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悟读书网 > 推理悬疑 > 黑牢城 > 第2节

第2节

“您是这么想的?内藏助或许也这么想吧?”

“贫僧明白摄津守大人认为自己恐怕无法获胜,但这并不等于织田必胜。”

而且,军议上那些坚持继续守城不出的将领也是这么想的吧。战争还没有结束,我们还没有和织田展开决战。

“但我为了获胜才选择开战的。要取得这场战争的胜利,就得在毛利援军抵达后再和织田大军决战,一举拿下前右府信长的首级。据守城中是不会获胜的。”

“不。这场战争,织田根本不必等到决战。正如桶狭间合战,战事一旦发展到野战就吉凶难料了,弱者未必输,强者未必赢。织田肯定会避免与我决战。”

“……”

村重选择在北摄津高举叛旗,让播磨的羽柴秀吉陷入孤立。织田如果要攻打有冈城,就势必要舍弃秀吉,只能二选一。如果织田选择舍弃秀吉,那么西国的毛利就能击溃秀吉,织田就不得不进攻有冈城。在浪潮之中,把握住决战的时机——这就是村重的战略。

“有冈城的确不会陷落,尚可支撑数年之久。”

战局像村重所预料的那样铺开了。织田信长亲自率大军包围了有冈城,接下来只等决战的时机。

村重本不愿和外人讨论军事战略,因为说多了就难以落实。但眼前的情势已令他身不由己。他心一横,说道:

然而毛利没有登上村重搭好的舞台。

“贫僧并非武家之人,实在不解摄津守大人这番吩咐。明明所有人都认为有冈城不会陷落。”

“潮已退去。宇喜多倒向织田,毛利不会来了。我现在投降,织田可能还会接受。”

无边悠然回答道:

话说到这里,村重忽然察觉到一件事。

“我再写一封信。你对内藏助说我打不赢了,所以要投降。日向守会懂的。”

“内藏助还说了什么?”

也就是说,内藏助是在为光秀拖延,可是村重和有冈城已经拖不起了。

只要能让有冈城开城,就算是光秀的功劳。斋藤内藏助虽然怀疑村重投降的动机,但他不可能放过这个能让主君立功的好机会。他让无边吃闭门羹,理由没那么单纯。

以光秀身在丹波军中为借口,扣下村重的书信。这种托词想必是斋藤随口搪塞之语。不管怎么想,家臣把寄给主君的书信扣下都是闻所未闻。估计斋藤写完回信还是会把书信转交给光秀。

果然,无边说道:

这个问题既是斋藤内藏助让无边提出的,也是无边自己想问的。村重看穿了这一点。内藏助是在怀疑村重这封信背后有阴谋。

“恕贫僧直言相告。”

“令斋藤大人不解的是,有冈城不会在短时间内陷落。只要有冈城不破,尼崎城和花隈城就无忧。这般情况下,荒木摄津守大人为何如此心急火燎地请降?实在叫人纳闷。”

“但说无妨。”

“你问这个?”村重轻轻叹了一口气,说,“原来内藏助指的是这个。如果是日向守,应该不会这么说。”

“那贫僧就斗胆了。斋藤大人说,他一时难以相信摄津守大人投降的诚意,需要您献上表示诚意的信物。考虑到从有冈城送人质到丹波难度非同小可,因此只需献上贵重物品。”

村重想要和谈,这是机密中的机密。除了最信赖的御前侍卫,家族中无人知晓。

这个要求很合理,村重点头问道:

之所以委托无边充当使者送信给光秀,是想让无边说服织田接受自己的投降。家族和家族之间谈判,都得通过代理人。但村重现在要和织田谈判,根本没有这样的代理人。硬要说有,万见仙千代可以勉强担当,可他在去年腊月的那场仗里已经战死。

“他要我献出何物?”

村重沉默了。他四下观察着是否隔墙有耳,幸好周围没有任何动静,连风都没有。

无边一脸为难地开口:

“摄津守大人既然作好了大战的准备,为何写信投降?这难免叫人疑惑。”

“是……是寅申壶。”

“唔,有何蹊跷?”

村重瞪大了眼睛。

“斋藤大人没有询问日向守大人的意见,自作主张回绝了您的请求。正如他所言,您这封信确有蹊跷。”

寅申壶在村重所收藏的名品里实属一等一的宝贝,与兵库壶齐名,是举世皆知的名贵茶壶。其形下大上小,色泽偏黄。天王寺仅在寅日和申日才让外人观瞻这件宝贝,故得名“寅申”。

“还有吗?”

“寅申壶吗?”

村重的儿子新五郎村次娶了光秀的女儿。不过村重决意和织田割席时,村次休妻,送她回明智家去了。光秀为此记恨荒木家,不足为怪,无边所传达的这番话让村重大感意外。

村重念叨着。无边苦笑道:

“是吗?”

“贫僧听说那件名品价值何止一千贯文、两千贯文。开口就要寅申壶,斋藤大人的胃口真不小啊。”

“斋藤大人是这么说的。他不能透露日向守大人的住所,也不能透露军队的动向,因此不让贫僧去见日向守大人。斋藤大人还说,日向守大人与新五郎大人曾有父子情分,不愿眼睁睁看着荒木家走向凄惨的末路。”

如果是讨价还价的高手,一贯文甚至能买一个人。寅申壶价值连城,这绝非诳语。

无边朗声道。

远方响起一声雷鸣。村重无言地站起身,背朝无边,从后方一排木箱中挑选出一个摆在无边面前,坐下说道:

“贫僧这就一一道来。”

“这就是寅申壶,送去惟任的军营吧。”

“可恶的内藏助,给我吃了个闭门羹,竟然根本没有转交我的信。信上还说,让我问你详细情况。内藏助到底怎么说?”

无边哑然。他瞪大眼睛注视木箱良久,说道:

村重一边将文书纳入怀中,一边苦涩地说道:

“就在里头?真的?”

村重让无边把书信带给光秀,光秀此刻应在攻打丹波的军中,无边前去的也应该是丹波。然而回信人是利三,这不免叫他吃了一惊。村重读信时,无边纹丝不动,闭眼坐禅。直到村重读完信件,无边才宛如元神上身,睁开眼睛。

“需要检验一下吗?”

无边从怀中取出文书。村重接过,等无边稍稍离远些才展开文书。写信人是斋藤利三,效力于明智光秀——织田大将麾下的惟任日向守。

无边正要伸出手,突然缓过神来似的,猛摇头道:

“内藏助斋藤利三的信?快给我。”

“既然摄津守大人说这是寅申壶,贫僧又何来疑虑?那么……”

“是,贫僧还带了斋藤大人的回信。”

无边随即收敛神色说:

“信送到了吗?”

“贫僧身为佛门弟子,被摄津守大人委以重任,本不该再有异议,只是贫僧还有一句话想说。给斋藤大人……不,是给日向守大人送寅申壶这件事,任谁做梦都想不到。请不要对外声张。您就说,您召贫僧来,就是为了赶走贫僧。”

村重问道:

“就这么办。”

两年来,村重一直把无边视为使者。最初的契机是村重拜托准备前往京都的无边顺便送一封书信,那封书信正是村重背叛织田而采取的第一步。如今有冈城被织田团团围住,一切皆由那次无边捎带书信而起,这真是做梦也想不到的因果。

“多谢。不过这么做会不会被日向守大人视为怯懦?会不会让荒木家蒙羞?”

这就是此二人打招呼的方式。

“确实会蒙羞,”说着,村重嘴角微微上扬,“这样吧,你就说是我强迫你送寅申壶过去的,这样一来,为难的就是光秀了。此等名品是藏不住的,倘若出现‘光秀骗取了寅申壶’的谣言,蒙羞的就是光秀。光秀为了维护自己的声誉,就会更卖力地替我说情。”

“摄津守大人似乎消瘦了不少。”

无边悄悄窥探村重的神色,说道:

无边严肃地看着村重,答道:

“说起来,有冈城明明不会陷落,摄津守大人居然心急如焚至此……”

“辛苦你了。”

村重像是自言自语般说道:

村重开口道。无边双拳撑地,朝村重挪了挪。村重继续说道:

“一旦攻破丹波,信长就绝不会接受投降了。”

“无边,坐近些。”

只有有利可图,敌方才会接受投降。如果无利可图,敌方就不会接受投降,即便勉强接受,也会狮子大开口,提出极为苛刻的条件。

取下斗笠,无边露出一张被太阳晒成黑红色的脸。他的表情虽很柔和,却隐隐中透着坚韧。村重与无边相识数年,还是看不透这个人。无边确实是德高望重的云游僧人,要说俗气,似乎的确有些俗气,但要说脱俗,他又很脱俗。无边能讲述许多遥远地方的轶事,他的姿态给人以居高临下藐视世人的感觉。只要有人拜托他,不论什么样的请求,他都会满足。不管是引导临终者、为死者诵经还是讲述异域故事,只要有人开口,无边绝不会流露丝毫嫌恶。村重很难说自己信任无边,但他并不讨厌和无边交谈。

如果有冈城当下开城投降,织田就能打通从京都到西国的道路。织田为了避免迂回行军,必须打通这条道路。这么一来,村重投降就有了对等谈判的机会。

村重背后放置了一排大小不一的木箱,所有箱子都用绳子打了十字结。无边瞟了箱子一眼,但什么都没有说。

突然又响起一记微弱的雷声。村重转头朝拉门外望去,心想虽然阳光刺眼,但多半又要下暴雨了。

房内只有村重和无边二人,连近侍或护卫都没有。往常,若村重要在大厅里与人会面,为防万一,事先会让御前侍卫在隔壁房间待命。但只有在与无边见面的时候,他不会这么做。当然,村重还是在自己左手边备了把刀,始终是要提防无边突然袭击的可能性。所谓密谈,是刺杀成功率最高的场合。就算密谈对象是僧侣,村重也不会放松戒备。

“是远处的雷声。”

在顶部有天窗的大厅里,村重和无边对面坐着。雨后的耀眼阳光照进屋内,房间里弥漫着一股叫人喘不上气的热浪。外头是延绵的蝉鸣,房内是死一般的寂静。

“确实。”

无边这才脱下斗笠,点了点头。

“再近一些就好了。落在这里就好了。”

“容我带路。”

“说得没错。”

不一会儿,无边就走到了村重的宅邸。郡十右卫门早在门前等候,上前近身说道:

“身为武将,不能指望靠祈祷让雷落于战场,”村重转头朝无边说道,“只要还有法子可想,我就不会让有冈城沦为长岛、上月那般下场。”

从武士住所到本曲轮还要走过一座桥。御前侍卫不分昼夜地在这座桥上把守,绝对不会让陌生人通过。御前侍卫听到了无边锡杖的响声,但他们什么都没有问。在这些虎背熊腰的御前侍卫中间,无边如入无人之境,自顾自走进了有冈城最深处。

“……”

渡桥后,便到了武士住所,首先是足轻们所住的长屋。骤雨过后,道路泥泞。无边的金刚草鞋沾满泥泞,锡杖底端也沾上了泥土。没过多久,无边穿过足轻长屋,走到了将领的居所,住在这里的皆为守城武将。虽然看不到一个人影,但能听到屋里有女人和孩童的念佛声,那声音追着无边往前走。

伊势长岛开城投降时,出城的小船遭织田铁炮袭击。

无边离开平民住所,跨过大沟筋上的桥梁。平常如果有不穿铠甲的人想过桥,守桥足轻都会逼他交一笔过桥费。但足轻认出这位过桥人是无边,立刻一脸难为情地让开了。

播磨上月开城投降时,城中男女皆被绑在边境处以磔刑。

女人感激涕零,合掌拜倒在无边脚边。无边再次出发。伊丹村里连风声都没有,伴随百姓祈祷声的,只有无边锡杖上锡环相互碰撞发出的清爽声响。大路上转出四个足轻,起初他们误以为无边是出来化缘的僧侣,直到一个人说了句“这不是无边大人吗”,四个人立马沉默,和百姓一样作出合掌手势。

村重心想,在这乱世之中,把敌方赶尽杀绝并不罕见。若有冈城重蹈长岛、上月覆辙,千代保该多么悲伤。

“这样啊。但贫僧此刻有要事见城主,待我回来必为其超度。”

“因此我要派你这位僧侣去,因此我要献出寅申壶。请务必一路小心。”

“家父三天前不幸去世,求求您,为他超度吧。”

无边双唇抿成一字型,双掌撑地,深深俯首。

“正是。”

“贫僧拼上一死,也必完成使命。”

斗笠遮住了无边的双眼,他回答:

出入有冈城,得避开织田的巡逻部队。除了借助阴暗的夜色,别无他法。无边不得不在城内静待夜晚降临。

“您就是无边大人?”

平时,受村重委托后,无边会在村重的宅邸等到天黑,但这次不方便。自织田奸细试图纵火以来,每天日落后,城内桥梁上禁止一切人员通行。如果无边留在本曲轮,到了晚上就无法出城了。虽说可以走夜袭大津传十郎的那条暗道从城东出城,但无边说到底是外人,村重不能把这个秘密告诉他。

无边双手合十颂佛。有人立刻跟着祷告起来。一个风尘仆仆的女人冲上来跪在无边身前。

如果村重直接对守卫下令,让他们在夜间放行无边,难免又会传出无益的谣言。那不是村重想看到的。于是无边不得不在百姓的住宅区等到天黑。

“有救了。”

“有避雨之处吗?”

“啊,无边大人来了。”

村重问道。无边歪着脑袋看向行李中的寅申壶,说道:

伊丹村是百姓的居所。百姓虽然厌恶守城的艰辛,可他们听说织田会把逃到山里的人尽数抓出杀掉后,也只好强迫自己勉力维持日常生活。然而说是日常生活,如今商道被阻断,工匠也接不到活儿,大家只是在这片酷暑中摆出死鱼眼,浑浑噩噩地度日。看到无边的身影,百姓宛如看到了救星。

“贫僧乃云游僧人,露宿对我来说本不算辛苦……不过当下倒麻烦了。”

某日,有冈降下瓢泼大雨。等到雨停时已近正午,转眼间,空中又射下毒辣的夏日阳光。无边在地面冒出热气的伊丹村独自走着。他的袈裟破烂不堪,斗笠也破了。他的包袱里似乎没装什么,显得很轻。手中那根锡杖也沾满了泥浆。

村重点头道:

无边是云游僧人,年纪在五十岁上下,战争打响前已是小有名气的得道高僧。织田包围有冈城,禁止商人和僧侣通行,但就在这个春天,无边不知从何处而来,忽然出现在城门外,以给死去的亡魂超度为由请求开门。此后,他多次到访有冈城。

“住宅区南边有一座庵,那里接待行脚僧。”

十右卫门连低头行礼都免了,迅速从村重身边离开。君臣二人这番对话,从开始到结束只在刹那间。

“贫僧这就去那里。”

“是。”

无边毫不犹豫地接口道,向村重平伏拜辞。村重看向无边的行李,说道:

“是吗?”村重看也不看十右卫门,说道,“和往常一样吧。”

“大师。”

“无边大人到了。”

无边抬起头,柔声问道:

军议结束后,村重回到宅邸,郡十右卫门倏然近身,说道:

“还有什么要吩咐吗?”

所以村重往往让苦行僧或行脚僧担任使者。

“不……”村重收起话头,轻阖双目,“没什么事,去吧。”

使者不仅要才思敏捷,礼数周到,还得懂地理,惯行长途,更要身强体壮速度快,身份还不能过于卑微,否则对方无法信任。可如果一个人具备了如此才干,让他仅仅当个使者未免大材小用,想必已是将领了。之前出使尼崎城的时候,村重让武将北河原与作充当使者,但这只是因为与作马术极佳,且他生长于北摄,熟知周边地形。若是去往更远的地方,恐怕与作就力有不逮了。

无边好奇地挑起眉毛,神色僵了一下,但终究什么也没说,起身离开。

想要和远方的人交流,互通书信是一个法子,让心腹使者口传消息也不失为常用手段。使者必须把主君的意思分毫不差地传达给对方,然后将对方的意思分毫不差地传回来。因此,不懂礼数又嘴笨的家伙即便脚程快,也当不了使者,但知书达礼的人如果无法在保护文书的同时又能于山野间如履平地的话,同样当不了使者。

远处又响起了雷声。

村重是在作好万全准备的情况下决定背叛织田的。花重金雇足轻,购买铁炮,建造粮库,搬运大量的米和盐。要说有冈城还缺什么,那就是人,尤其能胜任使者的严重不足。