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莉帕本想说,如果十二年前那个雾蒙蒙的一月傍晚他把女儿留在家里的话,那么他女儿和她妈妈现在应该还活着。但是,追溯那么久远以前的偶然事件又有什么意义呢?她饶有兴致地问:“今后你有什么打算吗?找工作了吗?”
“对我来说很重要。它让我们走到一起。如果我没打算杀你妈妈,我就不会去卡萨布兰卡旅馆,也就遇不到维奥莱特。”
“过去两年间,我过得很简单。卖房子的钱大概还剩下一万两千镑,足够支付一套小别墅的订金。再过几个月我就可以领取政府养老金了。我们能应付过去。我俩不需要太大的地方,只要有个花园就行。维奥莱特喜欢玫瑰花香。她八岁失明,在那之前她看得见,所以还有些记忆,如果我仔细地描述,建筑、天空、花朵之类的,有助于她的想象。我现在必须以不同的眼光看待事物,更加仔细,以便记住它们的特质。我们在一起非常幸福,我简直不敢相信。”
她说:“在我看来,我们之间的谈话开诚布公。但是,并不意味着我俩都喜欢这样。你已经坦白了过去的整个生活,其中的某个事件并不重要。”
菲莉帕不知道这种幸福是否包括上床。很可能有吧。这个可怜的杀人未遂犯并不是性冷淡。即使克里平也有自己的埃塞尔·勒·尼芙。最不般配的夫妇也找到了属于自己荒谬的快乐。菲莉帕犹记得他头发的触感,甚至比她的更光滑。他柔软的皮肤毫无瑕疵。而且,他的维奥莱特用不着看他。失明的感觉一定很奇怪,做爱时一直闭着眼睛。菲莉帕瞥见他的笑容,隐秘、近乎淫荡,似乎沉浸在往事之中。他带着焦虑而来,此时的神情却忧虑全无。回想在公园见到的那个姑娘,菲莉帕想知道他的维奥莱特是否够年轻,能生个孩子。
“可是,我爱她。我们彼此相爱。难道我不应该跟她坦诚相待吗?”
他的脑袋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她比我年轻多了。如果她有了孩子,我能帮忙照顾。只要我俩在一起,没有什么解决不了。”
他的脸浮现出显而易见的震惊和痛楚,仿佛被她掴了一耳光似的。除却脸上猩红的巴掌印,甚至连身体的反应也一样。他先是涨得满脸通红,接着又面无血色。菲莉帕温柔地说:“对不起,我不是个善良的人。有时候,我尽量表现得善良些,但是还不太在行。”她险些脱口而出:“那个原本可以教我的人已经死了。”菲莉帕接着说:“算你倒霉,竟然当我是知己。不过,这个建议依然有效。我们很难彻底地了解他人,实现全然的信任。我不明白告诉她你能得到什么好处。何苦让她伤心呢?”
他转身问她。
她说:“如果你想娶那个失明姑娘的话,我劝你别跟她说你曾经将刀捅进另一个女人的喉咙里。你会吓到她。”
“你曾经有没有觉得自己不配拥有幸福?我和她第一次出去的时候,也就是你在玫瑰园见到我们那天,我正在利用她,利用她的失明。我很孤单,她是我唯一感觉安全的人,因为她看不见。”
“当然,她知道朱莉。我告诉她达克顿夫妇已经死了。但是,我不确定是不是应该告诉她我曾经的打算。除了你,我没法跟任何人聊这件事,也没有其他人可以商量。我只能来找你。”
他应该很早便得知了那个原始的教训——质疑快乐。触摸木头,交叉手指,点燃蜡烛,祈求上帝不要发现我的快乐。她想说:“我利用我的妈妈向我的养父报仇。我们都在互相利用。你凭什么期望自己比我们多几分道德呢?”取而代之,她说:“为什么不试着对自己宽容一些,接受可能获得的幸福?忘掉我妈妈和我。一切都结束了。”
看来这就是他此行的目的了。菲莉帕问:“你不知道应该告诉她多少?”
“但是,如果维奥莱特发现了呢?无论欺骗还是我所做的事,她都难以原谅。”
“你妈妈的验尸报告出来后,我离开伦敦,辗转于英格兰和威尔士,大概转悠了两年。夏季,我住在便宜的供膳寄宿处,秋冬两季搬进条件好一些的旅馆。淡季能享受到特价优惠。我四处游览,参观各式建筑,自我反省,不可谓不开心。六个月前,我回到伦敦,再次入住卡萨布兰卡旅馆,正是我跟踪你们时下榻的那家。我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回来,只是觉得那儿才是我的家。一切都维持原样;那个盲人电话接线员还在那儿工作,就是你在摄政公园见到跟我在一起的那个姑娘。她叫维奥莱特·赫德利。每当她下午不当班时,我俩就出去约会。我们要结婚了。”
“没有什么需要她原谅。捅的又不是她的喉咙。况且,我们能原谅一切与自己无关的事。你不明白吗?再说她怎么能发现呢?你不用担心我。我永远不会告诉她。”
他急切地回答,仿佛很乐意向她倾诉一切。
“可你是个作家,或许有一天你会用到这些素材。”
她还想问:“得知我妈妈死后你是否有所释怀?”但是,看着对方平静、沉着的面容,她感觉没有必要再问。或许,这正是复仇的可取之处:它确实奏效。
菲莉帕险些笑出声。这就是他担心的事了。他准是惶恐不安地在图书馆借阅了她的书。她想知道他究竟期待些什么,耸人听闻的哥特式浪漫小说将他描绘成可怜的欧墨尼得斯?不过,他恐怕很难接受探讨创造性想象力本质的论文。她说:“有些作家只能写自己的亲身经历。但是,我不是那种作家,也不想成为那种作家。虽然我说过我们都在利用彼此,但是我希望能利用得更含蓄些。”
菲莉帕看着他的脸,很快说道:“见到你我并不难过。上次见面时,你不得不抓紧时间离开。我总感觉我们之间尚未了结。我时常想起你,你在做什么,你在哪里?”
他试探着发问,仿佛在危险地带探险:“这里的人知道你妈妈吗?毕竟,你用了达克顿这个姓氏。”
“没错,正是如此。无情,就是这样。不过,你大费周章地跟踪我,不是只为了跟我讨论文学吧。”
“有些人知道,有些人猜测。似乎很难自然地聊到这个话题。”
看他的表情,菲莉帕看得出他拿不准她是不是在嘲弄他。最后他出人意料地说:“当然,它很出色。许多评论家说它才华横溢。但是,我觉得它苛刻、无情。”
“有什么不同吗?我是指,对你而言。”
“为什么?你不可能希望书架上出现达克顿的名字。你喜欢它吗?”
“或许,只是让他们有些怕我。对于某些看重隐私的人而言,这算不上坏事。”
菲莉帕笑了起来,他红着脸问:“跟作者说这种话不太合适吧?我想我应该买一本。”
说话间,二人走到剑河的那座桥。菲莉帕驻足凝望水面。他站在她身旁,纤细的双手抓着栏杆:“你想她吗?”
“我在图书馆借阅了一本。”
菲莉帕心想:“我生命中的每一天都在想她。”但是,她说:“是的。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了解她。我们只在一起生活了五个星期。她说的不多,但胜过我认识的所有人,也包括我。”
“达克顿是我的姓。我省掉了罗斯。它不适合我。我想我有权保留个人身份的小偏好。不过,你来这里肯定不是祝贺我出版小说吧。你读过了吗?”
他似乎理解了她的意思。他们继续走,再次陷入了沉默,然后他说:“我一直很好奇你。我很感激你为我所做的一切。我害怕警方,害怕进监狱。如果那天晚上你报警的话,我知道自己绝对应付不了。我恐怕再也见不到维奥莱特。我时常担心你的状况,想知道我离开后发生了什么,你妈妈……我是指帕尔弗里夫人……是否安好?”
“根据你的书。我读了书评,其中两篇说你是国王学院的学生。你署了自己的名字,菲莉帕·达克顿。”
任何泛泛之交都可能问到这些问题。她说:“她很好。她养了一条狗,名叫小淘气。我没什么事。我养父打点了一切。他是个了不起的代理人。之后,他带我去了意大利度了个长假。我们去拉文纳欣赏了镶嵌画。”
她几乎一眼便看见了他,不过随便世界哪个地方她也能立刻认出这个不起眼的小男人。他站在第一排的末尾,穿着熨烫得平平整整的套装,虽然笼罩在韦斯特尔壮观拱顶下的他显得黯然失色,却保持着自身微不足道的人格尊严。那双令人记忆犹新的手搭在他身前的椅背上。当她走近时,他用力地抓紧椅背,指关节如鹅卵石般发亮。二人的目光相遇,他怔怔地看着她,眼神中流露出无声的请求,恳求她不要逃避。菲莉帕从未有过躲避他的念头;正如她不相信此刻的邂逅出于偶然。菲莉帕走出礼拜堂,徘徊在南侧的门廊,直至他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旁。他们没有互相打招呼,却不约而同地朝旁边洒满阳光的小径走去。菲莉帕问:“你怎么找到我的?噢,我忘了,你可是跟踪专家。”
菲莉帕没有继续说:“在拉文纳,我跟他上床了。”她很好奇,如果她用这无端的消息回报他的信任,他会露出什么表情,他又会说些什么。毕竟,这些不重要。她想知道那次从容、温柔、出奇简单的苟合究竟意味着什么,一种确认?好奇心的满足?一次成功通过的测试?令他们重拾父女身份而克服的障碍?无视法律禁忌的乱伦刺激?反正相较于已犯下的罪恶,他们的罪恶感并未有所增加。他俩在一起的那晚,意大利温暖的夜风透过敞开的窗户送来阵阵柏树的清香,那一夜必不可少、在所难免,不过,它已经不再重要。菲莉帕说:“我妈妈投了五百镑的人寿险,这样她就可以支付她那份房租了。保险单中没有禁止自杀的条款——我想他们也不在乎这么一小笔钱——于是我拿到了那笔钱。她肯定是在我们同居后不久悄悄安排了这件事,或许是见缓刑监督官的时候。没有人知道她怎么弄到的混合药右旋丙氧酚,不过她一定偷偷藏了好几个月。我告诉自己这说明她出狱前就打算自杀,她的死跟我无关。摆脱罪恶感的方法很多。你要及时给自己找一个。”
星期日下午的晚祷结束了。拥挤的会众舒缓了刚刚肃穆的神情,纵情合唱最后的赞美诗。柔和烛光的映衬下,唱诗班的男孩们抬起拉夫领中如花般稚嫩的面庞,合上书。跪着的菲莉帕站起身,甩了甩头发,整理起褶的衬衫,拉平肩膀的布料,跟着一小群穿白袍的学院成员随人流经过雕花饰屏,走进宽敞明亮的教堂前厅。
他什么也没说,似乎心满意足,突然停下脚步,伸出手。菲莉帕握住他的手。这个姿态对他而言好像很重要。然后,他沐浴着春日的阳光独自踏上林荫大道,经过栗树、山毛榉和欧椴树的嫩绿,穿过点缀着金色和紫色藏红花的油绿草地。转弯之前,他驻足回望,菲莉帕知道他不是在看她,而是眺望那座教堂,似乎想将它烙在脑海中。他怀揣令人伤感却并非经由挫折和过失获得的自信踏上新的历险。但愿他能找到自己的玫瑰花园。菲莉帕目送他远去,直至他的身影消失不见。她甚至有些羡慕他。倘若我们只要学会爱就能找到自己的身份,那么他已经找到了。菲莉帕希望有朝一日她也能找到自己的身份。她祝愿他一切顺利。或许,以她那颗未谙世故的心所认知的所有美好祝福他,为他和维奥莱特默诵几句简短、质朴的祈祷文,这本身就是一次小小的蒙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