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恕小人不能透露。”
“你,孤身一人?”
如果真有同伴,出于保护,善助必然会声称自己是孤身前来。既然不能透露,就代表他的确是一个人。
村重转头看了看对准善助的枪、弓和铁炮,又问道:
真是匹夫之勇。黑田官兵卫确实囚于本曲轮,但此人应该只是听了风言风语,不辨真伪地独自潜入了天下名城有冈城,简直令人难以置信。别说他根本不知道官兵卫的具体所在,就算他撞大运进入了关押官兵卫的地牢,想带官兵卫逃跑也是难于登天——然而村重对栗山善助这份蛮干的勇气毫无嘲笑之意。他为了实施这项无谋的行动,豁出性命潜入了本曲轮。
“小人潜入此城的缘由,您心知肚明,”善助讽刺地笑道,“我家主公生死未卜,小人只是为确认他的状况,为了救他而来。”
围兵的气势稍减,枪尖和弓箭都略微放低了些。作为武士,很难不对眼前这位勇士心生敬意。即便不是武士,也会在心里向善助竖起大拇指。
“善助,”村重再次说出他的名字,“为何潜入?难道黑田家也加入了织田军?”
“是吗?是来救官兵卫啊?”
栗山年约三十,长了一张既理性又冲动的脸。他在播磨黑田家侍奉,应该是在年纪与他相仿的黑田官兵卫身边做事。距今十年前,在一场事关黑田家生死存亡的恶战中,他作为小卒斩取了两颗敌方首级。当时的村重在旁边亲眼见证了他奋勇作战的身姿。
村重自言自语。善助的精力似乎已耗尽,只以单膝撑地。他身上的麻衣破烂不堪,鲜血沿着他低垂的双手滴落到地面。他喘着粗气问道:
“摄津守大人竟然记得小人的名字,真令人意外。不错,小人正是黑田家臣栗山善助。”
“摄津守大人,我家主公还活着吗?”
听见村重叫出自己的名字,那人顿时像是没了力气,低头垂手回刀入鞘,说道:
村重犹豫片刻,答道:
“你是……”村重想起来了,“黑田善助?”
“还活着。”
兵卒似乎比村重更按捺不住。村重不得不挥手制止眼看就要挺枪刺出的手下,端详着这个男人。既然骂出了“池田弥介”这个名字,就应该是美浓兵或尾张兵。村重感觉此人似乎有些面善,便拿火把去照他的脸,仔细一瞧,果然见过。
“还活着啊。主公他……官兵卫大人他真的还活着,对吗?”
“我出来了,你又能怎样?”
村重默然点头。
“弥介”是村重从前的名字。当着本人的面如此称呼已贵为摄津守的村重,可谓莫大的侮辱。村重的器量再大,也满脸涨红了。这时,村重面前的草丛晃了晃,走出来一个手持白刃的矮个儿男人。
突然,善助双手抱脸发出呜咽。他在哭泣。他一边哭一边喊道:
“真可笑,小小的池田弥介竟然装模做样,学起大将口吻了。”
“为什么?您为什么不杀他?”
村重本不指望对方会出声回应,但转念一想,歹人潜入这里,多少是想跟自己对话的。果然,那人回答道:
善助像是在发泄似的说道:
“你这混蛋,竟潜入我有冈城本曲轮!你已无路可逃,爽快点儿,自己走出来吧。”
“主公他被迫前来有冈城时曾笑着说此行必不得生还,所以早就安排好了身后事。战争中常有不合意的使者被杀掉,但使者的首级至少会被送回。如果主公被摄津守大人杀了,身处战乱的我方不会有怨言。但究竟为什么,您为什么不杀他却又不让他回去?”
四郎介虽是高手,却不自满。谈及刀法,四郎介既不谦虚,也不骄傲。村重点点头停下脚步,接着深吸一口气,向草丛高声道:
村重无法回答。善助自知命在旦夕,仍呐喊道:
“那家伙身手了得。”
“主公出使有冈城一去不归,却又传出主公还活着的流言。摄津守大人,您很清楚信长大人会如何看待这件事吧。黑田家每日活得诚惶诚恐,族人苦等消息。今日即使带不回主公,也得带回主公的首级。主公就算死了,也得是尽忠而死,否则黑田家就无翻身之日了。”
一名武士提醒村重,目光锐利如老鹰,是秋冈四郎介。村重注意到他的盔甲上添了一道崭新的横劈刀口。
善助仰头望天。纤细的月亮向大地投下清辉。
“主公小心。”
“信长竟认为主公,不,黑田家与有冈城私下勾结,真是岂有此理!而您不杀主公却囚禁他?世人岂会相信这种事!”
包围圈打开了一角,村重在御前侍卫的保护下走向草丛。杂草微微摇晃,在火把的照射下,绿得直发光。
黑田不是能与织田分庭抗礼的家族。想苟活于乱世,他们只能向织田表明立场,说官兵卫是擅自投靠村重,是个人行为,和黑田家无关。即使织田接受这个理由,黑田家恐怕也会付出沉重的代价。
夜幕笼罩下的天守阁下聚集了众多兵卒,他们手中的火把令周围亮如白昼。所持兵器各不相同,有人持长枪,有人佩弓箭,有人扛铁炮,但所有人都对准那片草丛,盯着那片草丛,似乎连一只老鼠都不能放过。
村重和官兵卫的上次见面,已经是去年十一月战事开始前。官兵卫说他的独子松寿丸已献给织田做了人质。
十右卫门一阵风似的向事发地跑去,村重跟在他后面走下庭院。今晚月色晦暗,跟随村重的御前侍卫立马举起火把。兵士们原先因不知敌人藏于何处,语调略显狼狈,如今已转为叱骂。
善助越哭越凶,声泪俱下。
“是。”
“摄津守大人,您知道吗?信长杀了少主人松寿丸大人,黑田家绝嗣了!”
“好。我赶到现场前,不准杀他。”
村重依旧沉默。
“歹人躲在天守阁旁的草丛中,形同瓮中之鳖。为防歹人狗急跳墙,属下已命人远远地用弓箭、铁炮围住。”
一方面,这场大战不仅赌上了荒木家的未来,也决定着毛利家和本愿寺的沉浮。他实在顾不上其他家族的安危了。至于黑田家是否绝嗣,根本不在村重的考虑范围内。
已经有人发号施令了吧,兵士们看起来比起刚才大为沉着。村重见郡十右卫门站在士兵之中,便大声喊他的名字。十右卫门走到村重身边跪下,说道:
另一方面,村重完全没料到囚禁了官兵卫等于送松寿丸去死。松寿丸年仅十二岁,如果要村重在官兵卫和松寿丸之间杀死一个,他会怎么选?
在御前侍卫的陪同下,村重走向放置铠甲的房间。途中遇到了其他侍卫,村重命其中一些人去保护书房,另一些人去把守本曲轮的出入口。早有近侍在房内准备着为村重穿戴铠甲。虽然在紧急情况下披盔戴甲是武士的义务,但毕竟只有一个歹人,没必要把上战场的铠甲全部穿上。村重只穿上护臂和护腿就走出了房间。
如果是经过深思熟虑而作出的决定,那么无论怎样,村重都不会后悔。但这是一个未经细细思忖而导致的结果,村重心中陡然产生一抹薄薄的、像纸那样薄的悔意。
“无妨,他逃不出本曲轮。真是胆大包天!随我一道去取铠甲。”
但村重毕竟是大将,不能露怯,于是喝道:
“估计只有一个。属下一时失察,被他逃了。”
“混账!这与我何干!”
“有多少歹人?”
“村重!”
“主公。”
“你这无名小将,不值得杀。来人,把他绑了,找个地方关起来。他若拼命反抗就砍了。”
村重来到回廊上,见手持火把的兵卒一边喊着“在哪里”“在那边”,一边奔走。人群中,一名虎背熊腰的武士认出了村重,走上前单膝跪地。是“御前五杆枪”之一的乾助三郎。
说完,村重背过身。士兵迫近善助,夜空被怒涛般的吼声摇撼。
接着,他瞥了一眼地板上的茶具,走出书房。
回到宅邸,近侍帮村重卸下铠甲。郡十右卫门前来报告说栗山善助已经被绑起来,问道:
“不必担忧,我马上派人过来。”
“现在可以让兵士撤离了吗?”
千代保阖上双眼。村重只说了句:
栗山善助引发的这场骚动,惊动的不止本曲轮的卫兵,很多在外头戒备的人也赶来帮忙。村重正要说“那就撤走吧”,一时间又踌躇了。十右卫门扬眉问道:
“是。”
“主公,怎么?”
“好。你留在此地守护千代保。”
“不……”
“有歹人。刚才的铁炮是瞭望楼上的足轻所放。歹人仍在逃窜,请主公千万小心。”
善助固然身手了得,可怎么看都不像擅长潜行。他仅凭一时冲动就能潜入本曲轮,村重蓦然意识到,有冈城的守备竟如此松懈了。
“说。”
“调御前侍卫去保护无边所在的草庵。四人看守四面,不得让任何人接近。直到无边于天亮离开前,都要有人看住入口。”
“报!”那是宅邸中的近侍。
“是,属下遵命。”
这声大喝竟把身旁的千代保震得站不稳。拉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十右卫门没有质疑村重的指令,立刻退下照办。脱去铠甲,村重顿感肩膀轻松,忽地又有叫十右卫门回来的冲动。按理说,派老弱残兵保护无边足矣,不会令人察觉到无边的重要性。可事到如今再收回成命,未免又显得轻率急躁。
“出什么事了!”
村重意识到自己迷茫了。他沉下丹田,暗暗告诉自己这不是朝令夕改的迷茫,而是三思而后行的谨慎。迷茫等于死,犹豫就会败北。村重对自己说。
出乎意料的铁炮声过后,宅邸内外很快传出各式各样的大呼小叫。村重持刀而立,大喝道:
夜更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