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是什么?难不成都是达巴达做的?”
抬头一看,大碟子里装着巧克力蛋糕、蒙布朗蛋糕等好几种蛋糕。“这些可能适合白兰地,你要是想喝红茶或者咖啡的话告诉我。”
“这些是托马斯送来的,我最近什么都没有做。”达巴达将苏打威士忌换成了白兰地,“听说他特别喜欢郊外购物中心新开的一家蛋糕店。”
问题在于那个年轻的姑娘,为什么必须做出这样的伪装呢?这样做的理由还有必然性是什么呢……只听“咣当”一声,不知道达巴达将什么东西放在了桌子上。
“我也很困惑啊。”托马斯伸手拿起一块草莓蛋糕塞进嘴里,“我这种贪杯之人活了近六十年,真没想到有一天会兴高采烈地特意买这种甜食,而且还是一周两次,实在叫人叹息。不仅要担心钱,还要担心血糖。真是的。”
当然,清胜并不会在实际的警方取证过程中一字一句地使用这种表达方式。为了让读者更容易理解并分析出伪装的结构,才进行了这样的安排与夸大,或许托马斯认为这样的设计比较妥当吧。
我选了一块芝士蛋糕,用叉子将其切开。第二幕的官能描写结束后,星号再次出现,场景切换,小说回到了主题。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面对警察的调查,作者安排清胜说出“至少当天他没有见过黄濑彩芽,也没让她上过车”这种微妙的证词也是有道理的。这种事是推理小说中常见的“虽然不是伪证,但并没有完全传达真意”的经典骗术,所以清胜绝没有在撒谎。如果正确翻译出他的主张的话,就是:“我不否认自己跟黄濑彩芽有很深的关系,但至少在事发当天和她没有接触。只不过在那天,我碰巧遇到一个和彩芽年龄相仿的姑娘,她强行上了自己的车。”
警察重新调查了彩芽生前的交友关系。最先浮出水面的是她工作的那家“BAKERY SEKI”老板关一义的长子——辽太郎。这人比我们大两岁,前一年从樅木高中毕业,此时正在复读,集中精力准备高考。他没有住在商住两用的家里,而是选择独自生活,住在外公外婆去世后已空无一人的母亲娘家……啊?
换言之,之所以断定上清胜轿车的年轻女生是黄濑彩芽,只是因为女生那时穿着的绣有图案的工装围裙,这成了她的标签。也就是说,只要是穿着相同衣服、年龄相仿的人,即便是其他人,也可能被看作黄濑彩芽。
等等,面包店的SEKI先生的姓应该写作“势喜”而不是“关”吧。其实即便是本地居民,也有不少人认为SEKI应写作关卡的“关”,带着托马斯是不是搞错了的疑问,我继续阅读,心想果真如此吗,有没有可能是出于某种误导的意图,故意用错汉字?
同样坐在公交车站长椅上,而且就坐在彩芽旁边的驹村多纪是目击者中唯一一个近距离看到女生脸的人,而她只能确定“因为女学生眼熟,所以肯定就是樅木高中的学生”,并没有说女生就是黄濑彩芽。因为曾在学校采购部工作过的关系,她和当时很多在籍学生都是熟人,只不过没有一一记住他们的名字。
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怀疑,不是因为别的,正是因为我也是以绰号形式登场的。托马斯说“让身边的朋友以真名出场的话,不论怎么说都有些过意不去”,这种说法乍一听好像很正经,但不就是在为将后面的“势喜辽太郎”换成“关辽太郎”而埋下的伏笔吗?如果只是辽太郎的姓氏和实际不一致的话,那么这部分很有可能会引起读者不必要的关注。所以他才使用了这种小伎俩,即使用错了汉字,读者也不会觉得不自然。
实际上,我在此案发生前就曾碰巧两次在同一个公交车站目击到彩芽上车的场景。我已不记得这是在她退学前还是退学后发生的事了,但她穿着校服,而且我还清楚看到了彩芽的脸。然而我却不记得司机的脸,也不记得车的种类。有一次应该是轿车,另一次应该是轻型汽车。我当时也没有多想,可后来仔细一想,彩芽的援交对象应该并不限于清胜,她与援交对象碰头的地点都是同一个公交车站。至少在询问过程中听取了其他证词的警方会这样想吧,所以他们才没有理会我最后说的那句“没有断定是她本人的信心”。
然而,我并不清楚他具体想要做出怎样的误导。比方说我和辽太郎相差两年,并不是邻居也没有什么特别深的交情。那么为什么我会知道他姓氏写作“势喜”而不是“关”呢?那是因为在初三寒假的某一天,我突然被辽太郎叫住了。
至于偶然路过现场的那位同学名雪雄三,也就是我,也只不过是跟警察做证说“目击到一位年轻姑娘坐进轿车时的背影”。但我并没有信心确定那人就是彩芽,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当时并没有看清她的脸。这种事不仅仅发生在我身上,即使是在马路另一侧,站在人行道上的路人恐怕也没能看清楚她的脸吧。
不仅是我,当地的孩子们也都熟悉“BAKERY SEKI”这家店,不过我和店主的儿子并不相识。在案发之前,我们甚至连私下交流的机会都没有。他突然开口跟我搭话,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就在我纳闷的时候,他开口道:“跟玛丽分手吧。”没错,对玛丽一见钟情的辽太郎,非常嫉妒和玛丽公开承认情侣关系的我。他用散发着青春期叛逆的口吻说:“和你相比,玛丽更适合跟我在一起。”
与清胜接触的女子,肯定不限于彩芽一人。一旦意识到这一点,整个事情的构造就会突然呈现出不同的样貌。没错。不要被性爱场景所迷惑,谁和谁做爱并没有什么关系。最重要的是,在公交车站乘坐清胜轿车的那个女生,到底是不是彩芽……
对此,我从容地回答道:“要是你如此喜欢玛丽的话,就不要磨磨唧唧,堂堂正正地跟她表白不就好了?”其实在这个时候,我已知道玛丽一家要搬离樅木,因此我还对辽太郎这个家伙产生了不可思议的怜悯之情,总觉得自己是在居高临下地挖苦他。
不过,这也有可能是一种误导。通过场景切换让第二幕的性爱场景与序章衔接,也就是说让人误以为那个娇喘的女人其实就是第二幕出现的彩芽。即便如此,如果“阿清”和“清胜”最终是同一个人,被替换的只是那个女人,这样的解释未免过于简单了吧。不对,如果是这样,托马斯给出的提示就太直接了。
他家面包店经营得相当好,称其为地方名店一点也不为过。虽然很有名,但人们就是记不住其姓氏汉字的正确写法,这也成为象征性的问题。势喜夫妇也像空气一样,是存在感不强的父母。即便事后试着回忆“他们究竟是怎样的人”,脑海中出现的也不过是一对温厚善良的父母,那是种安静且没有个性的形象。
根据这个事实,不论怎样进行推理验证,其重点都难免会倾向于有“另一个男人”的存在。因为最初的性爱场景中出现的那个男人被称为“阿清”,但又一次都没有提及“清胜”,很明显这种叙述方法起到了效果。到这里估计会有不少读者猜测,除了羽方清胜外,应该还存在一个O型血的“阿清”吧。
将身为未婚母亲且受到学校开除处分的黄濑彩芽聘为员工这件事,重新思考一下的话,估计也只会发生在势喜先生身上吧。考虑到樅木当时那种封建的农村环境,这无疑是一个危险的选择,毕竟彩芽在当地是声名狼藉的放荡女子,让这样的女人在自己店里工作,老板该不会是别有用心吧?别人会如此恶意揣测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然而,身为孩子的我们却低估了这种事,因为从当时的居民身上完全感觉不到那种压抑的、戴有色眼镜看人的氛围。这完全是拜势喜先生的品德所赐。等我长大成人后才明白了这一点。
不论是根据彩芽遗体中残留的体液,还是她所生女婴的血型,都能推测出孩子的父亲是O型血。清胜的血型却是A型。
估计是继承了父母的血脉,辽太郎基本上拥有善良的人格。不过应该也是青春期导致的问题,他变成了那种典型的有钱公子哥儿。即便是玛丽的事,他也只是在虚张声势,最终被比他小两岁的我轻松摆平了。虽然这并不算是胜利者的从容,但我却对软弱的辽太郎怎么也恨不起来。
那么,这个人会是谁呢?如今探讨此人还有没有意义呢?我也是读过这篇文章后才知道,原来跟彩芽发生关系的那个男人,是“HAKATA”的继承人啊。想要知道接下来登场的是怎样的角色,只有继续读下去。不过,托马斯在这里明显是想提醒读者,还有“另一个女人”存在。肯定是这样的。
和彩芽的关系也是如此,不论当初辽太郎是出于冲动还是直觉,当然也有可能是对她进行了逼迫。但彩芽毕竟是彩芽,了解了雇主儿子的意图,某种程度上她应该会积极配合吧。后来回想起来确实有这种感觉,这方面的事暂且不谈。
我暂时停止阅读,陷入沉思。这种叙述方式所暗示的内容,至少现阶段有一种可能性,那就是跟羽方清胜有不正当男女关系的女人并非只有黄濑彩芽一个,还有另外一个。
我之所以知道他姓氏汉字的正确写法,是因为我碰巧和辽太郎有过私人对峙,那么托马斯又是怎么一回事呢?难不成也和当地居民一样,错误地把他的姓氏当成了关卡的关?可即使和势喜家没有交集,也有可能知道正确的汉字写法吧。那么在这种情况下,为何还要故意写错……这样写有什么价值吗?嗯——或许是我想多了吧,姑且先记下来,现在的问题是那个辽太郎。
面对这个满嘴下流话的男人,女子从未娇喘着称呼他为“阿清”。尽管和上一次交合的场景不同,文中代指男性的名词并不是“他”,而是写作“清胜”。另一边本应该被他按倒在地的彩芽,在这次的叙述中并没有用名字来表示,仅仅被称为“她”。这难不成是……
他的母亲,关(使用托马斯原稿中出现的汉字)荣美子为了能照顾备考的儿子,会定期回到娘家。案发当天也是一样,在下午四点左右,当工作告一段落后,她将店里的生意交由丈夫一义看管,自己骑车前往娘家。
到这里,《间女的藏身处》再次出现转换场景的星号,男女在密室中交合的场面再度开始。又是一堆无聊腻烦的色情描写。啊呀啊呀——我敷衍地扫过这些令人心烦的拟声词,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在打扫完卫生并准备好儿子当天的晚饭与夜宵后,荣美子带着成堆需要清洗的衣物回到家,当时大概是下午六点。据她所说,辽太郎在这段时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专心学习,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
清胜的血型是A型,从彩芽体内检查出来的体液是O型,至少她被杀害之前幽会的对象不可能是羽方清胜。
假设这些证词全都是真的,那也不会对辽太郎的不在场证明有丝毫帮助。比方说,早在荣美子确认儿子在家之前,彩芽就有可能找过辽太郎。事实上,警察在附近走访时就发现,居民们曾在案发前目击有个跟彩芽年纪相仿的年轻女子频繁出入荣美子的娘家。
“应该是这样用吧。这方面我会交给校对老师好好检查的。当然了,前提是能交稿的话。”
最重要的是,辽太郎是O型血。这一点即便不是搜查人员也能注意到。
“用的词不是DNA而是体液啊,真是有年头的词了。对了,以前占卜杂志上不是说B型血的人适合的职业是小说家吗?当时咱们看完后还挺兴奋的。”巧合的是,达巴达、托马斯和我,三人全都是B型血。“当年还是个孩子,即便是这么无聊的吹捧内容,看完后也会高兴。啊,对了对了,刚才我就想到,托马斯啊,说到年代这个事,如果是七十年代的话,黄濑彩芽失踪时所穿的衣服,就不应该用牛仔裤这个说法,而是齐腰工装裤。”
根据关一义的证词,事发当天上午,“BAKERY SEKI”接到彩芽打来的电话,说是因为私事不能前来工作。如果她所谓的私事是前往荣美子的娘家去见辽太郎的话,那么就能肯定他与此事有关。但是,依然有几个难以被忽视的障碍,导致警察最终无法下定决心逮捕关辽太郎。
在驹村多纪等一众目击者的证词前,他的抗辩显得很无力,就在人们以为他全盘认罪只是时间问题的时候,形势一下子出现逆转。根据鉴定结果,彩芽生前体内残留的体液与清胜的并不一致。
假如说真的是辽太郎杀害了彩芽,那他是如何将尸体运往河道的呢?通过尸斑等遗体特征来看,可以断定杀人现场是在其他地方。假设现场就是荣美子的娘家,两地直线距离也有几公里远。但不论彩芽在哪里被杀,将尸体运走并遗弃都需要一辆车。
虽然清胜的嫌疑最重,但他始终否认与案件有关。尽管他的不在场证明并不牢靠,但他一直主张“至少当天没有见过黄濑彩芽,也没让她上过车”。
辽太郎并没有驾照,更不会开车。既然如此,他应该是哭着强行拜托熟人帮忙的吧?比方说,如果是父母的话,可以为了儿子不惜触犯法律。但是根据熟客以及附近商铺的人的证词,不论是一义还是荣美子,当天并没有离开“BAKERY SEKI”较长时间的迹象。就算荣美子在下午四点之后,前往过娘家以外的地方,根据报纸配送员的目击证词,关家的汽车在下午五点左右就一直停在自家车库了。当然,负责搬运尸体的汽车也有可能是从别处找来的,而且除父母之外,辽太郎或许还有其他共犯。
根据驹村多纪的证词,清胜将轿车停在公交车站的时候,见到副驾驶车门被打开,他看上去相当惊慌,嘴里还说着“你要什么吗”“你这是什么意思”之类的话。看样子他和彩芽确实有非常严重的男女纠纷。保不准清胜就是那个女婴的父亲,于是彩芽逼迫他承担赔偿金以及抚养费,结果导致作为有妇之夫的清胜进退两难,想通过杀人灭口的方式处理婚外情吗?
但是,要想把辽太郎当作最重要的嫌疑人,有一道无论如何都无法跨越的障碍挡在搜查人员面前。就在事发的前两天,辽太郎扭伤了惯用的右手手腕,说是起床后想从床上下来时,因为没保持好平衡才扭伤的。根据负责给他缠胶带的医生诊断,需要一周左右时间扭伤才能痊愈。所以他要想用右手做体力活,是极为困难的。
司法解剖的结果显示,彩芽生前有过交媾的痕迹。而且她还在前一年秘密生下过一名女婴,成为未婚妈妈。至于男方的身份,一直被街头巷尾的人们津津乐道。清胜逐渐与此案有了牵连,并受到了严厉的调查。
彩芽是被绳状物勒死的。对于手不太好使的辽太郎而言,到底有没有实施犯罪的可能性呢?对于这个问题,不得不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羽方清胜是“BAKERY SEKI”的常客,好像是为了接近黄濑彩芽才频繁光顾这家店的。彩芽生前就经常被人指责私生活混乱,因此人们怀疑她与清胜之间发展出了相当亲密的关系。
就在搜查陷入僵局之际,原稿第三次用星号切换场景,进入了第三段性爱描写。
“那是二〇〇〇年前后,也就是说,在那之前‘HAKATA’一直在营业?”这样一来,很有可能清胜最终也没有遭到逮捕,这起事件对后来店铺的经营并没有造成影响。也就是说,清胜很有可能就是一个用来充当嫌疑人的替身,所以我才能在不知不觉中预测到后面的内容。对我而言,这样的阅读确实很轻松。
又来了。就在我感到扫兴的时候,突然……原来如此,会是这样吗?就在我恍然大悟的同时,整个人开始紧张起来。托马斯设计的手法逐渐浮出水面。
“她多半就是清胜的妻子吧,好像一直是她一个人在打理。差不多是在二十年前,我碰巧经过那里,明明前几天还开张的店,等我第二次去的时候,只见门上贴着一张脏兮兮的告示,就那样悄然无声地关门了。我当时还感慨真是世事无常。”
在此处,文中这个沉闷的,其台词做派连廉价成人电影都羞于采用的年轻女孩正是彩芽。在这次的叙述部分中,并没有使用模糊不清的代词,而是清楚地写出了全名。
“不过我并不知道那家店还有儿子能继承家业。”到了这个岁数我还是头一次听到此事,“我印象中,一直是个和蔼可亲总是笑嘻嘻的姐姐负责看店铺。”
但男方并非羽方清胜。在这段场景中,彩芽从未称呼过他“阿清”,描写中也没有出现过男人的名字。如果只是这样的话,还不足以断定此人不是清胜,但如果仔细阅读就不难发现,男人在做爱的时候,动作有些迟钝,或者说有些莫名的消极,自始至终都让人觉得是在被彩芽压制。
“我也是。大家都一样啊,估计本地人应该都买过吧。”达巴达站起身,再度走进厨房,“那时国道边上的大卖场还没有建好,周围并没有其他的鞋店。”
如果根据这一点重新进行验证的话,就会浮现出这样的场景:男人一边护着自己的右手,一边很勉强地跟彩芽发生关系。没错,这个人是关辽太郎。
“‘HAKATA’啊。我曾经在他家买过皮鞋,还有运动鞋。”
那个年代虽然已经确立了DNA鉴定技术,但并没有引入警方的搜查过程中,因此在推理小说默认的范围内,既然残留的体液是O型,那么彩芽和辽太郎之间的男女关系从一开始就是不可置疑的。在这个部分的描写中,身为作者的托马斯进一步强调了两人之间的关系。差不多就是这样的一种架构。
我克制着自己不要像孩子一样吐槽,随即严肃地说:“这不是小清吗?”清胜是一家名叫“鞋HAKATA”鞋店的继承人,但这个男人整日游手好闲,并没有在认真工作。
通常情况下,这样的强调是在为意外的反转埋下伏笔,也就是说,与被害者有明显关系的关辽太郎十分可疑,如果这部小说公平行事,那么他就是真正的凶手。虽然此人不能使用惯用的右手,但他一定是使用了某种诡计杀害了彩芽。让读者如此相信的同时,到了最后,当真相被揭开时,行凶者并不是辽太郎……托马斯很有可能以这样的结局收场。为了呈现出这种效果,这些内容也是布局的一环。
驹村多纪说那人的年纪看上去就像女孩的哥哥,是个戴着眼镜的圆脸男人。通过她的证词我立刻就知道了那辆深黄色轿车主人的身份——羽方清胜,当时三十一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