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来没有违反过职业道德,”她有些气急败坏,“我都会确保尸体不露脸,并检查所有照片。不管你怎么想,总之我严格守密,并始终尊重尸体的完整性。”
“这是我要问你的问题。”
她退回到椅子上,尽管语气强硬,但明显已经遭到重创。
“安德烈亚斯·阿贝热尔,有什么问题吗?”
保罗打开手机相册,找到玛蒂尔德·洛梅尔失踪报道的照片,标题是“发生在奥尔良的悲剧性失踪”,插图正是女孩的笑脸。
“我想,你应该认识这本书吧?”保罗问道。她抬起眼睛,点点头。
“你认识她吗?”法医摇摇头。
他必须精准地捕捉对方的所有表情:惊讶、恐惧,就像一只突然被困住的动物。当法医确认了手里的书后,只是静静地用手指摩拿着封面,咬紧牙关。
“不认识。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保罗把《停尸房》递了过去,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
保罗俯下身,翻开《停尸房》,把它推到对方的眼前。
“好吧……一刻钟之后有尸检,警察一到就会立刻开始,所以请尽量长话短说……”
“你不认识她……好吧,的确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们会唤醒你的记忆的。”
法医看了看表。
他翻着书页,把食指压在胎记照片上,下方是一行白字:不明死亡,2013年。
“萨加斯宪兵队司法警察,专门为一起案件调查来问你几个问题。”
“这个马头状胎记属于这个失踪的奥尔良女孩,也就是说,玛蒂尔德·洛梅尔的尸体曾在2013年被送进你的法医研究所。显然,这是司法程序的结果,我想,你那里应该有一份完整的尸检报告吧?”
“有什么事?”和外表一样一样。嗓音冰冷而沙哑。保罗走过去出示了警察证,马丁尼关上身后的门,顺便瞥了一眼挂在墙上的一幅旧肖像画——亚历山大·拉卡萨涅,里昂犯罪学学派创始人。
保罗试图把对方逼进死角,直接给她戴上手铐,让她知道她已经无路可逃。对方再次看看那张照片,皱起眉头。
敲门后,保罗推门而入。法医身穿米色毛衣、外套白大褂,正坐在一把扶手椅上在电脑前敲键盘,浅金色的短发勾勒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当她注意到门口的警察时,立刻停止了打字。
“不,我真的不认识她。这里不止我一个法医,阿贝热尔‘不朽的尸体’也不一定是我的,任何一位同事都能做到。”
两个人开着马丁尼的车出发了。里昂法医研究所坐落在里昂第八区的洛克菲勒大道,一座建于20世纪30年代的灰色U形建筑,依托于里昂第一大学,位于电车轨道沿线,毗邻一家大型超市。警车停在了研究所的员工停车场,两名警察走进大楼。在接待处,他们得知科拉莉·弗里奇一刻钟之前就到了,现在正在她的办公室。他们被指向右侧的走廊,两人直接来到了二楼。
保罗和马丁尼交换了一下眼神:果然不出所料。
“很快就会知道的,喝完咖啡就走吧。”
“那就查查吧,”马丁尼坚定地说,“我们只想要一个名字。”
保罗看看手表。
法医抓起鼠标,一连串的咔嗒声,然后开始打字。保罗绕过办公桌,站在电脑前:“玛蒂尔德·洛梅尔”的身份查询没有任何结果。
别忘了,还有阿韦尔,盖卡的恐怖画和溶解在大桶里的无名尸体,保罗心想。马丁尼看到的仅仅是冰山一角,就已经让他摸不着头脑了。
“什么都没有。我们这里每年要进行八百多次尸检,而且……”
“朱莉、玛蒂尔德·洛梅尔,也许还有其他受害者,被那里的其中一位法医动了刀,一个来自萨加斯,一个来自奥尔良。故事里还要加上一个俄罗斯人,以及一位将朱莉囚禁在自己家的作家,住在距离这里七百多公里的别墅。上帝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保罗把朱莉的照片推到她眼前。
本杰明·马丁尼专注地点点头——
“仔细看看这个,别告诉我你也不记得了。2017年,三年前,也是另一位法医吗?”
“没错。我一早给法医研究所打过电话,据秘书说,科拉莉·弗里奇今天有两次尸检,第一次是上午10点。我们必须在她开工前讯问她,开门见山,捕捉她的现场反应。她不是那里唯一的法医,阿贝热尔拍下的尸体也有可能不是她负责的,我们必须确认这一点。”
对方再次表示不认识照片里的人。当保罗要求她查阅朱莉·莫斯卡托的档案时,仍然毫无结果。他紧张地翻到展览目录页,把书推到她面前,停在那只“眼睛”上,手掌重重地砸向桌面。法医吓了一跳。
“晚上偷偷溜进去……?”
“看到标题了吗?中毒。这意味着你知道死因,你见过这个年轻的女人,把她从停尸房抽屉里拉出来,特意交给了阿贝热尔的镜头,所以,请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
“科拉莉·弗里奇,四十四岁,在里昂从事法医工作十五年以上。根据安德烈亚斯·阿贝热尔所说,正是她向他打开了法医研究所的大门。她欣赏他的艺术,显然她本人也对当代艺术充满了热情,在过去五年里,阿贝热尔总共找过她二十次左右。”
“我们不会无缘无故登门的,”马丁尼在一旁补充道,“在你的帮助下,阿贝热尔拍摄了这只眼睛和这个胎记,但这两位受害者都被绑架了,而且杳无音信,死后又都曾出现在这里,这可不是巧合就能解释的。所以,你成了我们的嫌疑人。”法医靠在桌子上,双手抱头。
服务员端来一杯浓缩咖啡。马丁尼把嘴唇贴在杯边,默默地啜了一口。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眼前的上司似乎备受打击。保罗摇了摇头,回到正题。
“该死的……这与我无关!没有理由是这样。如果是我的话,我怎么可能还会冒险向公众公开这些照片呢?不是……”
“是的……对于这个案子,我一直害怕这种时刻……结局就是,她死了。但感觉终归是感觉,和真正发生还不一样,只要没发生,就总觉得还有一线希望。”
突然,她先是僵在了原地,然后慢慢靠近那只眼睛,用食指抚摸着黑色瞳孔中央发光的椭圆。
保罗用手抚着脸,叹了口气。
“这盏灯……”
“必须告诉他们真相,科琳娜,还有加百列……”
她像是猛地惊醒过来,飞速地翻着书页。保罗和马丁尼在一旁默默地看着。最后,法医停在另一只眼睛上,显然属于男性,半垂着死气沉沉的泛青眼皮。
“你打算怎么办?”
她看向两位警察。“我清楚地记得这个男人,包括此次系列展览中的大多数照片,但我完全不记得你带到我眼前的这两个女人。我想我知道原因了,跟我来吧,我先给你们看样东西。”
马丁尼飞快地翻着那本书,然后一脸严肃地还给保罗。
她站起身,把书夹在腋下,带着两位警察来到走廊,下到一楼,进入一个有许多扇门的大厅:一具尸体躺在担架上,旁边站着两名殡仪馆人员和一名警察,医生和学生们来来往往。三人经过一个衣帽间,那里堆满了白大褂和一排排白绿相间的橡胶靴。与萨加斯相比,保罗心想,这里才是真正的尸检工厂。
“和在现场看还不一样,”保罗说道,“如果看到真实的尺寸……你会感觉自己瞬间被冻住。我把这张照片和朱莉的肖像照进行了对比,并让一位专家用专业软件进行了表面老化,颜色的分布、瞳孔的形状……毫无疑问 ,就是她。”
法医推开一扇双开门,走进空荡荡的解剖室,把书摊开在钢桌上,停留在‘摩托车事故’那一页,然后一把抓住上方的无影灯,转动铰接手臂。
“很奇怪,真不敢相信这是她的眼睛。”
“早在十多年前,我们这里的尸检室就全部配备了这种单焦圆形无影灯。如果你们想就此验证,可以随时去问校长。我记得阿贝热尔特别注意照明,他自己也会携带许多设备,比如铝制反光板,以达到最佳拍摄效果,他总是希望光线能够精准地反射在拍摄对象的瞳孔上。看那张照片,再看这盏灯,圆形的,一模一样……”
保罗翻开《停尸房》(阿贝热尔在东京宫书店亲手交给他的),然后停在某一页。马丁尼仔细看着。
两名警察仔细看着,并不明白她的意思。法医再次拿起《停尸房》,这次停在了朱莉的眼睛上。保罗突然茅塞顿开:一切都显而易见。
“当然……我能看看那只眼睛吗?”
“请仔细观察这个瞳孔中反射的光形,没错,是椭圆的,最重要的是,有两个光源。也就是说,是两个灯泡。这并不是我们的灯,你们可以搜遍整个法医研究所,这里不会有任何这种风格的无影灯。所以,你们感兴趣的这两张来自安德烈亚斯·阿贝热尔的照片,并不是在这里拍摄的。”
“除了法官,你没有和其他人讲吧?”保罗急切地问道。
保罗的内心被瞬间涌起的狂怒吞噬了,那感觉就像差一秒就赶上了火车。阿贝热尔自信满满地在他眼前炫耀瞳孔里的灯光,仿佛就是在向他揭示真相——可他当时竟然丝毫没有察觉。
周四,本杰明·马丁尼一大早就上路了。从萨加斯驱车二百公里抵达里昂后,他在安托万一卢米埃街的B&B酒店与保罗胜利会合。这家酒店距离里昂法医研究所只有五分钟的车程。保罗已经换上了警服,正坐在酒吧桌前等着,眼前放着一杯咖啡,大大的眼袋证明他几乎一夜未眠。两个人碰了碰拳,马丁尼给自己点了一杯意式浓缩咖啡。
离开里昂的路上,他感觉自己就像个傻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