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以同样方式作答,发出唏哩呼噜的噪音,根本不打算沟通,之后便是长长一阵沉默。然后,尽管我感觉他有些不情不愿,但还是按了铃让我入内。
我走到外头,站在人行道上,瞪眼看着理论上说来应该是3A 公寓的前窗。里头亮着灯,不过就算确实是这间,也未必真能找到人。我回到玄关按铃,按了很久后我放弃了,打算转身走向前门,就在此时对讲机清了清它机械化的喉咙。我停脚不动,但3A 里的某人说的不知什么话传送到楼下时,已经给绞缠得面目模糊。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想来这一带应该改变不多,因为我在楼梯间嗅到老鼠以及高丽菜的味道。3A 果然就在我所猜的方位上,我静静地移行而去,敲门时侧身而立。我并不觉得子弹会穿门而出,不过杰克死前应该也没料到自己的脑袋瓜会接收到两颗子弹。
我伸出食指按下去,然后抽回手。每层楼有四套公寓,A 室应该在前方,而且偏左。这当然不是铁律,因为建筑的所有人大可任随己意编排各套公寓的号码,也可以天马行空随意拈个名号封给自己的建筑。这栋楼房原来的主人称之为瑰娜薇雅,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这四个字就刻在前门顶上那片亮晶晶的铁牌上。
我听到静悄悄的脚步声,然后便是窥孔盖掀起的声音。窥孔别称“犹大”,只是我从来都搞不懂原因。背叛吗?三十块银元 ?
我往北走三条街,再朝东走了两条街,在一栋五层楼的红砖建筑前停脚,只见防火梯横在建筑的正面。房子的门牌号跟我抄下来的沙腾斯坦地址一样,而且我也在玄关处找到他的名字——就在3A 公寓的门铃旁边。
以我站的位置来说,我不可能中枪,因此也不可能被看到。我打开皮夹,抽出一张老旧的卡片,此卡宣告我是警察兄弟会的成员。就我所知,它唯一的用途就是让心软的警察在面对飙车人士时,能网开一面。我说了我的名字,马修·斯卡德,并将卡片凑向窥孔。“我想跟你谈谈杰克·艾勒里。”我说。在他慢吞吞地把门打开以前,我已收好了皮夹。
我在伍德塞德搭上去时代广场的地铁,不过到中央车站就下车了,改搭莱辛顿支线。我于十四街下车,又投了个硬币给另一台电话,这回我赶在机器接话的那一瞬间便挂断了——电话还了硬币给我。看来我是掌握了诀窍。
这人挺高,六英尺二三,细腰瘦臀,肩膀宽阔。脸孔线条粗犷,不过那双棕色的大眼看来如同小鹿斑比;他不是浪迹天涯的人,但倒挺像个不断被选来扮演这种角色的演员。他左手扶着门,我一眼瞥向他那密密缠着绷带的右手,便可理解他为什么开个门要搞那么久。
无所谓。我的零钱包满是硬币。
这人看来像是既恐慌又放心,他接下来讲的话解释了原因:“我一直在等你来。”
午餐柜台上有台公用电话,我拿起话筒打给马克·沙腾斯坦。是答录机接的,声音一出我的硬币就收不回来了。
可是他怎么知道我会来呢?我又没留言。我提出了质疑,而他则接口说:“我是在等你,或者类似你的人找上门。警察。”
我想到比尔·朗尼根,觉得我跟他其实并没有熟到可以认定面临死亡到底改变了他多少。杰克·艾勒里的话题能谈的我们都谈尽了,不过加起来其实也没多少。杰克第八步开列的名单他全都不认得,其中一人让他联想到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人,于是话头便岔到不相干的枝节去了。我们交换了一些战时经验,也聊起第六分局的同事,我勉强自己待得久些,是因为他好像需要有人陪。
他等着我开口,但我没有,于是他便说:“打从我听说了杰克的事以后。”
我在离地铁站一条街外的那些新店里头找了一家停脚。是个午餐店,我在柜台拉了把凳子坐下,点杯拿铁。他们用的是真空处理的罐装牛奶,味道很甜但不坏,不过我还没喜欢到想再点一杯。
我看着他,看着他的脸,还有他绑了绷带的手,于是我明白了。我说:“你就是痛扁了他一顿的家伙。”
我准备离开时,朗尼根坚持要送我走到前门的台阶。“这一带原本住的都是爱尔兰移民。”他说,“不过现在搬来了许多南美人。大半是哥伦比亚跟委内瑞拉,还有哪个国家我忘了。也许是厄瓜多尔吧。有些老酒馆都关门了。胡立安的店早收了,以前就开在那个路口上,现在变身成了旅行社来服务新住民。”他耸耸肩。“其实他们还好,这些新人。不会比我们差到哪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