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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果真如此的话——”

“希望如此,也算寿终正寝是吧。”

“还是跟有人朝我的嘴巴和前额各打一枪的结果一样,”我说,“那两份文件会转交出去。不过到那时你可能已经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我倒也不是在诅咒你啊什么的,老天在上,但你有可能死于什么疾病之类。”

“怎么说?”

“这我听人说过。”

“你比我大三岁,你比我重多了,而且你又爱抽烟是吧?一天三包有没有?”

“话虽如此,”他说,“但是没有人能够长生不死。”

他才从烟盒里掏出一根,这一听他又摆回去。“我考虑过少抽点。”

“我有同感。”

“这辈子试过吗?”

“活着其实不坏。”

“试过几次。”

“文件就会待在原处,而 S 也可以继续活下去。”

“运气如何?”

“不过如果你没出事的话——”

他把烟盒塞回口袋。“也许以后会比较走运吧,”他说,“请问你的重点何在?”

“对。”

“你体重过重又抽烟,你还喝酒。”

“如果他动手的话,那两份文件——主题神似然而笔迹不同——会落入具有官方身份的人士手中。应该是这样没错吧?”

“喝得不多。”

“S 也许想小试身手。”

“比我多多了。我的重点是什么?我的重点是:你有可能比我早死,如此一来你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但如果到头来你活得比我久的话,你就有足够的时间来担心某些在法庭里想必站不住脚的指控。”

“那就活下去啊,难道有谁阻止你不成?”

“天哪,”他说,“如果你开始破戒喝酒的话,结果会是如何?”

“继续活下去。”

“这种事最好不要发生,”我说,“对我俩都不好。如果下一回你忍不住又想买一两瓶独家马克的话,务请自己喝下为妙。”

“你想要怎样,马修?”

“我就知道妈的波本是个烂主意。问题是这点子太迷人,我挡不住诱惑。你走进门,桌上放了个杯子,旁边是一瓶酒。我觉得应该可以造成冲击。”

他又点根烟,抽了几分钟,朝对面的群树上喷。也许他的脑中也在反复吟唱同一诗句吧。荒凉的歌场。 也许他知道那首诗的全貌,还有诗人的名字。谁知道别人的脑袋里头在转什么呢?

“这点你是对的。”

“没错。”

“对你有影响吗?你受到诱惑啰?”

“假设有这么个 S 的话。”

“你有恐高症吗?”

“其实 S 有可能关在大坟 的某间牢房里。”

“恐高?妈的这又跟啥扯上关系啦?”

“而且在乎的修女其实不多。总之,你说了笔迹并不怎么样,而内容呢应该大半都是猜测吧。如果执笔人能够证明自己所言,他不必大费周章写出一堆垃圾吧。”

“我只是想知道。”

“没错。”

“搭飞机我是不怕。在密闭空间里,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不过如果在户外,什么高楼的阳台,或者悬崖边——”

“只有修女在乎。”

“那就不一样了。”

“笔迹跟你刚看的那份文件落差很大,”我说,“不过诚如你所说,谁管他妈的笔迹啊?”

“很不一样。”

“是手稿吗?还是副本?”

“我的状况差不多。你知道我怕的是什么吗?我担心自己会想跳下去。我不想跳,但我怕我会忍不住。”

我点点头。

这话他听进去了。他点点头。

“执笔者另有其人。”

“当时我并不想喝,可是酒摆在桌上,我怕我会想去喝。我担心自己会起了克制不住的冲动。”

“我们有份或许可以称之为有解读功能的文件,白纸黑字指认 S 先生的身份,并告诉我们打从双尸案以后他所有的行踪。”

“可是你没有。”

“哦?”

“对。”

“呃,”我说,“你这结论的前提是这份告白没有别的文件支持——你错了。”

“如我所说,那天我出了你的房门思量起来,马上想到那个主意还真烂。不过我们都还在,对吧?我们都存活下来了。你知道,墨西哥人有个词来形容这个。”

“而且就算真有这么一个 S,”他说,“我看他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如果自白的人还在人间,可以证明自己写的句句属实,那又另当别论,不过眼下这份文件只是自说自话完全没有支撑,我看应该没有人会因它入狱,您说是吧?”

“哦?”

或许我该到旧书街去买一本自己用,总比再找一名拥有这本书的女友来得容易些吧。

“形容咱们的情况。我不知道英文是怎么说的。妈的墨西哥人会把这称作僵局 。”

简有一本《巴雷》,有时她在厨房忙碌,或者兴致一来摸弄起她“进行中”的作品时,我会信手翻阅一下打发时间。

他掏出他那包烟,甩出一根放进嘴里。“妈的少抽点,”他说,“老子干吗要少抽点啊倒是?”

荒凉的歌场。 是济慈吗?我得查查《巴雷名人语录大辞典》才行。《巴雷》一书只消翻阅两分钟,便可得知是哪个诗人哪首诗。之后也许再花几个钟头查阅另外一些我只记得片段的诗啊词的以及其他。

我跟吉姆谈到这段对话,他仔细聆听并想了想,然后说:“看来问题已经解决了。”

“搞不好 S 代表的是自我(Self)吧?是他自己决定要让那个女人毙命,因为她是目击者。说什么 S 双手握住他的手逼他开枪,听起来是很像典型的精神分裂症。杰克当时一下分裂成两个人,坏人要好人做出他不耻为之的事。”

“应该。”

“有可能。”

“你不用再担心那个家伙了?他知道没有理由要杀你?”

“这位同伙他称为 S。果真有这个人吗?搞不好只是杰克想象出来的人物。”

“而且有很多理由不能杀我。”

是群鸟,我定案了。一定是。如果一燕无法成夏 ,那么要组成歌场当然需要多只鸟儿。

“所以天下从此太平啰。”

“这点确实难说。”

“想来如此,”我说,“如果我们闭眼不想那婊子养的杀了五个公民还能逍遥法外的话。”

“除了修女以外,妈的又有谁在乎笔迹来着 。文笔通顺易读,但读着读着还真会纳闷,到底他有没有添油加醋或者乱写一气。”

“就算逃过法律制裁,也逃不过良心的制裁吧。”

“当然。”

“我不觉得他会良心难安。我不觉得那人有良心。不过报应总是逃不了吧。”

“难讲?根本没法说。文字倒还不错,这点不容置疑。我是说他的遣词用句、他的文笔,叙述还颇通畅——我可不是在讲他的笔迹。”

“据说如此。”他伸手拿起茶壶,再次为我俩的杯子斟满茶。“茉莉花茶,”他说,“啜第一口时觉得惊喜,喝到第三杯时,就会怀念起喝惯了的绿茶。马修,不管这家伙为什么要跟你保持距离,总之只要你安全就好了。希望你对这个结果还算满意。”

“难讲。”

“满意,”我说,“如果能把他绳之以法,我会更舒坦些。要是他能再试一次,并在过程中被干掉,我也会很高兴。总之我还算满意。这一提,我倒想起了一件事。”

“任谁都会质疑,”他说,“这份告白的真实性到底有几分。”

“哦?”

荒凉的歌场 。到底是鸟儿还是群鸟?不管一只或者一群其实都说得通。他用了“鸣唱”这个词吗?

“这事我常摆在心里,”我说,“我觉得佛陀讲的全是屁话。不满现状是人类和禽兽唯一的分际。”

我注意到他已经戴回眼镜了。有那么一下子,我以为他打算把杰克的自白书还给我,不过我搞错了。他把文件折起来放进自己口袋,点起一根烟。

“你是什么时候得着这个启示的?”

荒凉的歌场,曾是鸟儿鸣唱的地方 。整句应该是这样,不过前文或下文到底是什么呢?作者又是谁?

“刮胡子时。”

“藏在另一个隐秘处,我敢说。”

“你刮伤了自己,所以——”

“藏在隐秘处。而且我们还有备份复印件。”

“不对,重点正是在于我没刮伤自己。我用的是新式的双刃刮胡刀,可以刮得更利落更清爽。这玩意就像鸳鸯大盗一样,一刃负责压胡子,另一刃负责刮。”

“有原稿吗?”

“很像广告的文案。”

“没错。”

“我还真得说这玩意比我上一把要好用,而上一把又比上上一把棒。记得多年前我看我父亲刮胡子时,他用的是安全刮胡刀——原始版吧。而他的父亲用的想当然耳是普通刮胡刀。你知道刮胡刀为什么每隔几年就会往前跨一大步吗?还有汽车,以及所有现代生活里用到的各种便利小用品?”

他说:“这是复印件。”

“愿闻其详。”

对面可以看到树,叶子大半落了。荒凉的歌场 ,某诗人曾如此写道,但我想不起他的名字,也不记得这首诗的全貌。

“不满现状,”我说,“每隔一阵子,就会有人胡子刮到一半受不了,一把甩掉刮胡刀,嘟哝着应该会有更好的。于是他就四处搜找并且果真找到了。”

我已到了阅读时戴上眼镜会比较舒服的年纪了,尤其是字号很小或者光线太暗的时候。史蒂芬斯刚好相反,他整天都戴着眼镜,阅读时却要摘下来。我将杰克的自白交给他时,他已拿下眼镜,但读完后他并没有立刻把眼镜戴上。他只是默默看着远方。

“这么说来,不满现状便是发明之母啰——而我一直以为需要才是发明之母呢 。”

我从外套口袋掏出三张纸,摊开来交给他。

我摇摇头。“没有人会需要一把双刃刮胡刀。没有人会需要一辆时速六十英里的汽车,或者坐飞机横过天空。”

“你找我是有话要讲,”他说,“我就听听你要讲的话吧。我就坐在这里听。”

“你的推理好像有点问题,”他说,“不过我还不至于不满到想要研究问题出在哪里。总之下回碰到佛陀的时候,我会当面纠正他的错误。”

我们一踏出门外,他便点上烟。我们穿过中央公园西沿大道,再走了几百码路进入公园。史蒂芬斯研究了三张板凳椅,又一一否决,原因不明。之后他找到一张他喜欢的,拿起先前他用来擦眼镜的手帕抹起来。他一屁股坐下,我没费事擦拭便在旁边坐下来。

“呃,你想找他的话,”我说,“参加莫拉维亚教堂午夜时分的聚会准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