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谁又知道。慕容家好不容易找回了女儿,更要查了。”
易厢泉一怔:“过了这么久,她依然记得?”
“不管是不是真的,不一定是坏事。”
“对,那个姑娘如今可是变凤凰了。但是,昨天慕容家带着那位姑娘来报案。张鹏接待的他们。那个姑娘指认了当年拐走她的人,”万冲指了指画面,“就是找个人。”
“我只是觉得事情太离奇了,这才和你说说。若真的是同一个人,这个人可真是……犯过不少大案。但再看吴家的事,这个人又显然在为吴大人的‘对家’做事。”
“听说最近找到了?”
易厢泉眉头紧皱,“现在下结论还太早。”
万冲顿了顿,像是不知道从何处说起:“你可曾知道慕容家的黄金劫案?十几年前,慕容家丢了一个女儿,还被劫走了不少黄金。”
“对。”万冲卷起画像,有些疲惫,“如果真是同一个人,那他的主子又是谁?那个主子雇了这么穷凶极恶的人,我可从未见过这样的‘主子’。”
易厢泉眉毛一挑,示意他说下去。
“燕以敖什么时候回来?”
万冲点头,“这人应该在京城出现过,按理说找到他不是难事。张榜几日,却无消息,反而接到了奇怪的报案。”
“他快到长安了,可能还得一段时日。”万冲开始吐苦水了,“大理寺的牢房不知被谁炸了,这几日要把囚犯换个位置关。”
易厢泉看着画像,“这是根据吴府下人的描述画出来的送酒人的图?”
“牢房里的那位,还是什么都不肯说?”
“有两件看起来根本不相干的事撞到了一起,想来听你拿主意。”万冲掏出手中的画,展开,上面绘着一个人的头像。
“鹅黄吗?燕头儿在的时候不说,现在就更不会说了。”万冲摇摇头,拿起刀便要走,“当初想着大展宏图,进了大理寺却一天天地忙,早知如此我还不如继承家业。”
万冲居然没理会她的嘲讽,而是沉着脸,显然是遇到了麻烦。
他大概只是抱怨,没想真的离开大理寺。
孙洵道:“行,我这就走。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屋子,你喝了谁的水!”她非要挤兑二人几句,这才带着吹雪出了屋,哐当一声关上门。
“你家不就是世袭,什么官都会很忙。”易厢泉笑笑。
万冲看了孙洵一眼,示意她离开。
“是啊,做什么都一样,夏乾不还是老实去长安看店了。”万冲似乎一想到夏乾,就觉得自己过得还挺不错的。
“有急事?”易厢泉问道。
二人又聊了几句,万冲便走了。易厢泉在屋子里坐了一会儿,叫了吹雪,这才想起来连猫也跟着别人跑了,突然觉得有些孤独。
易厢泉有些不信,叫了吹雪一声,但吹雪窝在孙洵怀里眯着眼,很舒服的样子。就在此时,门突然开了,万冲带着刀走了进来。他进门后先是管孙洵要了水喝,之后便气喘吁吁坐下了。
他想提笔给夏乾写信,如今案件结束,应当好好夸一夸他。易厢泉写了几句,将最近发生的琐事一一写出来。刚写了一半,孙洵却推门进来了。
孙洵有些高兴地看了易厢泉一眼,“你的猫不跟你了。”
“有你的信。”孙洵把信件往桌子上一扔,“伙计送来的。”
孙洵知道,他答话答得太快,显然就是有心事。她不知他的心事为何,见他不说,索性不问。她冷声道:“你白白住我这儿,拿吹雪抵债算了。吹雪,过来我这边。”吹雪竟然跳到了她怀里。
“是夏乾寄来的吗?”易厢泉赶紧站起来去拿。
“没有。”易厢泉的回答短促而有力。
(六)美好的愿望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夏乾和慕容蓉从府衙出来,心中都不是滋味。二人拐到了驿站。驿站今日客人少,大厅也很是冷清。老板的儿子坐在那里骑木马。老板在一旁算着账,见夏乾来了,急忙迎上去,“夏公子还寄信吗?”
“若是夏乾的徐夫人匕首在就好了,那个锋利些。”
慕容蓉笑着对夏乾低声道:“你这几日寄信交的费,抵得过这驿站一个月的收入了。”
孙洵心里一紧,不知他为何这么问,“可以去街上买。”
夏乾一听,感觉慕容蓉在嘲讽自己交钱交多了,有些烦闷,“我给易厢泉寄一封信说说近况,就再也不写啦,等他来长安会合。写完这一封,我就回去好好睡一觉。”
易厢泉问她:“不知你可有匕首之类的东西?”
老板急忙拿来纸笔给他,“你们京城来的客人就是大方,在我们这里又雇车又寄信,这回少算您一些钱。”
看着易厢泉安静地坐在医馆的凳子上,孙洵内心隐隐有些高兴。如果凳子空了,易厢泉走了,她也会把这个房间留下来,等他回来。
慕容蓉问道:“可我们不是在这里雇的车呀。”
孙洵推门而入,在饭盆里倒了一些吹雪的吃食,又端了午饭给易厢泉。她觉得这几日她像是在照顾一大一小两只猫,竟然不觉得累。
“那个留着胡子的很精明的人,不是和你们一起的?”
易厢泉坐在凳子上叹了口气。那个金属扇子是师父亲手做的,如今已经彻底毁坏。他现在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防身,觉得没有安全感。
夏乾和慕容蓉对视了一眼,知道那是伯叔。夏乾问老板:“他雇车去哪里了?”
他又想起了那个叫拓跋海的青年,也许……
“这我可不知道……”
他拿起那柄陈旧却毫无锈迹的剑,这是师父给他的东西。邵雍的原话是“没必要查它的来由,不过挺有纪念意义,随身带着吧”,如今,这纪念之物倒是救了他。也许是他亲生父母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
夏乾推过去一锭银子。老板立刻说:“是去钱府郊外的宅邸接钱夫人回来。”
可易厢泉总会想起吴大人临死时中的那一箭,也清晰地记得第二箭直直地射向自己。若非他用腰间佩剑挡了一下,恐怕已经归西。
夏乾和慕容蓉听后立即觉得事情不对。夏乾急忙问道:“哪天的事?”
又过了一日。吴家后事处理完毕之后,二小姐绮罗仍然没有消息,但易厢泉坚持要找。吴府之事的幕后之人究竟是谁,他是一定要回去查的。要查,就有危险。
“这个……”
(五)幕后之人的邀约
“是不是钱府出命案那天?”
夏乾退却几步,走到门口想要逃离这里。慕容蓉赶紧跟上,脸色好像纸面一样。他们快速跑到门口,想要离开这里。而牢内的钱夫人在大笑之后不停地喘着气,好像溺水的人,又像被丢到土里奄奄一息的鱼。
老板点了点头,赶紧推脱道:“这可是您自己说的。”
狱卒早就站得老远,良久才颤抖着道:“杀了钱阴而已,一条破命,权当为民除害。她至于吗……”
夏乾的脸色阴沉了下来,朝慕容蓉看了一眼,低声道:“伯叔把她从城郊接回来……把一个疯子接回钱府,他是故意的。”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夏乾这才恍惚看到,她那张扬起来的脸,已经满是血痕和泪水。
慕容蓉也点头,“而且出事当夜,钱夫人手里是有凶器的,会不会也是伯叔给的?”这件事情非同小可。
“是我!是我!为什么是我?为什么要是我?凭什么?啊!是你!我恨你,我恨你呀!我杀了你!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
见二人沉默了,老板赶紧问道:“您还寄不寄呀?”
钱夫人说完,又爆发出那种恐怖而怪异的声音。她伸手抓乱了自己的头发,抓乱了自己的脸,整个人都像个空壳,像是想伸手把自己的血肉揉个稀烂,再撕破自己这副仅剩的皮囊。
夏乾思绪乱了。他这一乱,也不想写信了,草草写了“诸事顺利,待君归来”八个字,也没有砍价,直接让老板寄到汴京城。老板取了钱,高兴地去后院选信鸽了。
“任品,是我杀了他呀!”
厅堂里,只剩下慕容蓉、夏乾,还有老板骑木马的小儿子。小孩子本想唱歌,见慕容蓉和夏乾都阴沉着脸,歌也不敢唱了。
接着,钱夫人用手不停地捶打柱子,铁链子发出当啷声;又不停地用断裂的指甲划着肮脏的墙面,开始撕扯自己的衣服,好像是要把身体里的什么东西抠挖出来,想挖得一干二净。
夏乾挠了挠头,问慕容蓉道:“伯叔是不是故意让钱夫人去杀掉钱阴的?”
这样的笑声,狱中几人都没听过。他们都后退一步,浑身汗毛竖立,无人说话。
“很有可能。伯叔很希望我们一行人能及时往西域去,可根据当时的处境,钱阴压着案件,不让我们走,等京官来查案,也许又会拖上很久。要想迅速从麻烦中摆脱出来,杀掉钱阴无疑是最快的方法。”
那声音凄凉、绝望,包含着痛苦,却也像是某种解脱。
“可是这样太残忍了一些,这无异于借刀杀人!”
听到熟悉的名字,钱夫人忽然动了。她浑身颤抖着,先低声闷哼,似呜咽一般;随即那音调一点点变得高亢,高亢到要击穿破旧的牢房古砖,像是悲鸣,像是哀号——可那并非哀号,却是笑声。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钱夫人被人借了两次刀……”慕容蓉摇摇头,“但是,夏公子,你不觉得奇怪吗?”
慕容蓉道:“可能她是真的喜欢过钱阴吧,毕竟钱阴和任品这么像。”
“哪里奇怪?”
“你说她是为什么呀?”夏乾低声问慕容蓉,“为了钱吗?”
“钱夫人杀钱阴的当晚,咱们三个人困在屋内,收到了易公子的来信。他的信中写出了真相,却被帮管家抽走了。咱们三个人苦想了一夜,却没有得出结果。”
松绑与不松绑于她而言并无区别,她还是保持方才的姿势,整个人形同一块破布。
夏乾忽然明白了,“伯叔决定借钱夫人杀钱阴,得有个大前提——他明白这件事的真相。”
狱卒赶紧接过银子,嘟囔几句“真是搞不懂有钱公子哥,有钱没处花”之类,进去给钱夫人松了绑。
慕容蓉点头,“而且比我们知道得更早。”
慕容蓉默默地掏出银子塞过去,“还是照看一下吧。人都应该走得痛快一些。”
夏乾有些不寒而栗,“可我们救韩姜出来的那一夜,他在城郊的马车上等着我们。他在城郊守了一夜,想等我们把韩姜救出来,咱们直接逃走。”
狱卒没说这些字。夏乾愣在一边,狱卒则道:“你们还来看她做什么?善心可不要发错地方,她可是差点要了你们的命!”
慕容蓉点头,“韩姑娘改变计划,让我折回山坡找你,之后咱们都把伯叔忘了。”
早就处理了。
夏乾抱着手臂,“韩姜嘱咐过我,让我传话给伯叔,告诉他不用等了。但是,等城门开启,伯叔才能从城郊回来。除非他回来之后立刻雇了马车,把钱夫人接回钱府,否则来不及呀!”
狱卒摇摇头道:“何止不吃不喝呀!恭桶都撤掉了,她都不需要了。这哪里像个人,疯疯癫癫,又受了刑,能活几天?要不是等着京官来查,留个活口,早就——”
“也许他提前就计划好了,如果咱们逃跑不成,就用钱夫人杀掉钱阴。”
慕容蓉轻声问道:“她不吃不喝?”
夏乾点点头,“你说得有道理。这样也就只有几种可能,伯叔很早就知道事情真相,或者伯叔看了易厢泉的来信才知道。信应该是送到钱府才被帮管家抽走的,也许伯叔凑巧看到了。”
罪有应得?若说人死了下十八层地狱,十八层地狱也不过就是这个样子。
“我倾向于第一种说法。安排钱夫人去杀掉钱阴,应该是提早就规划好的,说不定伯叔从案发时就目击了钱夫人作案。”
夏乾只是看着她。这个女人昨夜提着刀,杀掉了钱阴,还差点一刀杀掉夏乾,如今落得这副样子,夏乾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夏乾生气道:“那他为什么不早说?”
夏乾一步都不敢走近。旁边的狱卒劝道:“您还是别走近啦,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看她干吗?”
慕容蓉沉默了一会儿,问旁边的小男孩道:“你知不知道那个留胡子的大叔什么时候来这里雇的车?”
那是一个很特殊的牢房,房间不大,无窗,门上却上了四五道锁。牢房里边是一个十字形的柱子,柱子上捆了一个人,细细看去,能看出是钱夫人。她整个人似一块破布,软塌塌地糊在柱子上,垂着头,没有发声。
夏乾瞥了一眼小孩子:“他怎么可能知道?还流鼻涕呢。”
在阴暗走廊的尽头,他们看见了那个女人。
小孩擦了擦鼻涕,冷漠道:“知道。”
夏乾迟疑片刻,没有答话,又转身走进牢房里去,影子渐渐被黑暗吞噬。慕容蓉则跟在他身后进了门,只觉得浑身冰冷,似有冷水从头顶浇灌而下。
慕容蓉一惊:“你记得?”
慕容蓉有些讶异:“为何?”
“记得。一两银子,我就告诉你。”
“结束了。”夏乾长叹一声,抬头看了看太阳,又扭头看了看慕容蓉,“其实……我想去看看钱夫人。”
夏乾不屑道:“小孩子的话不可信!”
二人出了牢狱的门,抬头才发觉太阳照得很高,乃至于牢狱的古旧墙壁都被晒得暖烘烘的。四周偶有守卫走路之声,而细听,蝉鸣声渐渐起了,夏天到了。
慕容蓉犹豫一下,掏了一两给这个孩子,“他什么时候雇车去接的钱夫人?”
三人对视片刻,也不知接什么话。夏乾与慕容蓉交代韩姜几句,便打算告辞。他们知道近日燕以敖会前来长安,只要将过程交代清楚,韩姜便会被释放。
“就是钱阴死的那天早上。大清早,我刚起床的时候,他来这里取了一封信,之后就决定要雇马车去接钱夫人。”
“他小瞧了女人,”韩姜侧过头去,看向钱夫人牢房,“女人疯了的时候是能握住刀的。”
夏乾一听,问道:“那他是不是看了易厢泉的信?就是,收信人是夏乾,送到钱府的那封?”
“他错就错在小瞧了钱夫人,在钱夫人发疯之后没有关住她。”
小孩翻个白眼,“一两?”
慕容蓉道:“高明就高明在,哪怕被查出来,钱阴也很难被定罪。夏公子找钱阴谈判的时候,对方能如此猖狂,是因为他断定了我们不会有证据。如今尘埃落定,他被钱夫人斩了头颅,也算是咎由自取。”
夏乾嘟囔几句,掏了钱给他。
三人沉默许久,各怀心事。夏乾良久才哼一声,道:“钱阴这么做,也实在是厉害。哪怕钱夫人没疯,把真相说出来,钱阴只要说,当时一切都是巧合——账房饮酒宿醉,自己好心留他洗浴,哪知碰到这种事,是钱夫人咎由自取,他又没杀人。”
小孩说道:“不是。你的那封信直接送去钱府了,往左拐;那个留胡子的大叔之后才来的,他从右边来的,是城门的方向,应该是从城郊直接过来的。”
慕容蓉沉吟道:“所以钱夫人看到尸体的脸,才有那种反应。”
慕容蓉惊叹道:“你真的很聪明,你几岁了?”
夏乾点头不语。
小孩得意道:“这个问题不收钱。我八岁。”
韩姜瞪着双眼,“钱阴……故意让钱夫人杀掉了情夫?”
夏乾又问道:“那他是来这里取信的?”
“二人的身形是非常像的。浴室雾气很重,若是头发散开,脸上敷着毛巾躺在台子上,亲娘都认不出来。”夏乾叹息一声,又看向远处牢房。那牢房幽暗而无光,似是进去了永远不能再出来。
小孩又冷漠道:“一两。”
韩姜有些疑惑:“她分不清钱阴和账房?”
“行行行,给你!”
夏乾点头,“钱阴在当日只改变了一点——将昏迷的账房放入浴室之内,让帮管家再拆门而出,门闩不损,自己则与慕容蓉谈天。钱夫人按原定计划跑去杀人,哪知道杀掉的是……”
小孩低头看了看银子,“是,直接来取信的。在那之前他也寄过信,也是寄到汴京城。啊,就是你第一次来寄信的同一天。”
韩姜再读信,眉头皱起,目光变得冷冽起来,“钱阴早早知道他们的计划,却将计就计。原计划应当是:钱阴醉酒,泡澡时渐渐昏迷。他喜欢躺在台子上,脸上敷上热毛巾。而钱夫人扮作我的样子跑到浴房顶上,以刀斩落钱阴头颅,嫁祸于我,之后与账房互相做证,彼此在案发之时是待在一起的。就此,钱阴死去,一切落幕。”
慕容蓉和夏乾对望了一眼。
慕容蓉叹道:“还是韩姑娘聪明,一点就透。这事件根本就是两个圈套。钱夫人和账房当日原本打算趁钱阴泡澡时,用刀子斩落钱阴的头,然后嫁祸给你,哪知被钱阴利用,一切竟然反了。”
慕容蓉问道:“伯叔也搬了救兵?”
韩姜先是愣住,随即一下子把信攥紧,“这下全都通了。我就奇怪,为何我去当铺里典当东西,接待我的人是账房任品,最后死的也是他。看了‘错杀’二字,这才有些明白。起先将我作为替死鬼的人是账房和钱夫人,浴室的圈套,本来是为了杀掉钱阴而设计的!”
夏乾点点头,“这样就说得通了。伯叔应该并不是提前知道真相的,而是在营救韩姜的那天早晨,他从城郊回来路过驿站,收了信才知道的。我们几乎同时寄的信,同时收的信。他收到信,看到了真相,直接雇马车去接钱夫人。”
“错杀。”夏乾吐出这两字,抬眼看着韩姜,指了指信道:“易厢泉给的答案就是这个。”
“那说明,给伯叔送信的人也看穿了真相。不抵达案发现场,就可以把案子解决。我一直以为只有易公子有这个本事。而且,易公子只是说清真相,伯叔的‘救兵’却直接给了解决方案。”
(四)惩罚
“而且是这么可怕的方案。”夏乾的神色凝重了,问小孩道,“你知不知道伯叔给谁寄的信?”
易厢泉的声音很轻,似是叹息:“那个账房先生是钱夫人亲手杀死的,她杀掉了自己的情夫。”
小孩瞥了一眼夏乾的钱袋。
易厢泉慢慢点头,“最痛苦的事是什么?我以前以为,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无作为’,若是钱夫人亲眼看到情郎死去,却无力相助,这是最痛苦的。可后来……我觉得并不是。最痛苦的事,就是无边无际的内疚感,是对自己亲手酿成的悲剧产生浓浓的悔意,这种悔意比死亡更加令人痛苦。”
“给你!给你!”夏乾生气道。
说完,她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又道:“你方才说,钱阴设计的一切,就是为了让钱夫人痛苦?”
“不知道名字,我只看到了姓氏。”
孙洵摇头,“他也太小瞧女人了。纵然见了情郎断头尸体,难受是必然的,可谁又能真的为此痛苦到变成一个真正的疯子?”
夏乾不信任地问:“你认字?”
易厢泉点头,“第四种可能,与第三种可能的分歧在于钱夫人那里。钱夫人见了奸夫的尸体,真的疯了。而钱阴设计的一切都是为了惩罚这个女人,他想让她承受比死亡更可怕的痛苦。”他说完,双目低垂,灯火使他的脸变得阴暗不清。
小孩冷冷地看着他,“我认字。那个留着小胡子的大叔特意差我去寄的信,我不知信的内容,但是瞥见了姓氏,日字加一笔。”
“当然有,”孙洵看着他,说得很认真,“瞧你的样子就知道,第四种可能是真相。”
夏乾挠挠头:“申?”
易厢泉挑眉,“那你觉得,还有没有第四种可能?”
“真笨,姓白。”
孙洵点头道:“夏乾也有走眼的时候,这是最简单最合理的真相。我是郎中,知道这种病症不好判断。一个人是否失忆是很难从外表观察出来的,而一个人真疯或者装疯也没有这么容易下定论。”
易厢泉拆开信读了半晌,面色一下变得凝重。
易厢泉赞许地点头,“不错,第三种可能就是,钱夫人是装的。”
见他状态不对,孙洵忙问:“写了什么?这不是夏乾寄来的?”
孙洵点头,“第三种可能是在第二种可能上的延续。那个假韩姜是钱夫人扮演的。帮管家先杀了账房,钱夫人引诱众人前去,目的是嫁祸给韩姜,钱夫人自己则装疯脱罪。”
易厢泉没有说话,转身走到窗前,将吹雪轰到了屋顶上,之后,便紧紧地盯住街道。
“除了钱夫人。”易厢泉的目光很淡然。
汴京城的街道上来来往往都是人,众人神色如常,毫无可疑之处。
孙洵接道:“除此之外,事情接着发展。夏乾在院里看到类似韩姜的人影跃过屋顶,跑到浴室方向,之后发现了血案和一身血污、倒在院中的韩姜。然而当时,所有人都可以证明彼此不在场,故而无法抽身去引诱夏乾前往浴房。”
孙洵大步上前,将信直接从易厢泉手里抽出来了。她刚刚读了两行,易厢泉就立刻把信拿回自己手中,但孙洵还是看清了不少内容。
易厢泉点头,“说得没错。又回归最开始的问题,钱阴为什么这么做?帮管家显然是帮凶。可钱阴势力不小,随便将账房杀死在浴室外即可,何必拆门?何况浴房房顶有洞,可以伸进刀子,严格来讲根本不是密闭空间,那为什么要让账房死在浴房里?”
信的大意,是要与易厢泉交易,用吴大人收集的证据来换二小姐绮罗的性命,并且让易厢泉承诺再也不查此事;若易厢泉同意,就将吹雪赶到屋顶上以做信号。
“没必要。”
落款是一个简单的“白”字。
“哪里不对?”
“这是……幕后人写给你的?”
“我觉得不对。”孙洵摇头。
“应当是。他如今送的信,模仿的是我的字,是柳字。”
易厢泉点头,“至此,我们对于杀人原因,还是不甚清楚。好在疑点已经列出,我接着去构思当夜发生的事,一伙人均在厅堂,除了帮管家扶账房去休息。之后,账房说要去浴室,帮管家就带他去了钱阴的浴室。之后呢?按照夏乾他们关于‘拆门’的叙述,帮管家很可能在那时杀掉了账房,并将门拆掉,自己再从浴房出来,将已经闩好的门再整个钉上去;之后,找人假扮韩姜出现,并让人发现尸体。整个解答很自然,到此,它被列为第二种假设。”
孙洵指了指窗外,“你将吹雪赶上屋顶,是同意了?你为何如此轻率?不和万冲他们商量?”
易厢泉看了看孙洵。若是换作夏乾,只怕要问问题了。可孙洵却能很快地跟上思路,道:“钱阴的目的大概是因为……那个账房与夫人有染。可是,他为什么杀了账房而不杀钱夫人?他本身不爱钱夫人,按照常理,这种男人往往都认为是女方的错,应该更想惩罚水性杨花的女人。”
易厢泉看了一眼窗户,“他们的眼线就在医馆附近。可方才我看去,一个可疑人都没有,也不知盯了我们多久。若我拒绝之后,和吴大人一样被人一箭射死,岂不更可怕?”
易厢泉似是知道孙洵心中所想,摇头,“不。绮涟一案中,那个幕后人的最终目的是震慑吴家。这就是有意思的地方。夏乾的案子与我的案子看似有很多相同点:封闭的浴房,无法解答的作案手法,还有一个明显的罪犯……实则二者完全不同。绮涟一案难在如何在密室中死亡并消失,以及梁伯怪异举动的原因;而钱阴一案则不清楚凶手是谁,如何作案,目的为何。”
孙洵上前啪的一声关上窗,她的手有些发抖。方才易厢泉走到窗前,已经是危险至极,若是对方真的有心害他,只怕他已经命丧黄泉。
孙洵无言。她脑海中闪过一点,也许同绮涟的案子一样,钱阴心理不正常,杀人只为享乐而已。
易厢泉见其神情担忧,只是掀起衣摆,“要杀我,其实很困难的。我穿上了软甲,放了铁板,前些日子向大理寺李德借来的,应当能挡一下箭,不至于一下子没命。何况我一直住在医馆里,旁边就有郎中,除非朝着我的脑袋——”
易厢泉点头,“这是第一种假设。我的第一封信中提到了这点,并且务必让夏乾确认韩姜是否与他有私人恩怨。在这之后,就有第二种可能。若二人无私人恩怨,钱阴为什么需要替死鬼?为什么不直接将账房打死、毒死,而要在封闭的浴室里杀人?”
“你不该答应!”孙洵把信拿过来,往桌子上一甩,指着易厢泉问道:“你嫌自己活得不够长吗?”
孙洵沉吟片刻道:“私人恩怨?”
“这不是交易,而是威胁。对方言辞恳切,却句句是威胁。他以玩弄的方式杀掉了吴家两个孩子,又模仿我的字体来写信,还在暗示我早已入了他们的眼,随时小命不保……真是个无趣又可怕的人。”
“案子的确是破了。只是那个名唤钱阴的人,实在是人如其名,吝啬不说,人又阴毒。我只怕夏乾斗不过他,反倒吃亏,多亏夏乾将他所见所闻详尽描述,我才能猜测一二。从夏乾一行入住钱府时,我就有些怀疑。钱阴宴请夏乾与慕容蓉,看似合情合理,会不会另有图谋?尔后当夜出事,他陷害韩姜入狱,肯定是早有预谋——很显然,他在夏乾入府之前就已经计划好一切。那他为什么会盯上素未谋面的韩姜?是以前见过吗?这些都无从定论。但有一点我可以确认,韩姜很适合做这个替死鬼。她有犯案前科,懂武艺,来路不正。可钱阴势力这么大,长安城黑白两道都与他有联系,为什么还需要替死鬼?”
“你们去哪儿交易?”
“他们那边案子破了,燕以敖也被你叫去了,还能出事吗?”
“汴京城郊的悬空寺,”易厢泉顿了顿又道:“只准我一个人去。”
易厢泉嗯了一声,随意地拿纸张将钱币盖起,负手而立,道:“也不知夏乾他们那边怎么样了。”
孙洵的心一下子揪紧了,“什么时间?”
见他不住地拨弄着桌子上的铜钱,孙洵问道:“算卦用的?”孙洵知道这是不可信的,易厢泉卜卦往往是为了消遣。
“只说是明日傍晚。”
易厢泉这个人喜怒不形于色,孙洵此时却看出来,易厢泉生气了。
“你不能去!”
易厢泉摇头,“我不会步吴大人后尘的。那个‘幕后人’就是想告诉所有对他不利的人,不要试着反抗,否则下场就是和吴府的人一样……”
易厢泉没有吭声,随手从孙洵的书架上找到了汴京城地图,慢慢地翻着,终于在城郊一卷找到了悬空寺的图。悬空寺位于不知名的山上,此山应该与千岁山一脉,地处汴京城南侧。悬空寺位于绝壁上,寺下有河,对面有山;寺庙由几十个悬臂梁支撑,但规模较小;左右各有一个小佛堂,中间以栈道相连,栈道并不是露天的,而是一个小小的无窗回廊,是密闭的。
孙洵哐当一声放下茶壶,“你想步吴大人后尘?”
易厢泉往后翻了翻,册子上讲了一些关于寺庙的传言。北魏都平城悬空寺建成之后,地方官决意在此处也建一座悬空寺,但未学得精髓。山下河水涨落厉害,于是寺庙从毗邻山顶处开始建,不料又遇到雨水冲刷,最后只留下了两个小佛堂,只得停工。左右佛堂里各供奉了一尊佛像,地方官和他的妻子死后,棺椁就放在佛像后面的石壁里,之后被盗墓人挖走,这个悬空寺也被洗劫一空,如今不剩下什么了。
“肯定要再查的。对方能用这么残忍的手段滥杀无辜,估计是有权有势之人。如今,他露的马脚太多,宫里女官的主子是谁,梁伯的身家背景、和谁有过牵连……如果要一一细查,就会有更多的线索。”
“我还是觉得你不应该去。”孙洵急促地呼吸着,显然非常担心。但她看了看易厢泉的眼神,知道他是一定会去的,于是退了一步,道:“你要去,也可以,但我也要跟着。我、万冲,还有大理寺的人,我们在门外守着,一旦有事,我们就冲进去把你救下来。”
孙洵冷声道:“你要再查下去,九条命不够你丢的。”
易厢泉若有所思。信上没说不可以这样做,他带两个武夫、一个郎中,其实还算安全。于是,他点了点头。
“大理寺现在是万冲说了算,我才能有此优待,大概是为了我的安全负责。我虽然无权无势,却颇爱管闲事,”易厢泉自嘲一笑,将茶水一饮而尽,“恐怕早就有人看不顺眼了。”
孙洵舒了口气。她还想说什么,可易厢泉已经回到屋里关上了门。
三人一起进了里屋,易厢泉沏了一壶茶。茶水哗啦啦地响动,一股热气携着茶香扑鼻而来。孙洵捧起茶饮,叹了口气:“张大人就一直在门口守着吗?”
“你放心。我再想想有没有别的办法。”
易厢泉走得很慢,导致所有人都走得慢。他像是在思考什么,直到走到医馆门口,才与万冲与张鹏道别。张鹏并未离去,说是要在医馆守护,易厢泉也未加阻拦。
他只说了这样一句,就再也无他言。屋内只是点了一盏灯,又点了蜡烛,不知在做些什么。
夜色沉沉,街上无人。万冲与张鹏将易厢泉一左一右护住,孙洵在后。几人组成的队列在街上显得格外怪异。
孙洵有些寝食难安。她再次挂了停诊的告示,又去敲了易厢泉的房门好几次,在门口说了很多话,可是易厢泉没有任何回应。一天就这样过去了,等到次日太阳照常升起,医馆又来信了。
(三)假设
“这次是夏乾的信!”
夏乾点了点头,缄默不语地收回信。窗外天色已暗,钱夫人的声音又传来。那是一阵歇斯底里的大笑,来自心底最疯狂、最悲凉的笑声。
听见这句话,易厢泉马上就开门了。他探头出来,把信接过去,又想关门。孙洵将门拉住,“我也要看看写了什么。”
韩姜又读一遍,叹道:“全都解释清楚了。我们之前一直不能理解,账房死亡时,除了钱夫人所有人都不在场。如今……都清楚了。”
易厢泉只得把信拆开。信一共两封,第一封只写了“诸事顺利,待君归来”八个字。易厢泉哭笑不得。孙洵冷漠道:“他可真是有钱。”
“太阴险了。”慕容蓉轻轻倚靠在牢房冰冷的墙面上。
“第二封厚一些,”易厢泉把信拆开,“但好像是同时写的。他这样写要花很多钱的,他可真是——”
韩姜慢慢地读完,难以置信地看看夏乾,又垂目再读一遍,瞪眼道:“这的确把问题全解释清楚了!但、但这也太——”
易厢泉忽然不说话了。
牢房很安静,灯也算明亮。不远处传来几声责骂,在牢房之中不住回响,似是狱卒在唾骂钱夫人不老实。牢房之中更显阴冷,三人无言。
孙洵凑过来看,惊道:“姓白?他那边也发现了姓白的人?这伯叔又是谁?是不是巧合?可很少有人直接写姓氏代替名字。”
“你看看易厢泉的信。”夏乾不知从何说起,便从怀中递过信去。韩姜接过来,默默地读起来。
易厢泉攥紧了信。他又读一遍,确定了夏乾说的问题。如果这件事不是巧合,这位姓“白”的人就和猜画一事脱不开干系,甚至和青衣奇盗脱不开干系。这样想想有些可怖,但是……
夏乾沉默不语,叹息一声。韩姜越发不解,疑惑道:“你们为何总是叹气,还咒骂钱阴?我知道他恶毒,他设计杀了账房,又陷害我——”
但是事情会有转机。
“因为钱阴杀了他情夫?”
易厢泉慢慢闭上了眼睛,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孙洵刚要问他,易厢泉转身又回到了屋子里去,再也不出来了。
几人都想到了昨夜钱夫人提着钱阴头颅那疯狂的样子。夏乾缓缓道:“你知道钱夫人为什么这么恨钱阴吗?”
待太阳西沉的时候,大理寺的张鹏和李德两位捕快已经来到医馆了。他们看起来有些慌张,只是不停地在门口走来走去。
“是钱夫人,”韩姜心绪不宁地对夏乾道,“她自进来就疯言疯语,乱吼乱叫。狱卒对她很是不好,似是用了刑。不论如何,杀人之事已经是证据确凿,她若是真的疯了无法吐露真相,恐怕也会遭受极刑。”
孙洵雇了驴车。几个人都随着易厢泉上去了,很快,驴车驶向了洛阳城郊。几个人一路都没有说话,有些紧张。易厢泉却很平静地坐在轿子上,手里捧着匣子,里面装着信件。天气热,他却穿得很厚,自己带了饼吃,还提着一只装了冷水的葫芦,时不时喝上两口。
此时,一阵女人的咒骂声传来,穿过牢房阴冷的空气,直击三人耳膜。渐渐地,那个女人的声音弱了下去,哼唧几声,再无声响。
夕阳渐渐沉下去,他们来到了一处绝壁前面。有一瀑布挂在绝壁上,飞流直下,绝壁下面则是湍急的流水。
“慕容说得对。”夏乾也点点头。
孙洵掀起了轿子窗帘,眯眼眺望,只见一个小而破旧的悬空寺沐浴在六月的夕阳里,和山体融为一色,有些不起眼。它镶嵌在绝壁上,只有一左一右两个小殿,中间以走廊相连。
韩姜闻言却是一怔。她干过不少掘墓之事,自然是不敬的,但她只偷东西而不破坏墓穴,对于死者而言,倒是心存尊敬。不论是什么样的恶人,如果人死了,还是留些善语好。
“绮罗真的在悬空寺里?看着很多年没有人去过了,真的能上去吗?”孙洵一边往外看,一边问着。她的问题提得很简单,似乎是想用一些话语将易厢泉拦住。但易厢泉没有说话,只是往外看了一眼,又闭目沉思了。
慕容蓉言简意赅:“钱阴就这么死了,实在太便宜他了。”
孙洵敏锐地看向他,“你昨晚悄悄来过,是不是?所以才对悬空寺一点都不好奇。”
韩姜松了一口气:“那你们为何还不开心?”
张鹏吃了一惊,“你独自来的?”
“那是因为我们小时候经常这么玩。到时候我们将亲笔信交给燕以敖,一切就稳妥了。最多四日,估计咱就能走掉啦。”
“没有,只是从窗口招呼了几个小乞丐,替我看看地形而已。”
慕容蓉点头,“还是夏公子厉害,收到易厢泉的信,就知道信中有密文。”
在离驴车百步之遥的地方,还有一座小庙,隐约可以看到名为“无水庙”,有几个和尚在。孙洵叫停了车,想去问问路。
“案子查清了。谁能想到三个臭皮匠抵不过一个诸葛亮——易厢泉怕我们收不到那信,就用橘子汁重写了一封密信回来,将真相讲清了。”
易厢泉坐在轿子里看着张鹏问道:“不是说派三人么,今日万冲怎么没来?”
“怎么了?”
他问到万冲时,张鹏忽然很紧张,“大理寺出事了。”
夏乾和慕容蓉对视一眼,脸色都不太好。
张鹏一直很老实,如今却没有说下去。李德接话道:“自燕头儿走后,一直不太平。大部分事都由万冲来做,他能力虽强,但毕竟年轻,有些事就办得……”
韩姜皱了皱眉头,“可案件尚未查清,那岂不要很久?”
张鹏又道:“总之,走不开。”
“离开长安城以后再捅,”夏乾翻个白眼,“这种地方官,留在这儿也是祸害百姓。”
二人吞吞吐吐。易厢泉有些好奇地问道:“大理寺究竟出了什么事?”
慕容蓉笑道:“韩姑娘宽心。大理寺派了与夏乾认识的燕以敖燕大人前来长安查探,过不几日,案件明了就会放人。我们不主动捅出钱阴和衙门的勾当,就没事。”
张鹏挠挠头,憋了很久没有回答。就在此刻,孙洵带了一名老和尚走上前来。老和尚穿着破旧袈裟,面色微青,唇周发紫,不停咳嗽,身体很不好的样子。他见了这一行人,诧异之色浮于脸上。
夏乾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笑,而是看向了别处,好像有心事。韩姜捕捉到了他的神情,忧心道:“怎么了?钱阴已死,衙门还不放人,会不会……”
易厢泉上前行礼道:“敢问寺中可有住持?”
“你当然比他聪明,但你喜欢硬碰硬。柳三行走江湖太久,自然知道衙门这帮人的痛处。”
老人摇头,“住持已故,并未有新任之人,贫僧法号无因,暂管寺内事务。不过寺内香火不足,只怕僧人要去他处了,不承想还有你们这种香客过来。”
韩姜咯咯笑起来,“枉我自恃聪明,竟不如柳三会变通!我还白挨了一顿打!”
几人对望了一眼。孙洵问道:“我们要去悬空寺,却不知怎么上去?”
夏乾赶紧点头:“柳三好得很,已经被放出来了。据说他们那日要给柳三用刑,哪知柳三挣脱镣铐,把官吏揍了一顿,还说自己名叫万洗,是大理寺主簿万冲的亲弟弟,如果自己出了事,京城会派人来查。衙门的人去查了名册,发现大理寺真有万冲这么个人,而且家世显赫,就没敢动柳三了。”
老和尚更加诧异了:“悬空寺长年无人去,你们忽然去那里做什么?”
韩姜摇摇头,“我没事。柳三可还好?”
孙洵低声问易厢泉:“是不是弄错了?”
“他们敢!”夏乾冷哼一声,瞅了瞅韩姜,“他们没有亏待你吧?就住几天而已。那个梁大人也真是可笑,还非要把你抓回来!”
易厢泉看着老和尚的眼睛,问道:“今日是不是没有人来过?”
慕容蓉问道:“你就不怕衙门找你麻烦?”
“只有飞鸟,哪里会有人。”
夏乾见她安然,立即松了口气,二话没说,转身抠掉了身后曾被柳三撬开的木板。
张鹏道:“我们要进悬空寺,不知您可否带路?”
韩姜趴在被子上,似是睡着了。听到脚步声,她扭头看见夏乾和慕容蓉,揉揉睡眼,露出微笑。
老和尚点头,“我去取钥匙。只是山路崎岖,通往悬空寺的楼梯也已坏掉,恐怕会出危险。”
前方就是牢房。狱卒领着二人慢慢走,越狱的小窗户已经被木板封上了,连牢房里的天窗也被堵上,没有一丝光进来。里面却燃着油灯。灯下,干稻草换成了两床被子,被子旁边还有几本书。
“到了山顶,就只有我一人过去。”易厢泉说。
慕容蓉点头,觉得很有道理,又向前指了指,“我们要到了。”
老僧点点头。几人便跟随老僧一路走到后山。途中,易厢泉一句话也没说。只是他走得很慢,像是一直在想事情。他踩着地上被雨吹落的叶子,又抬头看看夕阳。西边的天空染着橘色与深蓝,一行不知名的鸟儿飞过,扑棱棱地掉下几片羽毛。几人往前走着,却能听见清晰的水声。渐渐地,他们看到了瀑布。那瀑布飞流直下,激起阵阵浪花,击打在绝壁下的岩石上。
“别想了,说不定是长安城的什么人看不惯地方官的作为,顺手揭发了这些勾当!”
“还要走一段山路,你们去是不去?”老和尚指了指山,却看向了易厢泉。
慕容蓉疑惑道:“举报信的事也很奇怪。数来数去,怎么会有四封信呢?”
易厢泉的眼睛不知在看什么,或者说什么都没看。
夏乾也觉得奇怪,但也只是哦了一声,觉得有些失落罢了。他总觉得狄震不像是那种做了一半事就溜走的人。
孙洵和张鹏讨论了一下,见山上似是无人的样子,路又不长,遂决定上山。但他们还是看了易厢泉一眼,意在询问。
慕容蓉点头,“刚才店小二说的,他收拾好了行李,说是要回南方娶媳妇。也真是奇怪,他这几日不见,去做什么了?这算是不告而别吗?他不抓无面了吗?”
“走近再说。”易厢泉答得淡然,继续走着。瀑布的声音越来越大,近看,几人不由得一惊——他们其实已经在半山腰了,那瀑布则悬挂于山间,其下是深渊,深渊底下是湍急的流水。
“狄震走了?”夏乾有些震惊。
借着夕阳最后一点光,可见那座悬空寺。易厢泉一行此时处于高地,悬空寺的位置反而要低些。
不要金钱,不要官职,甚至可以不要性命。他一定要抓到杀手无面。
鸟瞰悬空寺,才发现寺庙是镶嵌在它背后的山体里的,如同一只羽翼未丰的小鸟窝在巢穴里。悬空寺的下方有木棍支撑。当然,支撑寺庙的不是木棍,而是插在山体里的悬臂梁。
他不会放弃的。等到伯叔一行人出了长安,他就在背后跟着他们。
悬空寺处于下方,易厢泉他们站在山顶,而楼梯已经断了。
他的目光比灯火更加明亮。
“这里许久都没人来了,但是还留了一根绳子,你们真的要下去吗?”老和尚说着,走上前摸了摸腰间,掏出一把陈旧的钥匙。
夜色深了,周围很是安静,没有什么往来客人。狄震倚靠在窗边看了看四周,又看到西边长安城的盈盈灯火。
孙洵见状,悄悄后退几步,低声问易厢泉道:“绮罗真的在这里?”
狄震无所谓地笑笑,将包袱往背上一扛,转身离开了。他先从客栈取了行李,和店小二说了几句话,之后便雇了快马出了城门,待走到长安城郊,这才确定身后无人跟着。他转身入住了一个小而破的客栈,将银子全部装进一个大口袋,之后又买了一坛子酒,靠在窗台前面喝着。
她话音未落,老和尚突然僵住不动了。众人纷纷朝悬空寺看去,日色渐沉,周遭越发昏暗,隐约可见悬空寺之中竟然点着灯。
“告诉你们也行,有我一封。有兄弟升了官,在刑部做事,我看钱阴不顺眼,出了事我就直接把信送出去了。至于剩下一封是谁写的,那我便不得而知了。”
有一扇小窗落入众人眼睛里,明晃晃的,上面有一个小小的身影。
“等一下,”伯叔问道,“长安城的地方官说京城收到了四封举报信,有我们一封,易厢泉一封,还有两封是谁的?”
“那个影子是——”孙洵吸了一口凉气。
“我这就回去收拾行李走人。”狄震很随意地点点头。
老和尚咦了一声:“这修行之处应当数年无人才对。贫僧去看看。”语毕,他正要低头攀爬,却被张鹏拦住。
伯叔点头,“越快越好。”
张鹏的警惕性很高。“我替您下去。”他伸手朝老和尚要钥匙。
二人竟然都尴尬地笑了一会儿。狄震问道:“您看我什么时候走合适?”
老和尚则摇摇头,“贫僧要自己下去,前任住持说过,钥匙不得转交他人的。”
“哪里。何况这不是一点人情。”伯叔客气地说,“要不再赔您一壶酒?”
“我第一个下去。”易厢泉沉默许久,说了这么一句。
“您倒是教育起我来了,”狄震低头笑了笑,接过了银子,“您是不是特别看不起我们这种人。有的时候一壶酒、一点小人情,就可以把事情办成。”
孙洵立即拉住他,“要下,也要最后下去!”
伯叔把银子递过去,“如今你找了这么多年,我们也只能劝你不要再跟着,拿了钱便走。人不能活在仇恨里,这些钱可做很多事的。”
老和尚叹气:“我不清楚你们究竟来做什么。这寺庙,谁先下都一样。这里平日里都是没有人来的,今日倒是奇怪了。”
狄震沉默了,像是在思考。
“我先下去。”易厢泉准备攀爬。
“无面无面,无面之人。没有人知道他的真正相貌。当然,并非易容,只是他不常露脸,又很谨慎,总是把任务交给不相干的人去做。当年送你蜜露的人也不过是个拿钱办事的酒鬼,早已醉死他乡了。”
“你不能下去!”
狄震的目光沉了下来。
“没事的,”易厢泉看看她,“有你在,没事的。”
“我们什么都知道。”伯叔慢慢地答道,“我还知道,跟你喝酒谈话、送你蜜露的人不是无面。”
孙洵愣了一下。易厢泉拉住绳索,慢慢顺着山体下来,落在悬空寺的门口,立即上前查探。随后,老和尚颤颤巍巍地爬下来。哪知爬了一半,他忽然在空中无力地蹬了几下——绳索断了!
“这都是无面告诉你的?”狄震的声音很冷。
“小心!”上面的人叫了几声。
伯叔轻声道:“十七个兄弟,死了十四个人。你当年站在门外没进去,这才幸免于难。”
老和尚一手费力地抓住岩石,一手抓住绳索,一个翻转,直接跳到地上。他在地上滚了几下,跌伤了腿,却还是勉强站了起来,“阿弥陀佛”了几句。
狄震沉默了。
“佛祖保佑,竟能安稳落地。好在贫僧练过些功夫,烦劳上面的施主去无水寺取些绳索,一会儿我们还要爬上去的。”
伯叔又道:“那蜜露里有东西。你们整个一队十七个人全都喝了,结果当夜就发生了无面杀人事件。你们追了一夜,进寺又没带刀,遇到了埋伏。安隐寺事件的结局,你应该从未向人提起过吧。”
他似是说给别人听,又似是说给自己听。
狄震没说话。
山上的李德听后急忙说:“你们在此地等着,我去找绳索!”说完,他急匆匆地下山去寺庙拿。
“当年,你还是个小兵,浑浑噩噩,就想喝酒混银钱。一天,你在酒肆遇到了一个人,这人请你们喝了几碗最好的酒,还让你们带回去给兄弟们喝。”伯叔掂了掂手里的银子,看着狄震,眼睛里有笑意,“你知道兄弟不喝酒,就只拿了一坛蜜露。你觉得自己是新兵,请大家喝酒是为了送个顺水人情,以后的日子好混一些。没想到第二天,你们集体去了安隐寺。”
老和尚一瘸一拐地上前去开门。锈迹斑斑的门上没什么灰尘,老和尚掏出钥匙,准备开锁。
狄震眉头一皱。
夜色越来越浓,锁吱呀吱呀地响。老和尚低头捅着锁,低声道:“易公子真是信守诺言之人,果然没让外人下来,此时只剩你我。”
伯叔哈哈笑道:“当年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你就是那位……”
狄震摇头,“我不要这个,我要杀手无面。”
老和尚没有答话。
狄震抱着肩膀站了一会儿。灯光在他脸上投了影,似乎能看到白发。他已经快四十岁了,说年轻也不年轻,没有钱,没有家,没有妻室,也没有父母了。
易厢泉并不能确定他的身份,只是警惕地站在一边道:“东西我带来了,希望你们会守信。”
“您会收的。”伯叔肯定地说。
“进屋吧。那个小姑娘,你总要带走吧。”
“我要是不收呢?”
“有任何事,请在此地说清楚,”易厢泉慢慢地向后退,“我信守诺言,已经来此,除去你我,再无他人。如今谈判的条件已经达到,劳烦您讲清事情真相,将绮罗放出来,我把匣子里的信件交给你。”
“一千两现银。”
易厢泉的语气越来越冷,将匕首抵在袖中。他早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狄震只是拿眼睛扫了一下,顿时哈哈大笑,“多少钱?”
吧嗒一声,锁开了。老和尚扭头,用他的小眼睛瞅了瞅易厢泉,“易公子,今日来此真的只是交换而已,成与不成都没关系,请放宽心。只要日后井水不犯河水,一切就相安无事。”
伯叔笑了笑,递给他一个包袱。
他缓缓将门打开。里面有一盏早已点燃的灯,一桌两椅,却不见绮罗身影,阻隔他们视线的是一座大屏风。
伯叔居然用日理万机去形容自家主子。狄震嘲讽地吹了个口哨:“那我是不是还得感谢你家主子没有杀了我这么个小人物?”
易厢泉立即上前两步,老和尚却微微侧身,挡住了他的路。
“只是差我去办点私事罢了。”伯叔摆摆手,“从青衣奇盗到如今的西域行,他的确插手了,但也只是交给手下人去做而已。他日理万机,不可能事事上心。也许你会吃惊,但这些事,于他而言真的是小事。”
“小姑娘在里屋,被封了口。说好的做交易,易公子应当不会做这么不仁义的事,还是进来谈吧。等那位大理寺的大人取绳索下来,可要好久呢。”语毕,他率先大踏步进了去。
狄震不说话了,只是抱着肩膀,有些怀疑,“你家主子就是猜画的幕后人?他千里迢迢找你们去西域,到底要做什么?”
易厢泉犹豫了许久,看了看山顶上的人。孙洵也在看着他,焦急却又担忧。
“是啊,安隐寺。”伯叔慢慢地说,“无面在安隐寺屠杀了你这么多兄弟,从安隐寺出逃,穷途末路之后才投奔了我家主子。”
“你没事吧,等李德拿来绳子——”孙洵冲着他喊了一句。
狄震愣了一下,突然大笑起来,“不随意杀戮?不随意杀戮?当年在安隐寺——”
易厢泉只是朝她挥了挥手,还笑了一下,好像是准备了很久的笑容,是定格在夕阳里的笑容,不似以往自信,却如往日一般安详。
“狄大人,您这样的人……换作别人,我们是不会留活口的。”伯叔很认真地看着狄震,“杀人虽然是一件毫不费力的事,但我家主子做事就是这样,不会随意杀戮,一般会劝对方一次。”
他随后跟着老和尚进了屋去,白色身影消失在暮色里。
“我虽不知你们主子什么来路,但我还是奉劝你一句,”狄震憋了半天,才憋出来一句:“小心遭报应。”说完,他也觉得这句话很没力度。但他一路跟着伯叔从汴京城郊来到长安,竟然还不清楚对方的底细,这是很罕见的事。
屋内很是明亮。这里是悬空寺的右庙,屋内有桌椅,桌椅旁是屏风。绮罗可能就在屏风后面。而左边的门连通回廊,回廊连通左庙。
伯叔哈哈大笑,带着几分嘲讽:“你今年三月已经被官府革职了。否则哪有捕快出来这么久,只为了办私事呢。”
老和尚指了指座位说道:“坐下吧,易公子。”
狄震变了脸色,低声说道:“你说不抓就不抓?我第一次遇到有人敢对捕快这么说话的。你们猜画活动的第一张图,是用宝石雕刻成的水果,那曾经是杀手无面偷窃的赃物。你们用这种方法引无面出来,让他跟着你们去西域。”
易厢泉没有动。他仍然站在门口,手中捧着盒子。
“无面现在不在队伍里,但以后会在。我们需要他,”伯叔依旧在笑,“您不必抓他了。”
老和尚看着他道:“我本以为你警惕性很高,会拒绝进门。”
“还真是神通广大。”狄震冷笑了几声,“其实我对你们要去西域做什么全无兴趣,我只是想抓杀手无面。”
易厢泉摇头,“若我今日不来做个了断,你们也会追杀我至天涯海角,倒不如进屋来说几句话。”
“这次遇到钱阴的家事,是意外。我们已经和汴京城的高官打了招呼,马上派人来查,夏公子他们一定会被放行。”
老和尚点了点头,转身将庙门关上了。
“是大人物怎么还在长安城碰到这种倒霉事?不会安排安排?”
屋内一下暗了下来。老和尚又推开屏风,里面只有数个黑色大箱子,还有一尊小小的佛像,大概就是它模仿的绮罗的影子。
伯叔笑而不答。
易厢泉看到眼前的一切,一句话都没有说。
“你们做事的方式,我是不清楚。但是看您的架势,我都能猜得到。”狄震掏了掏耳朵,“您家主子是个大人物。”
老和尚说道:“看来易公子早已猜出来这是个圈套,也猜出来绮罗小姐早就死了,没想到你还是坚持进屋。”
伯叔微微一笑:“只是劝您离开,不要再跟着我们。”
“在收到信件的时候就猜到了。你家主子模仿了我的笔迹,当然也能模仿绮罗的。我知道这是陷阱,”易厢泉摇了摇手中的盒子,“我也的确是来做交易的。”
狄震双眼微微上翻,往桥上一靠,“约我来这儿说话,又要赶我走?”
“这个盒子里是吴大人的信件,所以是一定要销毁的,你——”
桥下的水早就已经干涸。他站在这儿等了许久,之后,伯叔才慢慢走了过来。
“不,”易厢泉忽然笑了笑,“我要给你的不是这个,而是一件你家主子花费数年拼命去寻,却迟迟没有寻到的东西。而这样东西,只有我有,连……青衣奇盗也没有。”
他从屋子里走出来的时候,街上已经燃灯了。他先是在附近的废旧民居徘徊一阵,之后便到了一座小桥下面。
他说及“青衣奇盗”四个字的时候,老和尚忽然抬起头看着他,神色有些吃惊。
狄震回头看了看,确定附近没有人。
“多亏我的朋友从长安城来信,告知了我那位姓‘白’的人和伯叔之间的联系。我想了一夜,忽然明白,我手中一直握着一个巨大的筹码。这个筹码连我自己都忽略掉了,但我可以用它保命。”
(二)惩罚
老和尚没有接话。
易厢泉拿着纸花,一句话也没说。他径直穿过了这群喋喋不休的下人,仿佛他们不存在一样,直接出了吴府的大门,再也没有回头。
易厢泉很是坚定:“我希望你即刻转告那位姓‘白’的大人,我只想和他见上一面,到时候详谈。如果今日不行,我愿意将这个盒子归还给你们。盒子中还有一封信,是我亲自写的,请你转交给他。相信你的主子见了信,一定会答应我的要求。”
易厢泉也没说话。他只是从怀里拿出一朵纸花。这是在梁伯的房间里发现的,应该是绮涟送给梁伯的。这小小的花很是娇弱,在夏风中摇动着,就像有了不死的生命一样。
他将盒子递了过去,又道:“和我做交易,你们定然不会后悔。”
“你们——”孙洵第一次这么生气。她很想说些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老和尚没有接过去,却闭起了眼睛,“在上山的时候,那个姓孙的郎中看了我好几眼。”
这些人的眼睛里一点悔意都没有。
易厢泉有些诧异,不明白老和尚为何会谈起此事。
那些家丁也抱着肩膀后退了几步,开始议论起来。好像退了这几步,就可以退得很远很远,远得和这件事毫无瓜葛。
“她是个医术很高明的郎中,单看我的面相,就能猜出我有重疾。但她太过担心你,一路都没有提这件事。易公子……我染了严重的肺疾,已经命不久矣。今日我进屋来,就没打算活着出去。”
唐婶的目光呆滞了一会儿,慢慢地瘫坐在地上,很是悲伤的样子。片刻之后,她想起来什么似的,又强硬起来,目光炯炯道:“这事谁能防得住呀?这可不是我一个人的错!这些人都有错!再说,你易厢泉没有错吗?你把小姐丢下,你没有错吗?”
易厢泉的心突然跳了一下。
在这一瞬间,周围安静了,没有人再言语一句。
老和尚道,“我的主子在临行前和我说了许多话。其中的一句便是,‘易厢泉是个聪明又危险的人,无论他说什么,你都不要相信’。”
“不止吧,”易厢泉露出嘲讽的笑,看向其他人,“都说吴府戒备森严,但只要给点酒,谁都可以进来。”
这是易厢泉始料未及的。他依然镇定,抬头看着老和尚,警惕道:“只要你把我的信件给他看,他一定不会杀我,所以你还是——”
孙洵瞪了唐婶一眼,直说道:“就因为贪了那点小便宜。”
“他还说了一句话,”老和尚抽出了袖中的匕首,“他说:‘今日决不能让易厢泉活着离开悬空寺’。”
“如我所言,梁伯如果良心发现,可以违背主子的命令,彻头彻尾做个好人,放过绮涟。但他很清楚,他不动手,自会有人动手。而这个人——”易厢泉看着唐婶,“这个人用一种很简单的方式混进吴家。”
(七)两月之期
唐婶彻底愣住了。
夏乾一下子从床上惊醒了,喘着粗气,额间的汗不断涌下。他今日本想小憩一下,谁知做了个噩梦——一个很糟糕、很痛苦的梦。
“我打听过,原来的送酒人因为忌讳吴府的事,从一个月之前就不来这里了。吴府的酒却没断,是因为有人‘代替’送酒人来送酒。那个假冒的‘送酒人’从一个月前开始给吴府送酒,为了混个脸熟。他每次都会多给你几壶酒,让你放他进院子歇脚。一直送,直到绮涟出事那天。”易厢泉的声音很冷,“那天,他就站在那里。这也是糖葫芦第一次发现脚印的地方。”他指了指不远处的灌木丛,又道:“他亲眼看着梁伯把绮涟的尸体从浴室拖出来。”
夏乾抬眼看了一眼窗外。夕阳落下,夜色渐浓,雕花窗子的阴影映在他苍白的脸上。他摸到桌子边,喝了冷掉的茶水,慢慢瘫坐在椅子上,觉得莫名的心慌。
唐婶一怔,没有说话。
门吱扭一声开了,声音很轻。夏乾扭头看去,只见韩姜拄着双拐,悄悄探了头进来,似是查探夏乾有没有睡着,生怕扰着他;见他呆坐一旁看着自己,便赶紧拄拐上前来,一脸高兴,“你是睡醒了?”
易厢泉没动。他转身看着唐婶的脸,还有余下几个打着灯笼的家丁,半天才问出一句话:“是不是有人送酒到吴府?”
夏乾脑袋有些懵,这才反应过来,瞪大眼睛:“你怎么自己出来了?”
“赶紧走吧!”唐婶把包袱塞给易厢泉,里面又是银子。
“他们放人了。”韩姜很是高兴,往屋内挪了两步,“燕以敖来长安了,慕容蓉今天下午就将事件叙述完毕,信件、证据也交上去了。他们的效率太高了,竟然真的将我们放了,说改日再问话。之后,是柳三扶我回来的。他自己抱怨一会儿,吃顿好的,就回隔壁屋睡觉了。你这一睡,都到晚上——”
那些家丁也开始虎视眈眈地看着易厢泉了,“来这一趟,不就是为了拿钱吗?”
“我刚才做了一个梦,梦见我身边有人死了。”夏乾捧着茶杯,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孙洵听了这话,最是生气,“他帮你们查,你还不知好歹!”
韩姜有些意外,没有接话。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拿着吧,我家夫人心善,拿了钱走吧。你当初若一直在这儿好好盯着小姐,也不至于这样。”
夏乾把茶杯放下,低着头盯着地面,“我梦见我站在一片草丛里,周围没有人。天气很热,我一直在赶路,至于走到哪里去,我并不知道。但我走着走着,发现不远处有一座荒坟。我绕不开它,也不想走上前去。我很怕看到墓碑上的名字。”
易厢泉皱了皱眉道:“我不要。”
韩姜轻声问道:“是你认识的人?”
唐婶带着几个下人过来了,又拿着一个小包袱,好像是来打赏的。
“是。可我不知道是谁。”
孙洵愣住了,“那他为什么还——”
夏乾又端起茶杯。屋里只有他喝水的声音。
“也许是有什么把柄在人家手里,也许只是出于愚蠢的‘忠义’,譬如受了人家很大恩情,替对方做事也不是一年两年了。但是,有一点我确实很清楚,绮涟是整个吴府唯一对梁伯好的人。”
韩姜侧过头看着桌上的茶具,轻声道:“在我师父刚生病的时候,我梦见自己和他坐在一条小船上。他说,让我靠岸。我把船划到岸边,师父上了岸,挥手和我再见。我把船停在那里不愿意离去,但他却转身走进了雾里,消失了。”
万冲眉头紧锁道:“梁伯为何要听命于旁人,犯下如此恶行?”
“你说,人是不是都会有这种经历?”夏乾有些难过,“身边亲近的人会离开你。”
“他是一把杀人的利器,可是这个利器在最后的时候违抗了主人的命令,只有自宫才可以保全绮涟的清白。”
“是吧。人面对命运的时候是很无力的。有的人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忽然就离开人世。聪明善良的人逃不过,有权有势的人也躲不掉。不同的是,有的人忽然就离开了,有的人会和你挥手告别。”
孙洵怔了半天,“所以,梁伯自宫自尽……”
“我刚才有些后悔,”夏乾盯着地面,“无论墓碑上刻着谁的名字,我都会后悔。以前在一起的时候,没有对大家好一些。”
大宋最讲究礼节,死者为大,单单墓葬规矩就很多,死者更应该安安静静地走。若真如易厢泉所说一般,奸污尸体之后悬梁示众,这绝对是丧尽天良的行为,何况对方是一个无辜的女孩。
韩姜点点头,“所以从现在开始珍惜就好了。”
张鹏在旁震惊地摇了摇头,“我办案数年,从没见过这种杀人犯,这个小姑娘才十岁!”
夏乾捶了捶自己的头:“都怪我今日没睡好。总之,如今事情都解决啦,是个好日子,我就不该说这些莫名其妙的丧气话。以后我和你在一起,再也不会发生这种不好的事了!”
易厢泉看着空旷的院子,慢慢说道:“梁伯不是罪魁祸首,只是把杀人的刀子。若按原计划,我推测大抵如此:将绮涟从浴室带出之后,梁伯会奸污尸体,之后将绮涟的裸尸直接以白绫悬挂在屋梁之上示众。”
韩姜愣了一下。
但所有人都走了。
夏乾这才觉得这话好像有些不对,赶紧补上一句:“我是说,我们以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万冲低头,“易厢泉给我传信的时候说过了,但你和孙郎中不知道。他本想来讲给吴府的人听的,但……”
韩姜点点头,“去西域的路的确很长。”
张鹏愣住了,“怎么,事情没完?”
夏乾有些手足无措,“也许比去西域的路更长?”
万冲将水缸提起来,看着易厢泉道:“我听说你要这个东西,托了很多人,好不容易才买到送来。果不其然,这些人只是看个热闹,连话都没听完。”
“什么?”
“树倒猢狲散,”孙洵哼了一声,“大抵就是这个意思了。”
夏乾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说不出话来了。他一时语塞,转身跑到窗前,推开窗户。
几个下人卷了包袱,正推搡着从大门离开。
夏日的风带着暖意,夕阳沉下去了,西边的天空泛着一丝红色。月亮悄悄升起,并不明亮,却是很美的满月。
易厢泉一行人这才慢慢注意到了一些不同。和上次来时相比,吴府空旷了不少。不远处,厅堂里的花瓶也少了几只,挂着的名贵画卷也消失不见。院中无人照料的花草都在短短几日内黄了枝叶,在盛夏即将到来之前枯萎落地了。
韩姜拿起双拐,打算站起身来,“夏乾,你早点睡,明天要去谈生意呢。”
他的声音被骂声堵住了。吴府的下人议论着,都在骂梁伯。夫人也被搀扶下去,整个吴府又乱成了一片。
见她要走了,夏乾赶紧转过身来,“你再坐一会儿吧,我明天不去也行。”
“其实梁伯……”
“你若再不去,慕容蓉就会把长安的商铺盘下大半。”
“我恨不能将他五马分尸!”唐婶气得大骂,周遭仆人也跟着起哄。
夏乾嘟囔道:“慕容蓉有什么好的,为什么总提他?”
吴夫人哭泣着,慢慢地由人搀扶着走下去。易厢泉待她走远,才对唐婶道:“其实,梁伯……”
韩姜赶紧说道:“我没有说他好,你比他好多了。”
“别说了,别说了。”
她说完,两个人又愣住了。
易厢泉摇头道:“绮涟被蜇后,喘病发作,连呼救都做不到,最终死于浴室之内。梁伯此时将水注满,再将排水口关闭后突然放开,水流会快速地从排水口涌出去。水母会被冲走,绮涟的尸体也会拥堵在排水口,梁伯只要将绮涟的尸体拽出来埋掉即可。当然,排水口过小,活人挤过去定然是会造成伤痕,而且剧痛无比;死人就不会疼痛了。因此‘鞭痕’产生于生前,‘压痕’产生于死后。那个仵作真是汴京城最好的仵作,可惜,他从未踏出京城一步,对于水母蜇伤,自然是没见过。”
韩姜因为有伤,今日明明没有喝酒,但是好像总是很紧张。她拿起拐杖走到门口,想出去又犹豫了一下,慢慢从怀里掏出个小物件来,“这个送你,谢谢你救了我。我身上没什么值钱的,这是我这两日在牢里编的。我闲得无聊,把被子的线拆下来了。”
易厢泉静静地说着,而吴夫人已经泣不成声。唐婶哭着,骂着梁伯丧尽天良。
夏乾赶紧接过来,是一个深紫色的小穗子,挺好看的。
“不错,整个过程特别简单。”易厢泉看了一眼院中的水缸,声音倒是平静,“绮涟并非由梁伯虐待致死,应当是在沐浴时,被梁伯从排水口中放了水母。这种东西生于海边,每逢六月、七月,总有渔人被蜇。有些人不会有事,有些人因为天生体质原因,会喘不上气来,最终致死,连呼救的时间都没有。它与水母的大小、被蜇者的年龄和身体状况有关。”
“你可以挂在徐夫人匕首上,”韩姜又补上一句,“挂在腰上也行……你不想挂也没关系的。”
吴夫人现下才有些明白,声音也颤抖着:“这是绮涟的死因?”
“可是我腰上有孔雀毛和玉佩了。”
面对易厢泉这句话,孙洵竟无言以对。
“那就别挂了。”韩姜低下头去。
易厢泉将手上的“鞭痕”翻来覆去地瞧了瞧:“总得有人来试试。我没有喘病,应当没事,何况有你在身侧,我又何须担心?”
“这样吧,我把孔雀毛和玉佩摘下来一个。摘哪个呢?”夏乾把玉佩一揪,攥在手里,将韩姜的穗子别上去,“我不要玉佩了,这个穗子和孔雀毛比较般配。”
孙洵为易厢泉洗了伤口,施了针,厉声责备道:“你平时一向谨慎,如今怎能做出如此愚蠢之事?”
韩姜笑了笑,悄悄舒了一口气。
易厢泉说了两个字,有些吃力地站着,让万冲将水缸抬到一边去,自己则在孙洵搀扶之下坐到了凉亭里。吴夫人见状立即上前,想问,却不知问什么。
夏乾把摘下的双鱼玉佩递给她,“那这个玉佩我不戴了,给你吧。”
“水母。”
韩姜赶紧摇头:“这个我不能要!在雁城码头的时候我就见到过,这个很值钱,你怎么能送人?”
唐婶也惊道:“水缸里是什么?”
“你的穗子对我来说也很珍贵。”夏乾把玉佩塞给她,“你也戴上吧。”
这鞭痕落入吴夫人眼中,吴夫人大惊:“绮……绮涟也是——”
“我……”
“你中毒了?”孙洵拉起他湿漉漉的手打算号脉,却看见他的手上有一道清晰的鞭痕。
“我都戴了。”夏乾指了指穗子,“你不戴,岂不是不公平?”
易厢泉立定站稳,额间出了虚汗:“无事。”
“我习武的,磕磕碰碰怕弄坏。”
“易厢泉!”孙洵惊慌地叫了一声,立即上前扶他。
夏乾摇摇头,“你日后不要再做不好的事了。不下墓,又怎会磕碰?如果你要赚钱,我们可以一起开店,就开个包子铺,再开个小酒肆。我卖包子,你卖酒,柳三开青楼。”
易厢泉将手伸入之后,静静等待。蓦地,他突然浑身抽搐一下,眉头紧皱,一下子将手扬起来,自己却朝后倒去!
他居然讲得很押韵。韩姜笑了,但是眼眶忽然湿了。她赶紧背过身去,装作在看桌子上的花瓶。
在场的所有人都吸了一口凉气,却无一人出声。
夏乾又补充道:“易厢泉就在我们旁边摆摊吧。老老少少排起队,他顾客多,我们的顾客就多,到时候可以赚很多钱的,然后我们就买下一条街。”
“你要干什——”孙洵刚问了一句,只见易厢泉自己撸起袖子,将手伸进木桶。
“夏乾,可是我师父病了……”韩姜犹豫了一下,接着说道,“其实,我答应了一个人,跟着猜画的队伍去西域,对方就会出钱救我师父。”
易厢泉慢步上前,看了看水缸,扭头对孙洵道:“针带了?若是出事,记得急救。”
“对方是好人吗?”
“这水缸中是什么?”吴夫人慢慢地问道,她的眼睛很红,精神也不好。
“算是,但我师父的病需要好多钱。”
听说易厢泉一伙人又来了,整个吴府的下人又来院子里聚着,口中吵嚷着要为小姐讨回公道,实则只是看个热闹。很多人并不知道这个算命先生为什么领了赏银还要回来。下人们围在院子里叽叽喳喳,对着易厢泉指指点点。可是这么多人,却没人敢上前一步。
夏乾哈哈一笑,“你是怕拖累我吗?”
如今已经临近七月,吴府的院落却荒凉了许多。也许因为这段时间接踵而至的噩耗,使得吴夫人无心管理家事。下人们早已惫懒,只等着守灵一个月之后拿着钱遣散回乡。
韩姜摇头,“我只是不想靠别人,你应该也不想靠你父母吧?”
易厢泉一行人站在灵堂门口,围着一个缸,不远处就是挖出绮涟尸体的花园。
“我爹娘的钱,我是不会动的。你师父的病,我们可以慢慢治。我记得易厢泉认识一位很有名的郎中,是谁来着?我忘了名字了,反正估计可以省不少钱。如果我们缺钱了,就找人借一些,以后慢慢还。我认识不少有钱人,”夏乾眨了眨眼,“比如慕容蓉啊。”
(一)真相
二人又说笑了一阵。从慕容蓉的名字说到夏乾的童年,又说起了很多很多有趣的事。直到夜色深了,月亮越来越亮,升入中天,好像真的很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