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悟读书网 > 推理悬疑 > 美国枪之谜 > 第十章 另一把枪

第十章 另一把枪

丝帕上面沾染的不过是极少的一点油灰——很一般的油,没有任何可疑之处。“最近清洗的?”他说,没有抬眼去看任何人。

他仍然采用多年采用的老办法——把一支铅笔裹在一块白丝帕中,捅进八英寸长的枪筒里,然后再抽出来。

吉特伤感地点点头说:“那没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奎因先生。巴克爱惜这些枪如同爱惜祖传珍宝,每天都一丝不苟地擦拭一遍。”

“没有了。”吉特机械地说道,两人陡然变了脸色。埃勒里知趣地转过身去,重新俯身去看那支枪。

埃勒里拉开枪机,朝弹仓里看看。枪里没有一发子弹。

“继续说?”柯利不解地问,“还有什么可说的……”

他重新在木箱里翻找了一通,发现了一盒子弹——都是点四五的子弹,长度将近两英寸,样子有点令人厌恶。埃勒里迟疑了一下,把箱子盖上了;枪弹则装进了衣袋里。

“继续说,”他说,“很有意思。”

“我想,这里没什么事了,”他显得很愉快地说,“警官,请你再检查一遍,以防我遗漏什么重要的东西,比如纸片之类。走之前还有一件事我必须得做,而且最好立即办。”他微笑了一下,走到床头柜旁拿起电话说,“是旅店接线员吗?请给我接前台……夜间值班员吗?昨晚也是你值班吗?……好的。请到八四一房间来。这是——对了,警方的公事。”

约翰逊从角落里走过来,不以为意地朝那支枪扫了一眼,哼了一声,又转回到他坐的角落。维利警官动了动两只脚,似乎也想上前看个究竟。就连吉特也神情诧异地望着柯利。而埃勒里对这番话的兴趣似乎超乎寻常。

维利警官正向埃勒里报告他搜索房间的结果。“很不走运,还是一无所获。”

“当然,”柯利气哼哼地说,“你为什么不让可怜的吉特清静一会儿?那两支枪是巴克最得意的武器。他带在身边有二十多年了。我老爸告诉我它们是一个印第安斗士送给他的——特别为巴克定做,还雕上了他的姓名缩写。真是两把好枪!”他越说越激动,一把从埃勒里手中夺过了枪,啧啧赞叹着说:“掂掂这分量,奎因。多完美,是吧?难怪巴克从不离开它们,无论何时都用这两把枪。他是个射击高手——这你恐怕听说了——而且他对挂着那两把枪讲究得能跟安妮·奥克莉[1]一比高低。还有,那两把枪是根据他左右手的不同力气配重打造的,所以他格外喜欢它们。”

门被敲响。约翰逊开了门,一个吓得哆哆嗦嗦的年轻人站在门口,领口还卡着个明显的服务生标志——一朵康乃馨。

“你好像也被弄糊涂了,”埃勒里温和地说,“那么你知道吗,格兰特先生?”

“进来吧,”埃勒里热情地说,“你说昨晚也是你值班。那么,你是几点开始接班的?”

“噢,不,我是说……”

“呃——七点,先生!”

“除了这两支,他还有别的左轮枪吗?”埃勒里问道。

“啊,七点!真幸运。我猜,你已经听到消息了吧?”

她显得有点不快说:“我,我没注意到他拿的是哪支,可是我想是,是那两支中的一支。”

那个年轻人闻声缩了一截。“是,是啊,先生。关于霍,霍恩先生吧,真吓人。”他怯怯地用眼睛的余光瞥了一下吉特。

“而且,这肯定跟运动场上发现的那支是一对了?”

“那好,听我说,”埃勒里说,“很自然,我们对近几天之内曾经探访过霍恩先生的客人感兴趣。你知道,那或许对我们有所帮助。有人来过吗?”

她慢慢摇着头说:“一点儿不错。”

显然有点浮夸,那家伙摆出一副做作的职业姿态,神气活现起来。先是故作郑重地皱眉思考,接着用女人一样精心修剪的长指甲搔首弄姿了一番,最后竟有一片红晕爬上了脸颊。

“我,呃——”埃勒里一时口拙,脸也唰地红了。他转头拿起了那把左轮枪。“有一个事实应该没有疑问了,”他声色严峻地说,“这把枪是巴克·霍恩的,没错吧?”

他高声宣告道:“是的,先生!有过!我想……那是昨晚之前的一个晚上,先生!”

吉特又抽咽了几下,拿起手绢擦着眼泪说:“我,我很抱歉。我是不是显得很,很蠢?竟然像小孩那样哭闹?我真不知道自己有多……”她把手绢丢在一边,朝埃勒里关切的双眼望去,“现在我没事了,奎因先生。请你原谅我的失控。”

“几点?”埃勒里平静地问。吉特安静地坐在一边,两手放在膝盖上。柯利也不声不响地坐在床沿上。

柯利把泪人儿褐色的小手从她褐色的小脸上拉开,在她耳边像念咒语似的低声说了几句什么,于是在短得出奇的时间里,吉特的哭号渐渐平息,抽噎也慢慢平缓下来了,不一会儿就完全停止了哭泣。柯利故意皱着眉头掩盖他的得意之色,重新回到床边坐下了。

“噢,大概十点半吧,先生。我——”

“噢,噢,我们可不能这个样子。”埃勒里哄道,赶忙把枪放在床上,想跑过去安慰她,却被一双精瘦结实的手臂猛然截住——是柯利在伸着手臂挺胸怒目地拦着他。被哭声弄得手足无措的维利警官一见这个阵势也只好缩舌退后了。

“请打住,等一会儿。”埃勒里转向吉特说,“你说出事前一天晚上你是几点回旅馆的,霍恩小姐?”

突然他听见吉特粗哑地放声大哭起来——那个荒原上无与伦比的牛仔女杰、银幕上长开不败的野性之花、西部天地间倔强勇敢的精灵……她,居然也会毫无顾忌地号啕大哭,而且抽泣得浑身打战、涕泪横流。

“我说过吗?我不记得——我只说我回来晚了,而且发现巴克已经睡下。没错,奎因先生。我回来的时候都过了半夜了。那之前我一直跟格兰特先生在一起。”

“看起来使用和磨损程度和那支枪一样。”埃勒里心不在焉地自言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这时维利警官凑到近前,柯利也像弹簧一样从床上蹦了起来。

“柯利·格兰特先生?”

那是一支象牙镶柄的点四五单击哥特式左轮枪,显然,毫无疑问与那支握在死者手中的是原配的一对。枪筒、枪身都同另一支一样精致,镶在枪柄上的精巧象牙雕饰也是同一种图案——公牛、椭圆和字母B。象牙镶片同样磨损了许多而且变得暗黄,足见它和另一把枪一样阅历丰富。只是这支枪是在左侧的象牙片上有一小片浅色的部分。这次埃勒里用右手去握那支枪,浅色的部分正好处于他的手指与手掌之间的空隙处。另外,弹筒和枪身上的凸角也同样磨得圆滑光润,跟第一支枪的状况完全一样。

“什么?”

“噢?”埃勒里应了一声,有些脸红,低头去细看他找到的那支枪。

柯利·格兰特好像嗓子有点不对劲,忙着清理。

她望着他,瞠目结舌。过了一会儿,她又令人不解地笑着说:“奎因先生!”她笑得几乎上不来气了,有点歇斯底里的劲头,“依我看你对西部风情一无所知。而且你根本就没有仔细看过那条枪带。大多——不一定是大多数,枪带上的枪套可以随意装上去或卸下来的;可是霍恩那一条与众不同,那是他定做的。你只能带着两个枪套进出,明白吗,除非你根本不挂那条枪带。”

“请接着说吧,”埃勒里对前台服务生说道,“十点半有人来访,还有呢?”

“解释得很合理,”埃勒里说,“放轻松,霍恩小姐,这几个小时也真够你受的……难道,他身上挂着有两支枪套的皮带而只带了一支枪,你不感到有些怪异吗?”

“霍恩先生大约九点来过大厅,先生,他朝前台要了他房间的钥匙——所以我才清楚嘛——而且,我猜他是上楼去了。十点半的时候,有个男人站到台前,打听霍恩住的房间号。那是个——我认为是个男人,先生。”

“他没有刻意追求过什么固定的规矩,”她说着,突然提高了一点嗓音,“他一贯粗枝大叶,巴克是个不拘小节的人。有时候带两支枪去,有时候就随便拿一支。我记得两三天以前还见过两支枪都在这一个箱子里放着。今晚——噢,昨晚,他肯定只带了一支枪在身上。噢,我也乱了,好累……”

“这叫什么话——你认为是个男人?”维利警官一直默不作声,这会儿突然吼了出来,“这么大人了,连点基本常识都没有吗?是男是女都分不清吗?要不然,就是那家伙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他平时习惯把两支枪都带在身上吗,霍恩小姐?”埃勒里带着梦游一般的神情问道。

服务生现出恐惧的神色说:“不,不是,先生。其实,我想不起来那人的,呃,总之印象很模糊。你知道,我正忙着呐……”

吉特两道细弯的眉间出现了几道浅浅的皱纹。“怎么,噢,不,我的确不知道。我根本没注意到——突然出了这么多事。我以为他肯定带着两支枪。可是……”

“他的相貌特征你一点儿也想不起来吗?”埃勒里问。

“看来你并不知道。”埃勒里慢悠悠地说着,端详着那把枪。

“噢,先生,他个子挺高,我想,块头也挺大,而且……”

“噢,那个!”吉特叫道,“你为什么不早说你要找的是另外那支枪呢,奎因先生?或许我会知道呢……”

“还有什么?”

他把箱子拉到房间中央,快速打开,迅速翻查了一会儿,终于直起腰来。此刻他两眼烁烁发光——他拿在右手的是一支似曾相识的左轮枪!

服务生后退着一直靠到门板上说:“我记不得了,先生。”他声音微弱地说。

“它肯定应该在……啊,床底下,当然!”他蹲下身去,紧贴着柯利耷拉着的腿,伸头朝床下张望;接着他伸长手臂朝深处摸去,然后开始向外拉;他的脸顿时腾起喜悦的红晕,他拉出来一只小巧扁平的剧团专用木箱!

“噢,可恶!”埃勒里低声说,“算了,我想这也说明不了什么。”但忽然,一丝希望的光亮又出现在他的眼里。“有没有哪个同事跟你一起在前台值班,或许会注意到他?”

“其实也没什么要紧的东西。”埃勒里轻快地说完,走进两套房间公用的盥洗室,拉开里面的另一扇门,走进吉特的房间。三分钟后他返了回来,诧异地锁着眉头。

“没有,先生。就我一个人值班。”

“柯利,”吉特说,“没关系,奎因先生。接着向里走吧。但我想知道你要找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维利警官不满地哼了一声,埃勒里耸了耸肩说:“还有什么?”

柯利像要动武似的挣了一下说:“说什么,你!我可不想让……”

“还有什么——噢,我告诉他,霍恩先生住在八四一房间,他就拿起台上的电话通了话,我听见他称呼霍恩先生的时候挺随便,只叫他巴克,好像是这么说的,‘我这就上来,巴克’,然后他就离开了柜台。”

“霍恩小姐,如不介意,我能过去到你的房间看看吗?”

“只叫前面的名字?嗯。这倒很有意思,他上楼了?到这个房间来了?”埃勒里咬了一下上唇说,“当然你不会清楚。谢谢,我们之间的这场对话不要告诉任何人,小伙子,这是命令。”

片刻工夫,他已经把房间勘查了个大概。霍恩的衣橱里整齐地挂着他的各种衣物——几套西装、一件大衣、两顶礼帽;梳妆台的抽屉里只有寥寥几件极普通的小物件;床头柜更没有东西。他直起腰来思索了一会儿,然后带着抱歉的笑脸朝吉特望去。

服务生转身飞快地跑了。

约翰逊和维利目光倦怠地望着他。

埃勒里朝维利警官和约翰逊点了点头。“啊,霍恩小姐,现在我们要走了,请你休息吧。但愿我没有太打搅你。但是这一切对我们很有帮助。来吧,小伙子们。”

埃勒里冲维利警官笑了笑,转而说了声:“霍恩小姐,请自便。”然后,他先自行脱去了外套,又把帽子朝床上一丢,就走开去忙他的了。

“我要留下。”柯利抗议似的宣布道。

这个房间很大,典型的旅馆布置,毫无新奇之处。一张床、两把座椅、一个梳妆台、一个衣柜以及一个床头柜。

“请留下,柯利,”吉特撑腰似的在他耳边说,“我,我不想一个人待着。我睡不着……”

众人都默不作声。

“我知道,吉特!”柯利安慰道,还拍拍她的肩膀。

吉特木呆呆地走到一张蒙着印花布面的椅子前僵直地坐了下去,外衣和手套都没有脱掉。柯利一身牛仔装外面披着件外套,也原封不动地把自己重重地投到床上去了。

埃勒里和另外两个探员一声不响地离开了房间。

“什么事也没有。我正想脱掉鞋子舒舒服服睡上一会儿,没想到被奎因先生搅了好梦。”

“现在,约翰逊,”埃勒里突然嘱咐道,“不要打扰那两只恋爱中的小鸟,但是要盯住这两扇门。我想,后半夜你只能在过道里值勤了。如果有什么异常情况,打电话给运动场那边的奎因警官,他会随时派援兵来。”

“有情况吗,约翰逊?”警官问道。

埃勒里把手臂搭在维利警官像牛一样强壮的后肩上,两人像步兵行进似的迈着大步走了出去。

听到敲门声,他立刻把房门大敞开来。一见是埃勒里,陡然聚集起来的紧张和戒备顿时烟消云散了,他笑着退身让路。几个人进了房间,维利警官立即关紧了房门。

注释:

约翰逊按照奎因警官的周到嘱咐,坚守在巴克雷旅馆巴克·霍恩住过的房间里。他是个身材矮小、脸色暗淡、须发斑白、目光锐利,但整体上像个善良本分的店主似的人物。

[1]安妮·奥克莉(1860-1926):美国女神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