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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校日

他只是堵住耳朵,一动不动地伫立在那里。

不知他有没有听见高千的话。

“你的痛苦就是我的痛苦啊。我全部都接受,所以——”

那跳跃不止的头发停住了。

匠仔将双手从耳朵上放下来。从侧面看他的脸上毫无表情。

“我爱你。”

“所以,请你跟美也子告别吧。就在这儿,将那把你们拴在一块的儿子的尸骨留下吧。”

他一个劲儿地摇着头。

美也子做出一个想要冲到儿子面前的动作。

匠仔堵住耳朵。

但是,她中途停下了。

“相信我。”

她望着高千,鲜红的嘴唇一张一翕,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不是我、不是我啊。我……我……”

但却发不出声音。

“你不拿出勇气面对一切,便永远也无法挣脱美也子。”

“我们的儿子的尸骨……留下。”

高千的声音冰冷,几乎给我一种她要置匠仔于不顾的错觉。

“不丢掉的话,你自己会被它拖一辈子。不丢掉的话,你就没法自由。”

“千晓。”

“你、你,”美也子沙哑的声音响起来,“你别再对我儿子说些不知所云的话了。”

“别说……求你了。别再……别再说下去了。”

“你害怕吗,美也子夫人?”

匠仔呻吟着,如同道出了我的心声。

“什、什么?”

“……别说了。”

“你害怕千晓在这儿说出真相吗?”

别再说了。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高千。

“千晓自己说出真相、面对现实的话,他和你的联系就断了。换句话说,迄今为止把你和他拴起来的东西,就是他自身的软弱。他无法直视现实,不得不自欺欺人。归根结底,是你让他走上这条自我欺骗的路,就连那救赎之法你都要加以利用。为了把千晓一直拴在你身边,为了让他永远都不会忘记你,就算有天他离开你独自生活。真卑鄙。美也子,你是个卑鄙的人。”

别说了。

“住口!”美也子第一次抬高声音反击道,“我让你住口,听到了吗——”

难道说……

“所以你根本没必要待在这里。要是害怕的话,你干脆做个缩头乌龟如何。”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我……”她停顿了一下,“我、我到底害怕什么?”

怎么回事?!

“怕自己的罪行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吧。”

……美也子和匠仔的孩子?!

“我做什么了啊。”

“我不说你也知道吧?当然是你和千晓的孩子了。”

“这让他来说吧。”

“你到底在说什么?”

“千晓,”美也子勉强挤出一丝讽刺的笑容,她转向匠仔,用下巴指着高千。“这小姑娘怎么回事?你不会是在跟这么奇怪的姑娘交往吧?明明什么也不知道,还净装出一副自己什么都懂的样子。”

“你在他心上狠狠地刻下了一道深深的伤痕,而且,为了自保,你还抓住了他的弱点,甚至不惜利用他渴望心灵的救赎这点。就算他躲得离你远远的,你也能支配并且束缚住他。”

“是啊……”

一瞬间,美也子的额头青筋毕露,之前宛如妙龄少女的她终于现出原形。

匠仔自言自语道。

“你虐待了千晓。”

仿佛完全没听见美也子的话。

“我做了什么?”

他面无表情。

“没有。但我在乎的是,你对千晓所做的事情。”

神色茫然。

“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我杀了他?”

“哥哥……千治是我的孩子,是我和美也子的孩子。”

“跟你的所作所为相比还差得远呢。”

“美也子当时并未生下双胞胎,只有我一个。”

“你这小姑娘的想法还真可怕呢。”

高千缓缓地将视线从匠仔移向美也子。

“铃木应该把你看得死死的吧。因为若是你又一次出现在匠仔家周围,他的父亲可不会善罢甘休。他一怒之下可能会向警察告发铃木的所作所为。这可是个关乎他死活的大事。所以,只要铃木活着,你就没法追随千晓而来。所以,你铤而走险。”

“那么,千治是?”

“我也觉得是这样。”

“根本没有这个人。他不存在。我所讲的哥哥的故事,全都是我的经历。全是我和美也子之间发生的事。”

“另一方面,匠仔的父亲希望铃木带着你走得远远的,于是两人便达成了一致。”

我脑海中浮现出了禁断反应这个词。

仿佛被高千的一席话击中了,美也子露出了一丝苦笑。她习惯性似的摩挲着小臂,这个动作看上去有些神经质。

实际上,是匠仔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美也子诱惑了,二人发生了关系。之后从父亲那里知道得知此事,精神上濒临崩溃。为了自我救赎,他不得不得走上自我欺瞒这条路。

“之后,他又返回匠先生所在的地方,制造出不在场证明。两个人合作的理由我没必要再说明一遍了吧。铃木想将旧家处理掉逃得远远的,为此,他的老母亲必须死。毕竟,她固执地不肯放儿子走。”

和美也子发生关系的并不是我,而是我的双胞胎哥哥。

“……然后杀了自己的母亲?”

“父亲告诉我真相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当然,我并无见她的意图。但她对我穷追不舍,为了安抚我的情绪,她编出了一套谎言——你只要记得,和我发生关系的并不是你就行了。”

“铃木婆婆并不是被强盗杀害的。我虽然不知道当时两人在哪儿做出谈话的样子,但铃木一定是将匠仔的父亲一个人留下赶回了自己家里。”

恶魔……这个词在我脑海中浮现。高千这么叫美也子的理由,我终于明白了。

高千温柔地拭去匠仔手腕和脸上沾着的泥,接着说道:

“比如……是的、比如,你有个哥哥,他叫千治。与我发生关系的并不是你,而是千治。”

他犹豫了一下,握住了她的手。

当时只有十二三岁、精神上尚未成熟的匠仔,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地扑向了这个谎言。

高千向匠仔伸出手去。

“我相信了。那是我的双胞胎哥哥做的。但是……但是,这种自我欺瞒,还是有行不通的地方。这之后,我就无法放任自己被美也子诱惑,身体产生了抗拒反应。只要我一看见她,就会产生强烈的头痛和呕吐感……所以我开始对她避之不见。别说发生肉体关系了,只要看见她的脸我就浑身不舒服——”

“以后的事不用我说你也明白了吧。不,恐怕你自己早就渐渐发觉了,美也子,铃木杀了自己的母亲。杀了那个固执地将自己儿子绑在旧家里不肯放手的母亲。”

“你变得无法直视她了是吧。”

美也子沉默了。

“但是,美也子并不理解我的心情。只是一味责难不肯见自己的儿子。所以我——”

“匠仔的父亲作为谢礼,为铃木提供了不在场证明。”

“你后来怎么样了呢?”

那鲜红的唇,微微地抽动了一下。

“我对她说,去见美也子的是哥哥。虽然我并没去见他,但哥哥应该去了。”

“当然,这是有条件的。”

原来如此,这样一来一切就说得通了。我不禁产生了一种敬佩之意。

“这种事,就算拜托他,也是白费吧。”

“这就行了吧。我明明这么说了。”

“恐怕匠仔的父亲是这么拜托铃木的,请你带上美也子走得远远的,让她一辈子都别再靠近我儿子。”

“然后呢?”

“什么?父亲他?”

“美也子越来越生气……然后就,杀了哥哥。”

他眼神迷茫,似乎还没从催眠中缓过劲儿来。

杀了他……

一直抱着头蹲在地下的匠仔,此时缓缓地抬起身子来。

虽然千治实际上并不存在,但我的心还是一紧。

美也子眯起眼睛,盯着高千。

“有一天,美也子对我说,千治死了。他上吊自杀了。他已经没法去见她了,所以,我必须代替他去看她。”

“匠仔的父亲和铃木应该做过一笔交易。”

“为什么你会相信她的话呢?”

“什么?”

“因为……”匠仔呆呆地说,“因为,美也子这么说。”

“我在思考一件事。”

千治的存在是匠仔和美也子合力创造出来的。如果他们中的一方宣告其死亡,以此来拒绝继续合作的话,另一方也不得不接受这个结果。因为如果没人再把匠仔看作千治的话,千治也就不复存在了。

“荒唐至极。我根本没必要杀他,找个机会逃出来不就得了?而且,就算他的控制欲很强,也还没到我非要杀了他才能重获自由那步。”

“你对她的说法全盘接受,并且深信不疑了呢。”

“恐怕正是如此。对美也子你来说,铃木就是个绊脚石。是你在追逐他,追逐千晓路上的绊脚石。”

“好像是这样的。迄今为止,美也子用千治这个并不存在的、我们的‘孩子’的残骸在精神上将我牢牢地拴在她身边。无论我去哪儿,都逃不开。”

“所以我就得杀了他不可?”

“那个跟这事没什么关系吧。”美也子再也受不了了,她打断他。“千治是虚构的,这孩子从一开始就没什么意义。就算没有他,你也跟我有着深深的羁绊啊。因为,你不是我儿子吗,千晓?我是你的母亲,没什么比这个的羁绊更深了。”

“因为,您的前夫,为了避免麻烦我就叫他铃木了,应该不会给你自由吧。”

“你看,匠仔,你明白了吧?”

“……真是个牙尖嘴利的小姑娘呢。”

高千忽然又恢复了往日的叫法,语气漫不经心。

“莫非,是美也子夫人你杀的?”

“什么?”

“前夫,”一瞬间,美也子的眼神躲开了。“他死了,在四五年之前。”

“你要是被母子关系这一表象所迷惑,那可就麻烦了。你眼前的这个女人,只是对你纠缠不休而已。”

“那,美也子夫人。您的前夫,现在怎么样了呢?我只听匠仔称他为铃木,不知道他的真名。”

换句话说,她是个跟踪狂。此时用这个词语来形容她真是再合适不过了,我几乎要笑出声来。确实,高千选择的时机实在太巧妙了。

“……叫名字就可以了。”

这个女人只是个跟踪狂……是的,她就像那个K。而且,跟我也没什么两样,都是普通人。想到这里,我突然感到身体里有股力量被抽走了,连我自己都惊讶不已。这股力量就是我对她的畏惧,她就像魔鬼一般,紧紧地抓住我的心。

“夫人,不,应该叫你匠仔的母亲了吧?”

美也子一时间不理解高千话里的意思,她愣了一会儿,终于面露凶色,向高千步步紧逼,这时,高千说话了。

她挺起了屈着的上半身,刚刚胜利般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功亏一篑,明明差一点儿就能给儿子洗脑了,却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很久之后,我才意识到她当时的心情。

“美也子夫人,我劝你收手。”

高千惊讶的声音几乎响了起来,听上去几乎有些不合时宜,美也子的动作骤然停住。

“什、什么?”

“哎呀,这样啊?”

“别担心。关于你的过去,我会对白井老师保密的。”

魔鬼将手伸向了匠仔那不住颤抖的肩膀,这时——

一瞬间,空气凝固了。美也子似乎在心中衡量高千的交换条件,沉默的时间相当长。

那耳语如同催眠术,一步一步地渗入匠仔内心深处。她向匠仔施以逃不开的魔咒,让他发誓永远效忠于自己。

“无论你出于何种目的接近老师,但你毕竟以白井夫人的身份开始了新的人生。别再去试图勾引我的父亲或是兄长了,踏踏实实地过好现在的人生,这也是一种很好的选择,不是吗?”

“你明白的吧?你其实明白的吧?从很久以前你就明白了呢。千晓。”

“哼,说的好像你什么都知道一样。”

母亲不怀好意地微笑着,俯下身来深深地望着儿子的脸。

“我只是觉得那样更安全一些,对你来说。”

“你已经不能再依赖哥哥了。千晓。你现在,只有妈妈一个了。你只能依赖妈妈一个人了哦。”

“对我来说更安全?”

但却有种假惺惺的温柔,听上去就像在笑。像是在怜悯不肯屈服于自己的儿子,又像是在捉弄他。

“嗯,至少比选择另一条路更安全。”

声音中还是充满怜悯之意。

“什么啊,另一条路。”

母亲对着失声痛哭的儿子说道。

“当然是跟我战斗到底这条路喽。不过你要是想这么做,也随便你。不过别忘了,我已经奉劝过你了,有朝一日你若是后悔了,可别怪我。”

“算了,反正千治也不在人世了。”

美也子的额头上再次浮现出条条青筋。她强忍着破口大骂的冲动,一抹瘆人的微笑挂在嘴角,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高千。

后背颤抖着。

“原来如此,”她假装殷勤地点头道,“你想把这孩子从我身边夺走是吧。”

用手抓着头发。

“我谁都不会夺走。”

他只是一味地哭泣。

“你想把他据为己有是吧。”

他没法回答。

“千晓并不是谁的东西。”

匠仔不回答。

“你不就是想说你爱这孩子吗?”

“承认吧,如何?”

“是的,所以我不能原谅让他不幸的人。”

她在怜悯妄图逃离自己的儿子的愚蠢,还是在惩罚妄图逃避那逃也逃不掉、断也断不了的血缘亲情的他呢?

“让他不幸,”美也子的眼睛泛起了淡淡的黄色。“你这是跟谁说话呢。你……别插手这件事。”

母亲的样子甚至像在笑。

美也子那惺惺作态的笑容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毫不掩饰那强烈的憎恶感,向高千袭来,正当我觉得她要上前扭住高千时,那一瞬间——

“够了,别再纠结这个了。”

美也子的动作猛地停下了。

不,怜悯的同时,还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冷峻。

她抬头怔怔地望着身材高挑的高千,脸上浮现出畏惧的神情。她因某种难以置信的东西而停下了脚步,呆呆地站在那里。她到底看见了什么呢。毫无疑问,就是高千。但是,从我这个方向,却看不见她的表情。

眼神充满怜悯。

“我再说一遍,”高千的声音只是十分冷静,“伤害千晓、或者让他不幸的人,无论是谁,我都绝不原谅。绝不。就算搭上我这条命。”

母亲居高临下地望着跪在泥地里的痛哭失声的儿子。

“命,”美也子发出一阵刺耳的大笑。“你说命,你这小姑娘,有什么好骄傲的,连孩子都没生过。这孩子……”笑声戛然而止,换上了一副哭腔。“是我的啊。拼了命才生下来的。是我赋予了他生命,愿意搭上一条命去守护他的人是我才对啊。”

那场面,该怎么形容呢?

“够了。反正你就是不放弃他,这就是你的选择对吧。”

一个劲儿地抽泣。

高千的声音十分轻松,甚至含有一丝笑意。

他抱着头。

好可怕。

匠仔当场崩溃了。

高千,好可怕。

“不……不是。”

美也子也很可怕……但完全不是高千的对手。

“这一切全是你的错啊。千晓。因为你逃走了,你总是四处乱窜,千治才会死的。”

虽然不知道对方是谁,但我很同情她……

而且,她绝不手软。

昨日学长说过的话回荡在脑海里。

她是个将匠仔的理性和感情全部搅乱的魔鬼。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是的,美也子可能真的是魔鬼。我从心底里面感到一阵恐惧。

“我随时奉陪,母亲大人。”

魔鬼——

美也子带着恨意,同时又有些恋恋不舍地瞪着高千。

平时那么理性而又善辩的匠仔,在美也子连珠炮般的攻击下,只能一个劲儿地抽噎着。他情绪完全不受控制,连一句像样的反驳也说不出来。

“千晓……”终于,她低沉着声音道,“你给我记好了。无论发生什么,你都是我的儿子,我是你的母亲。这点永远不会改变。无论……”

那个匠仔……

那充血的眼睛再次掠过高千,她转身离去。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无论发生什么,”她扔下这句话,向本馆的方向走去,“你都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千晓,你是我的,是我的啊。无论发生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啊。你别胡说了。”

美也子如同败军之将,她输了。无论她甩下了多么恶毒的诅咒,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因为——

“因为你总是躲开妈妈呀。这可不行啊。为了你,千治必须死。”

目送她离开后转过身来的匠仔,神情平和安宁。美也子的诅咒完全失去了效果。

“为、为什么……为什么哥哥为了我要去死。”

而他很快——

“为了你。”

他很快就注意到了我。

这、这是母亲说的话?

“咦……小兔?”

必须死?!

“什么”高千转向我。神情依然如往常一般淡定。“莫非,你一直在听?”

我想起了匠仔刚才的话,背后一阵恶寒。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茫然间想起了前天匠仔说过的他的过往。

就是那个人杀的。

寡妇从不照顾那只狗,只是将它拴住而已。那是他第一次提到“千治”。他和寡妇的儿子是朋友。

“千治必须死。”

但是,千治只是个虚构出来的人物。这么说的话,那只狗的事情也是捏造的喽?还是说,“千治”实际上是匠仔呢?我总觉得并非如此。

“什、什么?”

莫非,故事中的寡妇就是美也子?陶艺家丈夫失踪、寡妇靠教授别人钢琴维持生活什么的,虽然很多情节有悖于事实,但莫非其原型就是美也子?我不禁浮想联翩。

“千治的事你也有责任啊。”

不存在的并不只有“千治”,还有那条被主人弃之不顾的狗。也许那条狗实际上是匠仔的化身,他用这种委婉的方式将内心中深藏着的苦闷倾诉出来……明明毫无证据,我却禁不住地往这方面想。而土地纠纷这些细节,在现实中很可能确实发生过。匠仔虽然没明说,但他家和铃木家很有可能就是邻居。

“一、一切都是你不好!哥、哥哥也是你害死的……你害的!”

为这不着边际的想法,我发呆了好半天。待回过神来,发现高千和匠仔正担心似的看着我。

就像个小孩子般。

“高千……”

哭声震天。

我终于出声了。

匠仔哭了出来,眼泪如决堤之水。

“嗯?”

“一切不都是你的错吗?”

“美也子……美也子一下子就认输了呢。那么轻易地。”

“是吧?可是你却来责备我,这是为什么呢?”

“那是当然。”

她自己承认了一切。

她十分自然地应了一句。

就是说,她承认了刚才匠仔所说的一切。为了将儿子逼至绝境,她踢走了教授的原配,与教授开始了一场有名无实的婚姻。

此时我终于意识到了刚才自己有多紧张。我全身放松,眼泪哗地掉了出来。

“你要是常来见见我的话,我也用不着费这么大工夫了。”

“怎么了呀,小兔?”

“为、为什么是我……”

高千脱掉鞋子走进副馆。匠仔紧随其后。

“是你的错吧,千晓。”

“因为……因为,我害怕。那个时候,高千可能会输。要是高千输了,匠仔他就——”

蛇一般的双眼,我总算理解了这被用滥了的比喻。

就没人能救匠仔了……话到嘴边,我却咽了下去。

美也子收起了那魅惑的笑容,她紧紧盯着匠仔。

我们三人重新穿好鞋子走出副馆,向书库的方向走去。

“你、你有什么权利去搅乱白井老师的人生啊!老师和他的原配都是因为你……”

“我吗?我是不会输的。我一开始就已经料到会这样了。”

“……你果然还是不肯叫我一声妈妈啊。”

“你早就知道了?”我和匠仔对视一眼,“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会赢?”

“美也子,你是个十恶不赦的坏蛋。”

“当然喽。”

“什么嘛,千晓你真是的,声音太大啦。大家要被你吵醒了哦。”

“……为什么?”

匠仔怒喝道,声音像要撕裂清晨的寂静,饱含着无限激愤之情。

高千用胳膊环住我的肩膀。

“住口!”

“很简单啊。美也子也是女人,我也是女人。”

“是,”那鲜红的朱唇轻启。“你的哥哥,似乎很有魅力呢。”

“欸?这话怎么说?”

“处心积虑调查我的工夫啊。你盯上我哥哥了吧。”

“小漂不是说过吗,只有女人知道女人的厉害之处。”

“工夫?”

说着,眼前书库的门开了,漂撇学长出现在面前,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不,被吞噬的,会不会是咖啡呢?

“嗯,”他一边挠着头,眼光一边在我们三人中来回游走。“你们三个怎么回事啊,一起去上厕所了?真是‘臭味相投’。”

咖啡将牛奶吞噬了……

“啊,刚刚好,小漂。有件事要拜托你。”

身着黑色毛衣的高千与一袭白衣的美也子对峙着,这强烈的反差让我想起了牛奶落入咖啡中那一瞬间的碰撞。

“嗯?”

高千抱起胳膊,她擦过匠仔的肩膀,慢慢地向美也子靠近。

“不好意思,可以让我带着匠仔先回去吗?”

“省了你不少工夫吧。”

“欸?为什么啊?”

美也子微笑着。她是匠仔的母亲——我突然感到一阵晕眩。她美得摄人心魄,看上去跟自己的儿子一样年轻。

“你别管那么多了。我们跟老师打个招呼后就回去。”

“没有。”

“那个……怎么回事这是……难道我在做梦?”

我一时间没明白她的意思,好像从很长时间之前美也子就在那里了,她一直听着二人的对话。而我和匠仔都毫不知情,只有高千注意到了。

“无所谓了,快点儿。”

“有什么,”高千面对着她说道,“没听清的地方吗?”

“啊,没事。”匠仔那迷迷糊糊的声音又回来了。“没事的。”

而此时,淅淅沥沥的小雨已经停了,就像等待着她的登场一般。

高千盯着他的脸,问:“真的吗?”

长睡衣的下摆几乎要碰到被雨水濡湿的地面上,衬得她愈发婀娜多姿。

“嗯,已经——”

微笑着走了下来。

已经……匠仔想说些什么呢。莫非他是想说,哥哥已经不在了吗?

缓缓地。

“……不是一个人了。大家都在我身边。”

她看到了我,从本馆的天井中走了下来。

学长看看高千,又看看匠仔,啪的一下拍在了匠仔肩上。

她身披纯白色睡衣,长裙及地,一尘不染。

“唉,我虽然不知道都发生了什么。但是匠仔,你说得对。”

美也子静静地站在那里。

“嗯。”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终于看到了。

“听高千的意思,凡事总有个万一,你还是先回去休息一下吧。嗯?”

这句话从我头顶上越过,几秒钟后,匠仔好像注意到了什么。他慌忙转过身来。

“不,真的,我没——”

“我啊,在不能屈服的时候绝不屈服。绝不。”

“高千,”学长无视掉匠仔的抗议,“小池的车钥匙,你拿着呢吧?”

“不,这是两码事。”

“现在吗?嗯。”

“她并不了解我吧。”

“我车里挤一挤还是可以坐下五个人的。”

“这可不好笑。你根本不知道那个女人的可怕之处。”

高千点点头。“我知道了。那——剩下的就拜托你啦。”

“勾引与我嫂子分居的哥哥是吧。总之呢,”高千嗤嗤地笑了。“那可太危险啦。被那么妩媚的女性盯上了,我哥哥可是连一分钟都抵抗不了。”

“没问题、没问题。我会对教授那边好好解释一下的。说匠仔肚子吃坏了什么的。不过教授可能会因此担心昨晚的便当有问题。唉,算了,我会想个差不多的借口。”

“她一定会那么做的。瞄准你的父亲,或是——”

“谢谢,拜托你了。”

“你说她会毁了我的家人是吧。就像对从前的铃木和现在的白井教授一样,去接近我的家人。”

高千环住匠仔的肩膀,将他拉到自己身边。

“那是个不择手段的人啊。为了我……”

动作自然得不能再自然了。

“她能做什么呢。”

接着,他们向玄关走去。

“就像我刚才解释的那样,这会给你带来麻烦。”

学长跟着他们俩,我也慌忙追了上去。

“为什么?”

柏油路被雨打湿了,小池的车停在对面的停车场上。

“这之前我从未意识到这点,但昨天一看见美也子,便幡然醒悟了。我不能失去你……但是,这恐怕只能是个无法实现的愿望了。”

高千让匠仔坐在副驾驶上。

我将一切都忘了。

自己钻进了驾驶席。

接着——

她发动车子,两人绝尘而去。

为什么呢,面对匠仔的告白,还有他称高千为“千帆”,这一切的一切,好像我很久之前就习以为常了,长驱直入到我的脑海中去。

背影终于消失在天际。

他这么对她说?

“这样……”我挥着手,眼眶里充满泪水。“这样一来就好了吧。”

我爱你……

“喂喂。小兔,别问我啊。我可是刚醒,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明明应该是迄今为止最让我震惊的一件事,我却毫无感觉,这平静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已经……”

我心如止水。

“嗯。”

“我爱你,千帆。”

“高千”已经不存在了吧……我不禁说出了这句话。对我来说,“高千”已经不在了。对匠仔来说,不,对“千晓”来说,从今往后只有“千帆”。

“魔鬼——是呢。女人都是魔鬼,不,她们不得不变成魔鬼。为了重要的人。”

“总觉得……”

“……她就是个魔鬼。”匠仔的声音少见地焦躁了起来。“这么说可能听上去有点夸张,但我只能这么形容她。”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啊。”

“效率还真高呢。”高千流露出一丝笑意,“一下子就发现了自己的猎物。这也是执念的恩赐吧。”

“总觉得,我要跟这两个人告别了……”

“毕竟,你跟我一起来到了这儿。”

“喂喂,你说什么呢。”

他深深地望着高千,就像第一次见到她那样。

“他们去了我们谁都无法企及的地方……谁都无法再介入他们中去了。”

匠仔抬起了头,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迷茫。

“说什么呢。”

“我不会再离开这儿了——人都有这么一个地方。我也有。我和这个人——只有这个人,是我最不想离开的。这个人——美也子知道这应该是个女性,然后她抛弃教授去讨好跟这个女性有关的人。她只有这么一个办法。只是,发现这个人需要花费她更多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在昨晚的聚会上,她应该只想更好地观察我的现状,顺便委婉地威胁我。但是,命运再一次站在了她那边。毕竟——”

眼前这个轻抚着我的头的边见,还是那个“漂撇学长”。声音明快、不掺杂质。

“直到你不能再逃为止——”

“你这么说,好像以前谁能介入他们似的。”

“刚才也说了,我不觉得她会一直甘心做教授的夫人,只要我想逃,她就会追来。直到我不能再逃为止。”

“学长……”

“执念——吗?”

“这是命运呀。”

“一定是这样的,嗯。接着,她又在白井教授常去的书店找了一份工作,瞄准时机接近他,最后成功踢开原配,嫁给了他……真是执念的恩赐。”

“命运……”

“黑田老师第几个中枪无所谓,反正她的付出很快就有了回报。但她还是心思缜密地连做三案后才辞去店里的工作。”

“除了匠仔,没人能拯救高千;而除了高千,没人能拯救匠仔。这两个人相遇的意义,一定就在这儿。”

“对,恐怕她也想到了经常出入‘foxy’的茶谷和赤塔,为了掩饰自己真正的目的,她才设计了这个跟名字挂钩的送礼物环节。”

“学长……”

“伪装成店里别出心裁的恶作剧,将客人的注意力引向那儿。”

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她想复印一份包中的名单。但是,如果她只偷名单,回头黑田老师不知要怎样对外宣称这件事呢。而要是将他的包整个偷走,人们又极有可能会怀疑到新来的她。所以她便利用了黑田老师名字中的‘黑’字,想出了那么一个办法。”

“一定是这样的。虽然,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盯上了总是将职员名单放在包中的黑田竹城老师。”

那是——

“因此美也子便想方设法地想要拿到大学职员的名单,但那意外地难以得到,所以她便心生一计。”

一个令我永世难忘的清晨。

“但是,她知道那人是个英语老师,而且名字里有个带颜色的汉字。他说自己教初级英语会话。”

在我三年级那一年的。

“恐怕是。她听说了有位老师对匠千晓这个名字十分女性化的学生很中意,便偷偷地调查了他一番,可能她的同事也记不清白井老师到底叫什么了吧。毕竟是只来过一次的客人。”

七月二十八日。

“白井老师去‘foxy’的时候,刚好她不在。但她后来问了同事,所以才得知老师提到了你对吧。”

那天的清晨——

“安大的老师是那家店的常客。她一定在暗中期待着能从他们嘴里套出点信息吧,没准儿这其中还有跟我交好的老师,她就是抱着这种信念在那儿工作的。结果,命运之神又一次眷顾了她,就连白井老师那么不常去的人都能被她找出来。她真是幸运得可怕。”

一直深埋在我心中的爱恋,悄悄地终结了。

“她不知从哪里听说你在安大上学。”

接着——

“对吧。没有别的可能性了。失物附带着礼物一起被送还,这肯定是美也子干的好事。她一开始就是带着这个目的在‘foxy’打工的。”

从那一刻起,新的羁绊产生了。

“原来如此。我有些明白了。”高千点点头,“昨晚老师说过的——”

我和我所深爱的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