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很明智。”
“反正,我当时严肃反省了。之后再也没摘过自己搞不清楚的东西了。”
“不过——”
我想了一会儿,还是不明白,只能适可而止。
我脸上还留有浅笑,但突然感觉脑中一片空白。
“嗯,算是吧。”
不过——我要说什么呢?现在,我到底想要接着说什么呢?仿佛这个词并非出自我自己,而是别人说的一样,“不过”这个词,在我的嘴唇和咽喉中,残留着强烈的违和感。
“这是在猜谜吗?”
“这个电视,什么影像也没有。”
当然,她说的大概并不是侧金盏花与款冬花茎非常像吧。我思考着姐姐这句话的意思。侧金盏花的花朵,到底和什么相像呢?
背后传来很大的响声,我回过头。夕见转换着电视频道,不知她从哪里学的,正用掌心“啪啪”地拍着电视机。
听我这么一问,姐姐先是抿紧嘴唇,然后看着窗外,低声说:“因为,非常像。”
“这是旧式的,是放不出的。”
“噢,就是我小时候,采摘款冬花茎那次。”
旅馆老板连门也不敲就进来了。夕见正抬起右手,想再拍一次,听老板这么说,只好放下手,关了电源。老板颤巍巍地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茶壶、茶杯,还有几只装在小袋子里的薄脆饼干。他在矮桌边屈膝,微笑着往四只茶杯里倒茶,我们围坐过来。老板将茶杯推到每个人跟前,自己也坐了下来。因为腰弯得厉害,显得他的头很低。紧挨着桌面的额头上,有犬腹一样的色斑。
“什么时候?”
“吃这个吧。新潟的薄脆米饼很好吃。这里因为过去有油田,大家才纷纷从四面八方聚在一起,组成了村落。老早开始,这里就不产大米,因为周围地区都是产米的。”
“事到如今再问有点儿怪,当时姐姐为什么给我讲侧金盏花呢?”
酱油味薄脆大米饼干,看起来确实很好吃,我拿起一个,问道:
最后,姐姐仍然说着这句咒语一样的话,把手放在我的头上。
“说起油田……大约三十年前,这个村庄在祭祀活动中有人死亡,油田大佬家也有人遭遇不幸吗?”
“没事,没事。”
笑容从旅馆老板的脸上消失,有点儿凸出的门牙也隐于唇间。
姐姐在旁边解围说。这一点,父亲也是知道的。父亲批评我说,不能将自己搞不清楚的东西,随便放在料理台上。当时厨房很冷,我流着眼泪,没哭出声。我把料理台上的侧金盏花拢在一处,扔进垃圾桶,回到二楼,还是不停掉眼泪。我尽量不出声地哭泣,终于要止住泪水时,姐姐走进了房间。我的鼻涕一直流到了嘴边,姐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告诉我侧金盏花是一种什么花。它含苞静候阳光,一旦被太阳照到,就会完全绽放,花朵很大。之后花朵精确地追随着阳光,内部变得很温暖,深受昆虫喜爱,它们聚集而来。昆虫会传播花粉,花朵就会不断增加。当时,姐姐是不是本想向我传授什么经验教训?或者只是单纯地想让我转换心情?
“您是说黑泽宗吾先生吧?”
“幸人以为是款冬花茎吧。”
“嗯,是这个人,好像还有另外三人也因为毒蘑菇遭遇了不幸。据说对村子来说,这四家是很重要的。”
父亲看向我,问道:“是你把这个放在这里的吗?”我点点头。父亲告诉我,侧金盏花是含有剧毒的。一旦误食,严重时会夺人性命。父亲的声音很平静,但表情很可怕。
刚才没能问希惠,我们想了解这四家的现状如何。食用白毒鹅膏致死的是荒垣金属的荒垣猛、蘑菇种植户筱林一雄。没有死亡,但身患重症的是油田大佬黑泽宗吾、长门综合医院的长门幸辅。——可是,旅馆老板就像戒备不熟悉的动物一样,肩膀僵硬,紧闭双唇。令人吃惊的是,这种沉默迅速支配了房间的空气,我感觉呼吸困难,就像被塞进一只无形的袋子中。
我在心里回忆着。因为橡果饼的成功,我很起劲,于是,当我看到款冬花茎在春天的树荫下露出头时,心想大概可以作为店里的食材,就采回了很多。而且,为了给父亲惊喜,我还偷偷地放在了厨房的料理台上。但是,我采来的并不是款冬花茎,而是侧金盏花。在冰雪融化后的树根处,因为它的花苞形状与款冬花茎几乎完全一样,我就搞错了。父亲一看料理台上放了很多侧金盏花,马上把我叫了过去。虽然我觉得父亲的声音有点儿奇怪,但还是含羞带笑地下了楼。姐姐刚从学校回来,她和父亲在那儿说着什么。
“其实,祭祀中发生的事故倒也没什么,主要是村里的产业发展很令人担心。最近我们媒体都很重视各个地区的发展力啊。”
“我还记得,后来的款冬花茎被我搞砸了。”
我绞尽脑汁想出这句话,老板才“啊”一声松了口。空气中的沉闷感也渐渐消失,但似乎肌肤上还残存着一些。这与我孩提时代曾感受过的、被封闭的感觉非常相似。大人们低着头,将袋子的通风口一个个塞住,孩子们在袋子里来来往往,有时左思右想。当时的我,经常有这种感觉。
父亲肯定是担心我受打击吧。就当时我的个性来看,如果知道处理橡果要那么费力,我确实会受打击的。
“荒垣家的独生子接替死去的父亲,成为荒垣金属的社长,现在也干得很好。我儿子和儿媳就在荒垣金属的工厂工作。经营油田的黑泽,虽然保住了性命,但因为有后遗症,也是他的长子继承了家业,现在靠倒卖土地也赚了不少钱。”
“我也是偶然看见爸爸自己在去除涩味,他还嘱咐我不要告诉你。”
我问:“黑泽宗吾本人怎么样了?”
“亏我还是在和食店厨房工作的人呢……到现在才知道。”
老板回答说:“现在基本没有后遗症了,他已经能开车了,还能喝酒了。长门也有后遗症,但因为没有继承人,现在只是名义上的院长。实际上,医院都是他夫人在管理,据说比原来还赚钱呢。”
怪不得隔了很久才吃到橡果饼,原来如此啊。
老板比画出钱的手势,用手指做了个圆圈,上下摇摇,再次露出门牙微笑着。
“橡果饼,做起来很费事的。橡果很涩,如果处理不好,涩味会使嘴发麻。所以,要先剥掉外壳,在太阳下晒干,再剥光薄皮,将果实浸在流水中,之后再与草木灰一起浸泡在水里,最后才能使用。”
“原来如此,每家的家业还在继续呢。”
“什么?”
“那是,因为都是有钱的大佬啊!”
“那个,做起来很麻烦的。”
说这句话时,虽然旅馆老板还是笑着,但是,有那么一瞬间,他的双眼像鸽子一样失去了神采。
当年,我在后家山捡了很多橡树果。父亲见了也特别高兴,说要做橡果饼。但是,可能因为酒馆生意忙,很长时间也没做。好像是过了大约一个月,我很担心那些果子实际上是不是已经被扔掉了。因此,有一天,当父亲把我叫到厨房,给我看冒着热气的橡果饼时,我高兴得几乎要流泪。我们一家四口吃了甜甜的、有种特殊味道的橡果饼。晚上,父亲微笑着给“英”的客人也做了这个饼,还自豪地说是儿子采回来的果子。只有那时,我才走下楼梯,悄悄环视一下并不喜欢的酒馆,内心很自豪。我不像姐姐,她每天灵巧地帮忙做家务,除了空长个头,我什么也不会做。但是那天我很高兴,觉得自己也给家里帮了忙。
“筱林家,怎样了呢?”
“橡树果吧?”
从雷电神社开往这个旅馆的途中,我们开车看了看黑泽家、长门家、荒垣家和筱林家。他们的房子都建在后家山的山脚下,路上并没花多少时间。四家中三家的宅邸还在原来的地方——只有一家,筱林家的房子消失了。栽培蘑菇的塑料大棚、保存原木的仓库,一如从前,唯独大宅子不见了。
“你还给爸爸带回了食材呢!”
“他家的房子……塌了……”
在我小学三、四年级的时候,每当在路边或山野发现漂亮的花,我就会连根拔起带回家,送给母亲。我自豪地拿出花,母亲总是高兴地说“很漂亮”,然后就帮我种在她那宝贵的院子里。如今想来,我带回的那些杂草的繁殖力,对母亲认真打理的院子,是个麻烦吧。
“可是,塑料大棚和仓库还在呢。”
“是呀。”
“全都卖给别人了。筱林家也有一个独生子,虽然继承了家业,但父亲因毒蘑菇致死后,儿子就一点一点卖掉了土地和财产,悻悻地离开了村子。据说好像去了东京、神奈川还是埼玉,也不知做没做生意。”
“幸人,那时你偶尔会从外面带花回来呢!”
旅馆老板喝口茶,舌头舔舔嘴边。
下面有一个院子,打理得不错。虽不知姐姐刚才说的都是什么,但晚秋的花朵开得很美。紫色、黄色、粉色。干涸的水池边有一种长着红色果实的草,那大概就是紫金牛吧。在这个村子生活时,母亲经常指着院里的花朵,就像刚刚姐姐一样,一个个地说出名字,告诉我。
“他本来就是在东京读的大学,毕业后在城市过了一段摩登日子,不习惯这里的生活。一直唠叨着让他继承家业的老爸去世,没准儿对他而言正中下怀呢……说不定,他如今在外大获成功,住着比原来还大的房子呢。”
“三脉叶马兰、大吴风草、观音草……紫金牛的果实是鲜红的。”
在东京、神奈川或者埼玉,要盖一栋比原来筱林家还大的房子,似乎比较困难。原来如此,这样就明白了。只有筱林家因为三十年前的突发事件,房子和生意都从村里消失了。
姐姐站在我旁边,将额头靠近窗户。我们都戴着平光眼镜,这样并排站在窗边,感觉两人像在演戏一样。
“噢,还有几家是之前分家出来的,所以,筱林这个姓氏,村里还是有的。”
“相反,不是要花更长时间吗?幸人你也四十多岁了呀!”
老板布满皱纹的脸上,似乎浮现出怜悯的笑意。
“我记得要花三十分钟,现在可能会稍微快点儿吧!”
这时,突然从电视那边传来男人的声音。
夕见边问边靠近左墙边的厚重电视机。她按下兼做音量旋钮的开关,我告诉她这个是要往外拉才能打开的。可是,她往外拉也没反应,才发现电源被拔掉了。夕见插上电源,画面上只出现了沙尘暴一样的东西。
回头看,电视里什么也没有,本来就没接电源。
“那个叫雷场的地方,从神社往上爬要多久?”
“该来的,总会来的。”
摄影家八津川京子曾经拍摄的照片,就是从后家山拍到的,背景是越后山脉的天空。反复对比后发现,她当时放相机的位置好像比雷电神社还要高。因此,我们能想到的地方,只有一处。
“……什么呀?”
我推开正面腰窗的拉门,看向外面。这间民宿位于村东,窗户朝西,那么右手边就是后家山,左手边能隐约看见越后山脉。
旅馆老板用枯枝一样的手指,做出戳墙壁的动作,戳了两三下。
老人将我们带到楼上客房,他刚下楼,夕见就好奇地看着墙壁和天花板。铺着地板的房间一角,放着带有农协标志的纸箱,从没有盖紧的缝隙,可见类似刺绣工具的东西。应该是主人家的私人物品吧。
“啊,今天隔壁也有房客吧?”
“就是这样,这房子至少有将近一百年了呢。”
“不止今天,第四天了。平常我都是靠儿子夫妻俩在外赚钱生活,真是难得啊!……那好,请好好休息。”
为了能在前台正确填写假名字,我和姐姐在车里又各自确认了一遍深川由纪夫和谷桥明子的汉字。到了旅馆才发现,根本没有前台。年迈的旅馆老板,腰弯得像折断了一样,不问自答地说,旅馆基本处于停业状态。过去因为石油热,村里热闹非凡,为了让外来工人居住,他的上一代建了这家旅馆。炼油业衰退之后,家人就把二楼的三间客房进行了再利用,只是偶尔有住客时,才赶紧腾出来。老人说得极诚实。
喝完茶,他像压倒矮桌一样站起身。告知晚饭六点在一楼客厅,男浴室开到八点,女浴室开到十点,之后是家人用,希望我们尽早。说完,拿着自己的茶杯走向房门。
我们电话预约的旅馆叫作“一位”,是村里唯一的民宿。
“房门是不锁的,请保管好贵重物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