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加百列说道,“但这是证据,你是怎么搞到的?”
加百列打开袋子:吊坠滑进了手掌。
“证据丢失也不算什么新鲜事。再说了,我还没告诉你吧?后来我受到了处分,原因是在阿贝热尔自杀事件中擅自行动,作为惩罚,大约六个月前,我被发配去专门处理保外就医,整日陪着萨加斯的囚犯在高等法院、医院和医生之间……”
加百列耸耸肩,这在他看来并没有什么意义。保罗总喜欢在没有联系的地方寻找联系。后者拿起自己放在小冷柜旁的裤子,在口袋里翻找着,然后把一个小密封袋递给加百列。
“对不起。”
“我没告诉过你吧,你上次离开萨加斯后不久,椋鸟也离开了,在一个黎明。你来了,它们也来了;你走了,它们也走了。”
“没关系,别以为我会难过,恰恰相反,我还有四年就退休了,更何况我也不可能一边守着一堆谎言,一边继续做警察。至少这对马丁尼有好处,他现在是队长了,祝他好运。”
保罗默默地看着两只正努力爬上一块鹅卵石的圣甲虫——一只金色的,一只翡翠色的。阿尔沃河岸很少出现这种颜色的甲虫。
加百列的思绪似乎飘向了别处,沉入一摊死水。保罗把啤酒罐重重地砸在石头上。
“是有点奇怪……”
“阿贝热尔的自杀把宪兵队推入了绝境,他们永远不会知道这位摄影家和凯莱布·特拉斯克曼之间的关系了。这两个人表面上没有任何联系,没有电脑或通话记录,因此也就没有剑突联胎秘密社团的存在。警方只知道阿贝热尔拍摄了玛蒂尔德和朱莉的尸体,却并不知道在哪里以及为何拍摄,即使怀疑有其他罪犯,他们也无法锁定身份。一个死胡同。”
“上周还是美丽的蓝天,你知道吗?黑死病在我发短信的第二天就占领了小镇,就像去年一样,我查过了。天空突然乌云密布,那些鸟也回来了,在一年后的同一天:11月 3 日。据广播里的专家说,这是一种难以置信的巧合,椋鸟在同一天回到同一个地方,回到了上次迁徙途中的栖息地是同一座城镇,甚至是同一棵树……你不觉得奇怪吗?你回来了,鸟也回来了。”
死胡同……从某种程度上讲,这是最好的结局。但加百列始终有个无法解开的疑问——那也是他心中最后一片灰色地带:从在萨加斯被绑架到在波兰去世,朱莉在这期间到底经历了什么?
“我也没注意日期。一个小时前我才意识到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年,没错。至于房间,我没想太多,可能只是追忆一下罢了。”
“你那边呢?比利时警察没找过你吧?”保罗问道,“他们有没有去过你家?”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你为什么偏偏今天回来?整整一年之后?我一周前就给你发短信了。”
“怎么可能?什么都找不到了。塑化博物馆大火的两周后,索德宾仓库也被神秘地付之一炬。”
“是的,我已经开好房了。”保罗突然有些懊恼,脸上掠过一层阴影。
保罗给了加百列一个无可指责的眼神。
“那里人满为患,监狱也满满当当的,游客络绎不绝。7号房还空着吗?”
“我真想对科琳娜说出真相,让她知道……”
“是的,明天一早走。”
“最好别让任何人知道我在波兰做过什么。”
“你还住在悬崖旅馆吗?”
“我知道,这很难……”
保罗喝了一口啤酒。
“对我来说也一样,我也为真相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每天晚上,‘棋手’都会把我叫醒。”
“习惯了。”
“谁能真正摆脱那些灵魂呢……”
“的确很糟糕。”
一条鳍鱼在他们面前跳来跳去,像是在嘲笑保罗。
“依然空白。十二年的缺口,可能永远都补不上了。不幸的是,这样的失忆随时都会发生。”
保罗眼睁睁看着它在明亮湍急的水流中游过。
“你的记忆怎么样了?”
“未来有什么打算吗?”
保罗俯下身,从小冷柜里拿出两罐啤酒,打开。两个人上次见面还是加百列从波兰回来后,之后虽然也有过几次电话和短信交流,但几个月后便再也没有任何联系。此刻,他们并排坐在一块巨大的圆石上。
加百列叹了口气。
“总是睡不好。”
“继续照顾我母亲,找份临时工,期待有份更好的工作。有时会去奥尔良看看,半个月一次吧。”
“你看起来很累……”
“奥尔良?(保罗的眼睛烁烁放光。)别告诉我……”
一个声音在背后响起,保罗转过身,收回鱼竿和鱼饵,小心翼翼地踩着光滑的鹅卵石回到岸边。他把全身的重量压在左腿上,放下装备,深情地拥抱加百列,然后把目光停留在对方右锁骨处的伤疤上。
“才刚刚开始,还不成熟,她是个好女人。问题总会解决,没有什么输赢,但值得为之努力。”
“我还以为你会失联呢。”
保罗仿佛已经看到这对夫妇的美好未来。加百列需要挑战,这也是他存在的理由。
萨加斯以北十公里,蓝色的阿尔沃河在秋日灰蒙蒙的天空下慵懒地流淌着。保罗时不时地辨认着被自己影子遮住的鳟鱼——它们正在岩石缝隙里安静地打盹。他站在河中间,挑起鱼竿,将鱼饵挂上鱼线,然后对准鱼儿抛竿,任凭鱼竿随着自己手腕的动作在水面上翩翩起舞。一台装满冷饮和三明治的小冷柜正在长满松树的沙洲岸边等着他。
保罗充满同情并友好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太好了,加百列,真为你高兴。”
一年前的今天,他在这里的7号房醒来。
两人又聊了一个小时,喝了许多啤酒,就像两个坐在石头上凝视世界的老者。然后,他们彼此道别。
加百列静静地站在旅馆门前。鸟儿依然在盘旋,勾勒着代表“无限大”的符号:两个完美而接近的椭圆。一瞬间,加百列似乎感觉这一幕似曾相识:今天是几号?他打开手机屏幕:11月6日。
也许还会再见……也许……
回到这里的感觉怪怪的。什么都没有变,包括家具和迷你冰箱里的酒,房间里依然弥漫着湿气和木漆味。加百列推开那扇通往停车场的门,石灰岩峭壁一如记忆般雄伟壮观。萨加斯永远不会改变——一张真正被锁进相册的照片,只有极少数人才有兴趣翻看。
回到旅馆房间时,加百列头晕目眩——酒喝得太多了。他瘫倒在床上,手里攥着女儿的吊坠,几乎立刻就睡着了。
去见保罗前,加百列先去了悬崖旅馆,罗穆亚尔德·坦雄的妻子接待了他。旅馆几乎客满,但7号房的钥匙仍然挂在墙上。加百列订好房间,用钥匙打开7号房的门,把运动包放在床上——瓦尔特·古芬的,他一直没有扔掉。
手机在将近晚上11点时突然响起。加百列吓了一跳,立即翻身从床头柜上抓起手机——是乔西安·洛梅尔——声音低而阴郁,结结巴巴的,甚至害怕地哭了起来。加百列答应她自己一定在日出前出现,然后立刻抓起还没打开过的运动包,确认没有忘记任何东西,走出了7号房。经过前台时,他把钥匙放进了篮子。
我有两周假期。如果想拿回朱莉的吊坠,就来吧……我每天下午都去钓鱼,你知道去哪里找我……
停车场上,坐在车里的加百列最后看了一眼悬崖旅馆暗淡的招牌,然后启动引擎。旅馆的灯光一直在后视镜里闪烁,直到消失在一块岩石的后面,仿佛拉上了一道窗帘。或许,他一生都不会忘记这座被诅咒的小镇。
此时此刻,一周前收到保罗短信的加百列刚刚赶到萨加斯。
十分钟后,奔驰车驶进收费站,在超过另一辆奔驰车后,一头扎进了高速公路。加百列调大收音机的音量,时钟显示晚上11点11分。在AC/DC乐队《通往地狱的高速公路》的嘶吼声中,他渐渐沉入了黑夜。
又是它们。椋鸟。从东方飞来,掠过山峰,仿佛极具毁灭性的黑色雪崩从山坡倾泻而下。鸟群的巨大阴影笼罩着萨加斯教堂的钟楼、宪兵队和学校,遮蔽了中心监狱上方的天空,冻结了正在那里放风的囚犯,让他们以为世界末日就要到来。浓密的羽毛云在小镇的高速公路出口处散开并重新组合,变得越来越紧实,然后又被分解成一根根细丝,紧紧缠绕住高架桥后面的阿尔沃河岸上的树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