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兵卫是小人堂兄。”
“竹中……你是半兵卫大人的……”
“原来如此。”
听到“竹中”二字,官兵卫恍然大悟地点头。羽柴筑前守家臣里有一位和官兵卫说话投机的家臣叫竹中重治。此人的相貌的确与他有几分相似。今年夏天,官兵卫身陷地牢时,半兵卫已然病故。
官兵卫轻阖双目,感慨道:
“小人名叫竹中源助。初次拜见官兵卫大人。”
“我与你堂兄交情匪浅,未能见最后一面,实在遗憾。”
只要小寺家还在,官兵卫就不得不使用小寺的名号。但官兵卫心知自己很快就可以改回黑田这个姓氏了。客人点了点头,说:
“官兵卫大人经历千辛万苦,堂兄泉下有知,也会欢喜的。”
“我是小寺官兵卫。”
既是故人,官兵卫稍感宽心。
官兵卫一面上下打量客人,一面自报家门道:
“那么,你来此所为何事?”
“打扰您静养,万分抱歉。”
“其实……”
接着他伸直左脚。客人的声音意外地很轻快:
源助正坐道:
“无奈身患腿疾,恕我无礼了。”
“不知官兵卫大人是否知道,负责处置令公子松寿丸的是我堂兄。”
官兵卫在坐垫上坐下,开口道:
“什么……”
客人一见到官兵卫就拜倒,深深行了一礼。不必看此人腰间佩刀,光看架势,官兵卫就知道他是个武士。客人行礼后抬起头来,官兵卫觉得此人的面貌似和某人有些许相像,但说不上来。官兵卫心想,自己应没有见过此人。
官兵卫不禁哑然。信长应该知道他和半兵卫是知己,竟命令半兵卫负责处决松寿丸,太残忍了。
随后,家臣服侍官兵卫换上见客的衣服。官兵卫喝下善助事先备好的药汤。待身体暖和了,官兵卫一边想着到底是什么人,一边朝佛堂走去。旅店主人很识相地在房间准备好了坐垫和扶手。
“堂兄不顾陪臣身份,公然进谏不该处斩黑田人质。多半因此惹怒了信长大人,以此作为惩罚。”
“我马上在佛堂见客。”
“这样啊。半兵卫大人替犬子求情了?那么他……”官兵卫顿了顿,痛苦地挤出声音,“没让犬子受苦吧?”
旅店没有接待客人的房间,官兵卫稍加思索,命道:
源助听了这个问题,面露困惑的神情。官兵卫立时察觉到了,追问道:
官兵卫皱起眉头。起初他以为是羽柴秀吉的使者,可善助为什么说是客人?
“怎么?有何不妥?”
“有客求见主公。”
“这……当然没有受苦。”
官兵卫烦闷地摆摆手让善助退下。但善助没有退下,郑重地说:
“那么……你今天是专程来告诉我犬子临死时的情形吗?还是说,带来了什么遗物?”
“我没事。”
源助低下头,自言自语般说道:
“主公,天寒地冻,您上哪儿去了?请务必保重身体啊!”
“小人惭愧。小人远不及堂兄那般睿智,思来想去也不知该以何种方式告诉您这件事。索性请您看看吧。”
然后迅速冲上前。
官兵卫心下讶异,源助大声说了句“进来吧”。门外传来清脆的一声“是”,拉门打开,佛堂内流入了严冬的寒气。
“在这里!”
一个小小的武士平伏在走廊上。
不知不觉,官兵卫已在竹林里转了一圈。他拖着寒冷的身体回到住所。善助正四下寻找他,一看到他便喊道:
源助道:
村重的虚荣心杀死了松寿丸,松寿丸之死激发了官兵卫的仇恨心,这番因果循环最终导致有冈城男女老少被烧死、被磔刑、被处斩。然而往前回溯,村重辩称自己之所以反叛是因为信长嗜杀,终将为世间不容。那么,嗜杀的信长就是一切的恶因吗?可是织田领国能在这乱世中消弭战事,很难说不是信长斩尽杀绝作派的功劳。也就是说,乱世才是滋生恶因的土壤。凋敝世道,处处恶果。在这样的世道,违背世理的说不定是只在乎儿子的官兵卫,是扭曲的自己种下的恶因。官兵卫心道:这样想来,果然罪过还是在我。而且恐怕所有武士、所有百姓、所有僧侣、所有人都是同罪,都有同样的业障。无法承受业障的人要么念佛,要么捐赠香火,要么改信南蛮宗。更多武士则把过错推给了弱者,是弱者不前进。他们只有这样告诉自己,方可求得心安。这不都是无可奈何的借口吗?种恶因结恶果,得恶果再生恶因,这世间常理莫非真是人力不可违?难道我今后要继续出谋划策、为杀戮延续杀戮?
“堂兄说,处斩黑田人质,有三不该:损伤中国的攻略大计,此为一不该;不见容于天道,此为二不该;无颜面对官兵卫大人,此为三不该。堂兄陈述完理由,说道:‘羽柴大人,恕属下难以从命。假以时日,主公或许会回心转意,请暂且饶此子一命吧。’”
风吹竹叶摇。沙,沙,沙。
小武士抬起头来,官兵卫一看,惊呼道:
官兵卫摇头自语道。不要自欺欺人了,地牢中的他根本没想这么远。当时官兵卫满脑子只是对村重的怒火,对村重违背世间习俗导致松寿丸惨死的怒火。为了复仇,他什么都顾不上了。也许他当时想过后果,但为报血仇,在当时的官兵卫心里,即便牺牲千万人也在所不惜。官兵卫心道:果然,地牢里的自己是被邪魔附体了,而且那心魔仍未消退,还藏在我心中。
“松寿丸!”
“不对……”
松寿丸刚才一直在走廊上等候?他的脸颊冻得通红。
如此想来,官兵卫将战事拖长未必是一件坏事。信长知晓村重谋反后,立刻派兵搜寻北摄、播磨山野,把躲进山里的百姓尽数诛杀。若有冈城过早开城,那时信长怒气未消,说不定会成为第二个伊势长岛。官兵卫把战事拉长,说不定正好让信长平息怒火,说不定拯救了苍生黎民。
“父亲大人!”
不过,官兵卫并不认为这件事的责任完全在于自己用计。他确实预料到了荒木久左卫门等家臣会跑到尼崎城说降村重,但即便是官兵,也不可能料到久左卫门说降失败后会直接逃之夭夭。听说比村重逃离有冈城更加触动信长逆鳞的反倒是这帮半路逃亡的家臣。没有这件事,或许千代保就不会死了,其他数百人或许也不会遭屠杀。
官兵卫的双手克制不住地颤动,他瞪大眼睛,哆嗦着双唇说道:
在那间地牢里,自己被邪魔附体了吧?官兵卫暗自想道。否则以他的智慧绝对不可能忽视这些后果。没错,由于儿子毫无荣耀地枉死,他一心只想着折损村重的名誉。除此之外,什么都看不见了。
“半兵卫大人种下了善因哪……半兵卫大人以命相搏,种下了善因哪!你是想告诉我人力足以抵抗乱世吗,半兵卫大人?”
竹枝承受不住积雪的重量,产生极大弯曲,随后发出“咔嚓”一声。官兵卫似乎没有听到这声音。
源助似乎越发一头雾水。松寿丸笑容满面地喊道:
那间地牢中所发生的事,思来像做梦一般。真是场噩梦啊。官兵卫穷尽才智,只为永久地贬损另一个人的名誉。但最终结果如何呢?战争被拖长了,无数兵民为此而死,数百人被烧死、受磔刑、遭斩杀。
“父亲大人,许久不见,您的话还是这么深奥,孩儿听不懂呢!”
官兵卫在雪地里踯躅而行,身后留下脚印和杖迹。
黑田官兵卫后来留下传世遗训,谓曰:
静养处有栗山善助等数人服侍官兵卫。官兵卫听闻千代保被处斩的消息后,没有带任何侍从,独自走出旅店。深冬时节,有马山间白雪皑皑。官兵卫被囚入有冈城是在去年冬天,自那以来,整整过去了一年,可是官兵卫仿佛觉得只过了一夜。
佛罚可畏,主君之罚甚于神。主君之罚可畏,臣下百姓之罚甚于主君。其罚难凭祈祷、道歉抵御,是以怠慢臣下百姓之国必亡。因而相较于佛罚与主君之罚,臣下万民之罚尤可畏。
待到寒冬腊月,官兵卫终于可以自行起身,能进食稀粥以外的东西,也能依靠拐杖行走。他的声音不再沙哑,眼睛也习惯了阳光。
松寿丸长大后即黑田长政,博多一带更名为福冈。
有冈城陷落之际,家臣栗山善助在狱卒加藤又左卫门的引导下救出了官兵卫。官兵卫衰弱不堪,双颊凹陷,腹部膨胀似饿鬼,四肢像枯萎的树枝,头顶还留有结痂伤疤,腿部因弯曲过久而无法恢复。官兵卫的生还令羽柴秀吉大喜过望,他让官兵卫先把政务搁置,去静养一段时间。官兵卫从命,便到有马温泉疗养身心。
官兵卫遗训广为流传,人称治世之基,泽被福冈。
还有黑田官兵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