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是在说笑,不过就法律而言,其实就算知道凶手身份,他也没必要通报警方。他只是小老百姓,又不是法庭人员。虽然他不能对警官撒谎,但保持沉默也不犯法。”
“法律里有这一条吗?”
“所以你只消排除清单列出的人的嫌疑即可。这可比找到真凶简单,对吧?”
“或者说谁没杀他,”我说,“其实我的任务是要查出谁没有。如果我可以把他第八步清单列出的人都排除嫌疑的话,他的辅导员就可以捧着无亏的良心放下重担。如果那张名单根本没必要公开的话,就无须呈报警方。”
“没错——除非凶手确实在名单上。果真如此,要排除他的嫌疑恐怕就很棘手了。”
汤姆森街那家餐厅是典型老式的意大利店摆设:红色格子桌布,烛台是以稻草包覆底座的意大利香堤红酒瓶,背景音乐则是法兰克·辛纳屈的男低音。服务生还记得我们,他颇为赞许我们点的开胃菜和主菜,而且也没想尽办法要我们点红酒。食物美味,我们带着悠闲的心情享用;吃着吃着我便谈起了杰克·艾勒里,以及我正力图查出是谁杀了他。
我们循着话题又聊了一会儿,然后她便问,排除掉所有人的嫌疑后便丢下这案子不管,我会作何感想。我说我的感想会是:一千块到手啰。
话说回来,题目是什么其实并不重要,因为城中办的聚会要求并不严格:轮到你时,可以随兴分享。我本想跳过不讲,不过小组总共也只有八个人,再加上我其实颇有感触,所以我就随口丢出吉姆那句名言——或者该说是佛陀的名言吧,我想——“人类不快乐的源头,都是来自不满现状。”之后便轮到下一个发言。
“是吗,马修?我也不是怀疑你拿不到钱啦,不过难道你不会有点没完工的感觉吗?”
当晚聚会采取的形式我没遇见过。起先是演讲者依惯例陈述他的喝酒史,然后是场间休息时间,之后众人以八到十人为一组,分别坐到不同的圆桌。每一桌都要有人出个题目,而接下来的半个钟头则是以轮流发言的方式进行。简和我理所当然地走向不同的圆桌,而我那桌的题目是“接纳”。我真希望能换个题目讨论,不过也很感慨这个题目颇为反讽地贴合我的现况。
“怎么会?”
这话我没跟她分享,只是照她的意思默默坐在她旁边,然后几秒之后,我突然醒悟到,如果她没帮我占个位置的话,我也一样会起反感。这下我又多了个事得想一想——连同“天理最后一定得以伸张”。
“因为杀害杰克的凶手逍遥法外啊。”
当下我就起了反感。这个空间大得很,通常都有很多空位供人选择,难道我就不能自己找张椅子坐吗?我俩每个周末都会共进晚餐,然后共度一宵;所以啰,如果有个脸庞好大的人带着幸福到不行的笑容告诉大家,他以前都习惯尿在空瓶子里,然后从窗口洒出去,因为他实在懒得一路走到洗手间小号时,我俩有必要手牵手坐在一起聆听吗?这种类型的经验为什么我们不能隔个十几二十码的距离分享呢?
“他的同伴可多着呢。”
天理真的都能得到伸张吗?这点我得想一想,于是当晚聚会时,我让这个念头在我脑里转了大半天。苏荷区小组是在巴度亚的圣安东尼教堂聚会,这是位于休斯敦街与苏利文街交口的一栋大型红砖教堂,会众大半是意大利裔移民。我迟到了几分钟,进门时我首先注意到的就是简,她正朝我的方向看来,挥手示意她已经帮我占了位置。
“什么意思?”
“当然,”他说,“世事本就如此。”
“我是说,漏网之鱼多不胜数。想当年,每回逮到凶手却又看着案子不了了之时,我简直气疯了。不是地检署找我们麻烦,就是证据不足,要不就是陪审团的十二个笨瓜鼓不起勇气伸张正义,于是我们所有的苦工就全白费了。我其实一直都没办法完全释怀,因为苦心办案一定会付出感情。不过到头来总是会习惯的。”
“是吗?”
我们接着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当晚聚会的情景。“尿进空瓶子我是可以理解啦,”我说,“如果你住在一群合租公寓的人当中,就得长途跋涉、穿过走廊才能抵达洗手间,里头可能又有人。既然眼下有这么个空瓶子,而你身为一个男人,瞄准瓶口又是你很得心应手的事——”
我们又谈了谈,然后他说:“你知道,其实就算找不着作案凶手也无所谓。重点是,我们尽力而为,最终的结果一定符合天理。”
“再加上那只瓶子当时又没旁的用途。”
“也对。他们搞不好会想栽他个谋杀罪。手头有个嫌犯时,谁还会花费苦工另外找呢。他们也许找不到罪证对付他,不过引起警方注意对他总是很不好。”
“——所以就理所当然就地取材啰。只要事后拧上瓶盖,确定不会把尿洒满地就成了。”
“岂止刁难两字了得。”
“恶心。”
“他们会刁难他的。”
“我搞不懂的是,”我说,“他怎么会理所当然地把瓶中物全往窗外泼。怎么不一瓶瓶排在角落里,然后找个时间到洗手间清干净。这有什么难的呢?”
“如果我请警方帮忙的话,找上马克·沙腾斯坦的会是警察。我觉得登门找他的是你,对他应该比较好。”
“把尿倒出窗外,我倒是可以想出一个好解释。”
“喔?”
“找点乐子?”
“不,完全不会,我已经看到一些成果了。很棒。你才跟我讲了两件事,两件都举足轻重。我们现在知道是谁揍的他,另外也知道杀他的另有其人。现在我很清楚,找你帮忙确实是上上策。”
“也是啦,我想,不过这只算是边际效益。重点是,这样一来你就不用担心不小心喝下黄汤。哈!你没想到这点吧?这边这位女士赢了今晚的比恶心大赛。”
“不知道。不过如果你开始失去信心的话——”
我俩都同意,步行半英里路回家应该不错,于是她便勾着我的手走过休斯敦街,到了路沿也没放手。我们的晚餐以浓缩咖啡收尾,当时服务生端了两只酒杯过来——这家餐厅通常会送赠饮给他们希望能再光顾的客人。他走到我们的桌子时,突然想起我们没要餐后甜酒。“你们不想——”他试探性地问,我俩都表示不用了,不过往回家的路上走时,简纳闷起我们回绝的酒到底是什么。
“发现了什么有用的信息吗?”
“也许是茴香酒吧,”我说,“或者有茴香味的酒。”
“——跟凶手是谁应该扯不上关系。”
“会不会是意大利茴香酒?”
“你很喜欢这个词,对吧?”
“有可能。”
“还好啦,”我同意道,“不过我在想杰克的名号——”
“他们不会用那种酒的,”她说,“因为大部分人都受不了那种味道。你知道我以前爱喝什么吗?阿根廷的费奈特·布兰克酒。”
“这个信息颇有点用处,是吧?”
“你喜欢那种东西?”
“没,当然没有。绰号,他应该是说绰号。他不记得说过高低杰克,不过有可能说过,因为当年他俩有买卖关系时,他的确听过这么个称号。不过他搞不清杰克怎么会搞来这么个绰号,也不知道其中含意。”
“是蛮可怕的,”她同意道,“不过早起头昏脑胀时喝它最爽。苦得啊,整个胃都振奋起来了呢。”
“他用了名号这个词吗?”
“我的胃碰到它只有一种反应,”我说,“就是翻搅。我唯一慢慢可以接受甚至喜欢的餐后酒就是 Strega。”
“他连自己用了那个名号都忘了,不过——”
“噢,老天,Strega!这种酒我已经好多年没想到了。真希望他刚才帮我们准备的不是 Strega。”
“他怎么说?”
“是不是有区别吗?我们根本没喝——”
“我听他提了一次‘高低杰克’,”我说,“当时我不想打断他,之后就忘了。等我临出门时才想起要问他。”
“绝对是茴香酒,”她说,“某种带着香水味的超级廉价茴香酒。”
“而且现在,他对咱们的杰克还全面改观了呢,觉得是杰克救他脱离了黑道。可惜告别式他没参加,要不他讲的故事可是会把所有人都感动到哭成一团。”
“我坚信你是对的。”
“不过沙腾斯坦打够了以后,怒气也全消了。”
“你可知道 Strega 的含意,意大利文的意思?”
“这倒怪了,”他说,“通常我会假设打人跟杀人的应该是同一个才对。‘噢,你这人是打不死的喔,好吧,那就砰吧。既然砰了,何妨再砰一次。’”
“女巫,对吧?”
“绝无可能。”
“没错。女巫。”我们若有所思地默默走着,然后她说,“你知道,现在我想起了它的味道。说来如果他们研发出一种完美的仿 Strega 的话,完全一样的滋味,但里头没有酒精——”
“你觉得他应该不是撒谎?”
“你绝对不会想喝。”
“没有。”
“我会退避三舍。”她猛捏一下我的手臂,“可别泄了我的底喔。”她说道,“我很有可能是个酒鬼。”
“说来你是查出了毒打杰克的元凶啰,但他没开枪杀他。”
行近运河街,也就是公认的苏荷与翠贝卡区的边界时,我已经想不起先前的感觉了——有点反感,因为她帮我占了个位置;有些懊恼,因为有义务每周六晚上跟她一起度过。问题是,难道我还真想换个方式度过周六晚上吗?
“我是对着一台答录机挂过电话,”我说,“挂了两三次吧,不过不是你那台。”然后我便把跟马克·沙腾斯坦碰面的经过跟他说了一遍。
有那么一下子,我仿佛瞥见了未来生活的样貌。我们会持续这样的模式,越来越亲,等我戒酒满一年后不久,我会每晚都在里斯伯纳德街留宿。西北旅馆的房间我也许会继续租来当办公室——至少保留一阵子吧,不过在那种地方会见客户委实不妥。如果不当住家不当办公室的话,结果自然是退租。
“你知道,”他说,“好像有首乡村歌曲的歌词说的就是这个。‘倘若没人应啊没人应,就是我啊就是我。’不过不是你,对吧?”
我们终究会同居的,再过一年左右,如果我兴致来了的话可能更快,我会在她的无名指套上一枚戒指。
“会是谁呢?”
她会想要小孩吗?我有两个儿子,简迟早要跟他们见面的,我想他们应该可以处得来。她比我小两岁,戒酒又比我早两年,她岁数其实不大,是可以生小孩的——虽然再拖下去有变成高龄产妇的危险。不知她对这件事会有什么看法?说起来,我自己又是怎么想呢?
西北旅馆我的邮箱里有一条电话留言,是格雷格·斯迪尔曼一小时前留的。我从我的房间打给他,他说他猜测我可能一直在联络他。他的答录机显示,有人找了他好几次,但一直没留话。
活在当下吧,我告诉自己。今晚夜色美丽,你正陪着个娇美的女人走回家,这——不就够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