,工作狂似的舅妈,叽叽喳喳又任性胡闹的表兄弟们,优希现在都不想见。
俩人靠在树上,放松了一下,闭上眼睛想起来。
沿着山阳铁路西行,不到一个小时就可以回到德山市家中。但是为了去接聪志,得先到米市的外祖母家去。优希不想去。
她是一个小学六年级女生。头发剪得短短的,是自己用剪子剪的。为什么?好好的头发为什么要剪个乱七八糟?因为讨厌自己……因为厌恶自己的形象……还是为了让自己变得令人厌恶才那样做的?也许是为了想向谁诉说什么。一个人走进大海深处,是想死吗?不知道。为什么要新生?不知道。但是,讨厌现在的自己,倒是可以肯定的。是的,她在海边说过,她想变成一个跟以前不同的自己,活下去!
船到柳井港,三人在一家餐馆吃了午饭。优希要了一份咖喱饭,因为没有食欲,剩了一半。
她的母亲聪明、漂亮、高雅,但有些瘦弱,好像也有些神经质。她的父亲,穿着讲究,像个商人,好像很有工作能力,目光炯炯有神,待人态度和蔼,可是谁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父母之间有矛盾,明眼人一看就知道。
“吃点儿什么吗?”雄作为了改变一下尴尬的气氛,故意用显得很快活的语气说。“下船再说吧。”志穗说。优希面朝墙壁躺下不说话了,雄作开始浏览杂志,志穗则拿出大部头的法国小说看起来。
但是,她到底发生了什么问题,好像是一个绝对不能对任何人说的秘密。小组会上,她不能敞开心扉。医生护士,她不敢相信。在她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使她再也不敢相信任何人的事情……
优希吃了一惊。父母吵架早就成了家常便饭。在优希和聪志的教育问题上,在志穗老是回娘家的问题上,在雄作的工作和收入的问题上,不知道吵过多少次。那时,不管优希用多么大的声音叫他们别吵了,从来没有听过一次。现在这是怎么了?妈妈是不是知道了我的事?优希想到这里感到一阵恐惧,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她既感到受不了又感到滑稽。
在病房里,只在盥洗室乱闹过一次,其余的时间都非常遵守院规。可是,她又不想尽早出院。既然不想出院,又为什么那么遵守纪律呢?
父母虽然都在压低声音说话,但优希却感到震耳欲聋。她用哀求的口气小声说:“别吵了行不行?”父母立刻缄口不语了。
她不像“蜉蝣”那样整天想自杀,也不像有的孩子那样只埋头于自己的世界,如果认真去生活,她将是一个非常优秀的人。爬山的时候,她的脸上放射着光华,吃木莓的时候,对于大自然的生命力,她既感到惊异又感到欢喜,好像就要把心灵的窗户打开。而且,她的视线还移到太阳照不到的幽暗的密林深处,带着憧憬……
“谁逼问孩子来着?”
到底出了什么事呢?谁也不知道。肯定是比在海里淹死还要令人难过的事。但是,她不想死,想活下去。当然,现在的自己,活下去是没有价值的。啊,快找到答案了。
“必须做的事情大夫会说的。大夫只说让优希回家好好休息两天,大夫让你这么逼问孩子来着吗?”
没有价值的,不是现在的自己,而是这个逼迫自己的世界。可是,自己改变不了这个世界,一点儿都改变不了。想活下去……但在这种状态下是活不下去的……
“我就是因为想快点儿把优希的病治好,才想为她做点儿什么。”
这时,来爬山了,来接触大自然了。在大自然的怀抱里,好像发现了一个可以使人得到安宁的地方。既然有这么好的地方,何必还要到车站去呢?何必还要到城里去呢?
“你不想让优希把病治好吗?”
长颈鹿和刺猬同时睁开了眼睛。
志穗不服气地说:“母女之间还有什么秘密,还有什么不能问的!”
头好痛啊!生活在别人的感情世界里,好累啊,需要拿出全副力量。俩人平静下来之前,一直并排站着,当他们意识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时,赶紧用手抹掉。俩人喘了一口气,面对面互相看了一眼。
“这个问题可不该问。”雄作在一旁警告说,他说话的时候不怎么看优希,“心理辅导是以保密作为前提条件的,保密才能有效果。”
“森林里边!”长颈鹿脱口而出。
“听说你在接受心理辅导的时候也能跟大夫谈心了……都谈了些什么?”
“对!森林里边!”刺猬完全赞同。
优希犹豫了一下之后,肯定地点了点头。医院合适不合适倒是次要的,重要的是将来可以到神山去得到拯救。
俩人没有返回登山道,而是用手分开茂盛的野草,穿过森林往山顶上爬,爬到森林边缘的时候,看见了优希坐过的地方。大人们已经不在了,这边他们好像已经找过了。优希肯定是从这儿走向密林深处的,俩人马不停蹄地向他们认定的方向跑去。
志穗回过头去继续对优希说:“听大夫这么一说,妈妈就放心了。咱们优希为了变成原先的优希,已经开始努力了。咱们住院算是住对了,我早就认为应该住院治疗。那个医院对你还合适吧?”
磕磕绊绊地冲下斜坡,在树与树之间穿行,几乎收不住脚。跑了一段,坡度越来越小,俩人终于可以放慢脚步了。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的阳光,形成长长的光束,光束微微抖动着,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光束是从他们右侧投射下来的,太阳已经西斜了。
“为什么?”志穗顶了雄作一句,雄作不说话了。
俩人好像被什么东西吸引着,朝光束投射的方向走过去。穿过光束织成的网,是寂静的密林。他们小心谨慎地往前走着。脚下的野草发出啾啾的声响,好像是某种有生命的动物发出的叫声。草丛里的小虫子被他们惊动了,蜂飞蝶舞,围着他们乱转。一不小心,蜘蛛网就会粘在脸上。他们一边拂掉脸上的蜘蛛网一边向森林深处挺进。
“上星期的事就别再提了吧。”雄作皱起眉头打断了志穗的话。
他们并不是一直朝山下走。他们知道,那样的话很快就会走回去的。他们是在顺着山势,忽上忽下地朝林子茂密的地方走。虽然光线较暗,但周围的花草树木、岩石苔藓、枯枝落叶,看得都很清楚。鸟的叫声,比顺着登山道爬山时听得清楚多了。潮湿的野草和苔藓的味道也渐渐浓厚起来。
船开了,父母紧张的情绪渐渐地放松下来,志穗见附近没人,脸上浮现出笑容,和蔼地对优希说:“看来你已经习惯医院的生活了。大夫说,你饭吃的不少,既遵守院规,又能正常到教室上课。真不相信你上星期闹了那么大乱子。”
爬上一道坡,眼前出现一棵又粗又高的大树,他们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巨大的树木。俩人拼命走到那棵巨树前,抚摸着那粗大的树干。在两个孩子眼里,这棵巨树简直就是地球的中心,而且充满了生命的活力。树干上长满了绿色的苔藓,蚂蚁呀,叫不上名字的各种各样的小虫子呀,在树干上爬来爬去。平时,他们见到蚂蚁什么的小虫子就把他们杀死以解心头之恨,可是今天呢,心里没有一点儿杀意。
“不行!”志穗严厉地制止道,大概她还记得优希跳海的事吧。优希默默地服从了母亲。
“你知道这是什么树吗?”长颈鹿问。
从三津滨港到濑户内海对面的山口县柳井港,大约需要两个半小时。优希站起来说,想到甲板上去吹吹海风。
“我觉得是楠木,以前好像在植物图鉴里见过。”刺猬回答说。
雄作开着车驶入国道,沿海北上,穿过伊予市,从松山市旁边通过,不到一个小时就到了三津滨港。雄作把车开上船停好,跟志穗和优希一起来到船舱里坐下。红色的地毯已经不太干净,散发着令人不快的气味。
这棵巨树把他们吸引住了。好像要确认树干到底有多粗,他们绕着树干转起来。
优希跟着父母走出医院大门,走向停车场的时候,看见长颈鹿和刺猬站在医院主楼和食堂之间的夹缝里,正用又伤心又担心的目光看着自己。
巨树后面有一个洞,洞的上面野草茂盛,洞口被蔓草遮掩着。是战争年代防空洞的遗迹呢?还是古人存放东西的仓库呢?反正不像是动物的洞穴,而像是人工挖掘的。
雄作穿着灰色的夏用夹克衫,志穗穿一条浅驼色连衣裙,扎着黑腰带。俩人走到优希面前时,雄作催促道:“不必坐在这里说话了,还得赶渡轮,咱们这就走吧。”雄作和志穗是早晨7点从家里出发,坐8点的渡轮过来的。
二人好奇地歪着身子往里看了看。啊!里边躺着一个人。
星期六上午11点多,雄作和志穗出现在医院里。他们先跟土桥谈了谈,然后来到了八号病房楼的食堂。雄作的表情显得有些僵硬,志穗的表情倒显得很柔和。
娇美的身子蜷曲着,头枕在右手腕上,细微的鼾声证明,她睡得正香。表情不像平时那么严肃,安祥得像个熟睡的婴儿。看着她那恬静可爱的睡相,长颈鹿和刺猬的心,就像暴风雨过后平静下来的湖水一样安宁。
走出诊室之前,土桥对优希说:“这回,临时出院也没问题了。”优希听了这话心里感到不安,她急忙跑回病室,在桌子上铺开地图,再次确认灵峰的位置,以此来稳定自己的情绪。
4
说着自己小时候的事,确实有某种轻松感和解放感,但是,被别人看到了自己内心深处的某些东西,又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想起几年前快乐的日子,反而打乱了还算平静的心情。
优希醒过来了。睁开眼睛往洞外一看,森林已经被夕阳染红了。她发现这个洞时,虽然阳光照不进来,但周围的草木还是能看得清清楚楚的。白的花,红的果,灰褐色的树干,深绿的草,黄绿的叶,总之是一个色彩鲜明的世界。
“谈得不错,希望你以后还这样谈。”土桥说。听了土桥这话,优希内心感到非常矛盾。
可是现在呢,有的部分沉入了黑暗,有的部分只剩下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而绝大部分都被夕阳染红,森林里仿佛流动着红色的雾。
优希平静地跟土桥谈着小时候的事情,不知不觉心理辅导的时间就结束了。
优希在洞里坐了起来。记得自己是被这棵可以称为明神山之主的巨树吸引过来,发现了这个洞的。当时什么都没想就钻了进来。洞口不大,里边地方却不小,而且十分清爽,优希枕着手腕躺下来,从下向上欣赏着大自然的美景。她觉得那棵巨大的楠木就是自己的保护神。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她静静地睡着了。
当然,摔个跤啦,磕磕碰碰的啦,也不是没有过,但一次都没告诉过父母。在母亲面前,优希做得很像个女孩子。帮母亲做饭、洗衣服、打扫房间,什么都干。可是在外边,经常玩儿得满身是泥。从很小的时候起,就喜欢在附近的公园里玩儿捉迷藏。上了小学,课间休息的时候,跟同学们一起扔布袋儿呀,打羽毛球呀,下课以后,跟男孩子们一起骑着自行车到很远的地方去玩儿呀,总之是一个又好动又喜欢冒险的女孩子。
优希觉得有点儿冷,不由得双手抱住了肩膀。“哎,怎么回事,肩膀上哪来的毛巾?肚子上也有一块……没见过这两块毛巾啊,这是怎么回事?”优希在心里自言自语地念叨着,从洞里探出头来。洞口有人,而且是两个人,一边一个坐在洞口。
“那么,二年级以后,你就再也没受过伤吗?”土桥问。
“谁……”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打那以后,优希再也没在妈妈面前摔过跤。
没有回答。
小学二年级时,有一天跟妈妈和聪志一起上街买东西,优希在路上摔了一跤,把膝盖磕破了。妈妈用唾液把手绢弄湿,替优希擦拭伤口。谁知聪志看到姐姐受伤吓得哇哇大哭起来。妈妈一边哄弟弟一边生气地对优希说:“你这个当姐姐的,要像个做姐姐的样子,得帮妈妈的忙,别给妈妈添麻烦!”
优希从洞里钻出来,那两个人还是一动不动。她背靠大树从正面看了看他们,原来是长颈鹿和刺猬。他们手拉手坐靠在洞口两旁的山坡上,分明是为了保护洞里的优希。可是,就像两个失职的哨兵,他们睡着了。
作为姐姐,就得有做姐姐的责任感,就得像个做姐姐的样子。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就得不到人们的认可。因此,优希在各方面都能做到忍让,什么事都让着弟弟,并且帮助妈妈做家务。包括妈妈在内的所有大人都称赞优希。
“他们是来找我的,看见我睡着了,没叫醒我又怕我着凉,就把毛巾给我盖上,等着我醒来。真会为我着想。”优希感到高兴的同时也感到困惑,“他们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但是,优希记得,上小学之前常常摔跟斗受点儿磕磕碰碰的小伤,上小学以后就不怎么摔跟斗了。而且从上小学开始,爸爸、妈妈、外祖母,还有学校的老师,经常对她说的一句话就是:“你是姐姐啊。”
“叫醒他们好呢?还是等着他们好呢?”优希甚至在一瞬间想过溜走。
被土桥突然这么一问,优希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了。弟弟出生的时候,自己才四岁,还不怎么记事儿呢。
周围越来越暗,优希终于决定把他们叫醒。她故意踩着附近的枯枝,弄出很大的声响。长颈鹿和刺猬醒了。看见优希已经站在面前,惊得目瞪口呆。
“你在外边经常受伤,是弟弟出生之前的事呢,还是弟弟出生之后的事呢?”
楞了几秒钟,长颈鹿首先笑着说话了:“你起来啦?”
小时候好想见妈妈。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首先想到的是妈妈。从幼儿园一回家,立刻就向妈妈扑过去,把小脸靠在妈妈的裙子上。依偎在妈妈的怀里是最幸福的事。可是妈妈自从生了聪志,就都把心思放在聪志身上了。优希向妈妈扑过去的时候,妈妈常常说太累了,把优希推到一边去。看着妈妈柔弱的身子,优希开始忍耐,控制着自己不再扑到妈妈身上去。
刺猬也生硬地笑着:“没着凉吧?”
优希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没说话。只说喜欢或不喜欢是无法准确表达对妈妈的评价的。
“这是你们的?”优希把毛巾举到他们面前问道。
“那你是喜欢妈妈啦?”
“脏兮兮的,真对不住。”长颈鹿伸手就要把毛巾拿回来。
“讨厌妈妈,对不对?”土桥问。优希摇摇头。妈妈对自己的教育抓得很紧,管得也很严,但自己从来没想过讨厌妈妈。
优希拿着毛巾的手一下子缩了回去。看到二人迷惑不解的样子,优希说:“再借我用一天行吗?”
优希说她不想离开原来幼儿园的小朋友们,另外,新幼儿园离家很远,还要坐公共汽车,特别是新幼儿园的园规太严格,稍有违反就把母亲叫来,当着母亲的面狠狠地批评一顿。有时候还搞什么统一行动,一声令下,全园的孩子都要跑出来集合。优希在这个幼儿园因为摔跟斗受过好几次伤,最严重的一次是在攀登架上磕破下唇,缝了好几针。
“啊……行啊。”“行,行。”二人感到莫名其妙。优希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你是怎么看待转园这件事的?”土桥问。
长颈鹿和刺猬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一会儿挠挠头发,一会儿用脚尖踢着脚下的草。这时,从远处传来大人们呼喊优希的声音。
最初是在离家很近的一所幼儿园,跟小朋友们的关系也很好,可是母亲志穗突然让她转园,理由是新幼儿园教育先进,培养的孩子有教养。父亲雄作倒是认为哪儿都一样。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长颈鹿说:“快回去吧,不然大人们该去叫警察了。”刺猬问优希:“打算就这样逃走?不是吧?”优希点点头。
土桥先问优希,上小学以前的事还记得什么。
“那,回去?”长颈鹿问。
星期五下午,又轮到优希接受心理辅导。优希真的没有什么想说的,但是她想参加下一次的登山活动,她想到离天近的地方去。于是,她决定跟心理医生谈一些不会使自己感到痛苦的事。抱着这种想法,她坐在了诊室的躺椅上。她拒绝躺下,只是双手抱膝坐在了那里。
“嗯。”能这样跟他们实话实说,优希自己也感到吃惊。至少现在优希还不觉得自己的行动是对他们二人的背叛。长颈鹿和刺猬是怎么找到优希的?找到以后为什么不叫醒她而是等着她自己醒来?二人没有说明,优希也没有追问。
在这里,大家都很孤独,但大家彼此认可对方的孤独,无言之中却能做到相互理解,相互尊重。在这一个多星期里,八号病房楼里出过几个小乱子,但没人受伤,还算平安无事。
穿过森林,只见晚霞满天,分外妖娆。三人顾不上欣赏天空的美景,只顾一个劲儿地赶路。快爬上山顶的时候,长颈鹿停住脚步问优希:“自己一个人能回去吗?”他想了想又说,“我们俩被扣的分已经不少了,再扣就得强迫出院了。”
这种所谓的小组会对治好大家的病有作用吗?优希表示怀疑。不过,通过参加小组会,确实可以让人感到“不只我一个人有这种病”。有痛苦、有烦恼、受折磨、觉得活不下去的,并不只自己一个。还有,不想被别人干涉,希望有自己的生存空间,希望保守自己的秘密的人,也不只自己一个。
优希没弄懂他们是什么意思:“你们俩都不打算回医院了?”
刺猬说的话题都是他记住的宪法或法律条文,有时是经济理论。说的时候像是在背书,没有一点儿抑扬顿挫。他能记住那么多内容,语气中并没有炫耀,反而带着某种厌恶感。听说有人问他是在哪儿记住的这些东西,他愤怒得差点儿把那个人轰出去。
二人笑了:“我们是想悄悄溜回医院。到时候就说是去小卖部或运动场了,顶多被批评几句,不至于扣分。”刺猬解释完他们自己的事,接着对优希说:“你呢,就说在森林里摔了一跤摔晕了。或者说森林浴太舒服了,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长颈鹿比刺猬爱说,但他发言的内容,多是他折磨小虫子小动物的事。他绘声绘色地描绘小虫子或小动物临死前痛苦万状的情形,最初让人感到很不舒服。听着听着才知道他并不是要吓唬周围的人,而是要发泄内心的一种冲动以达到消解的目的。
优希点了点头。
轮到优希,她总是说一句“没有什么可说的”或“跟每天一样”就算是自己的发言。小组会的小组成员不是固定的,每两周一换。星期一长颈鹿和刺猬跟优希换到了一个小组。
“好,我们得走了。”长颈鹿说。
外号叫做“八哥”的小学五年级男孩,总是重复前边同学的发言,连语调都模仿得很像。人很聪明,学习成绩也不错,但从来不发表自己的意见。得了拒食症的“蜥蜴”,这天说的是她父母吃饭和骂人时的丑态。
“一会儿在医院见。”刺猬边说边开始往后退了。
外号叫做“伯劳”的初一女孩呢,以前爱偷别人的东西,曾经把偷来的东西一件件做过交代。现在的小组会上,她每天都要把一天之中收集到的东西一一介绍给大家。“伯劳”是一种习惯于把捕获物串挂在树枝上作为食物的鸟。
优希朝医院方向走去。走出一段路以后回头一看,二人还在朝自己轻轻摆手呢。突然,优希的视线在他们上方停住了。在夕阳的照射下,远方一座黑乎乎的高山浮现出来,尖尖的山峰巍峨耸立,直刺太空。
优希在小组会上还是一言不发。本来规定在小组会上应该谈的是一天之中发生的事情和感想,但大部分孩子是闲聊,有的一聊就刹不住车了。比如有个外号叫“女狐”的中学二年级女孩,说起话来就兴奋得不得了,总是把早上起床到小组会这段时间的大事小事描述得详详细细,真是不厌其烦。优希查了一下词典,原来“女狐”含有“碎嘴婆”的意思。
“神山……”优希自言自语地说。再看长颈鹿和刺猬,已经不见了踪影,只听见急促的脚步声,他们已经顺着斜坡下山了。
优希不肯回答,结果,明神山没有去成。从星期二到星期五,优希每天按照医院规定的作息时间表过着有规律的生活。在教室里,在小组会上,同学们把被称为“动物园”的八号病房楼所有孩子的外号都告诉了她。
优希攥着二人的毛巾顺着登山道朝山下走去,半路上碰见一个养护学校的老师。老师问她怎么才回来,她按照刺猬教的第二种说法撒了个谎。
优希向她的主治医生土桥提出抗议,土桥却说:“想去可以,那么请你告诉我,上星期五为什么闹?你觉得自己身上臭,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老师批评了她几句,看看没出事也就放心了。优希回到病房时,看见长颈鹿和刺猬已经先于她回来了。在食堂吃饭时,二人不时朝优希微笑着。优希把他们的毛巾洗干净,第二天在学校里还给了他们。
双海儿童医院院子里的夏山茶,硕大的白色花朵竞相开放。优希迎来了住院以后的第二个星期二。本来这个星期二应该去爬明神山的,可是因为上星期五优希引起了一场骚乱,没有被批准。
两个星期以后,优希又参加了登山活动。山上到处可以闻到夏天的味道。深深地吸一口气,紧张的心情便一点点地融化到大自然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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